村东头的土路被深冬的寒气冻的硬邦邦的，人踩在上面，发出干巴的咯吱声，有什么东西在被一点点碾碎。
宋清欢走在前面，脊背挺的笔直，大衣兜里揣着那张按着红手印的欠条。周玉芬亦步亦趋的跟在后头，冷风止不住的往她单薄的旧棉袄里灌。她两只手死死插在袖筒里，缩着脖子，眼神充满了惊恐。
“他前两天说……在外面推牌九欠了邻村五张大团结，人家放话要剁他的手。”周玉芬声音打颤，带着哭腔，“我男人走的早，这小叔子天天游手好闲，喝醉了就来砸门！刚才……刚才他冲进来，死死把我按在炕上，拿印泥往我手上抹，逼着我按印！我不识字啊，我真不知道他在上面加了拿我做活的钱抵债的话……”
宋清欢停住脚步，转身静静看着她。
“这笔钱你拿过吗？欠条上的字你仔细看过吗？”
周玉芬头摇的飞快，眼圈泛着红：“我连半毛钱的影儿都没见过！他整天跟人在场院打牌，家里买盐的钱都抠不出来，哪有钱给我？我一个瞎字不识的农村寡妇，欠条上写了什么死人契，我真的不知道啊！”
宋清欢深吸一口气，隔着衣兜摸了摸那张纸。这事明摆着，李结巴不仅想吃绝户，拿寡嫂的血汗钱去还赌债，还顺带把周玉芬未来的所有进项，死死绑在自己身上，当做他长期吸血的血包。
这一百只布结的单子绝对不能断，周玉芬这双巧手是出货的核心。这条代工线，谁敢伸爪子掐，宋清欢就能把谁的爪子连根剁掉！
“走，去大队部，今天这事必须掰扯明白。”宋清欢重新迈开腿，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村大队部的砖房里生着煤炉子，散发着劣质蜂窝煤呛鼻的烟火味。
陈树生正端着掉瓷的搪瓷缸子喝热水，透过腾腾的热气，看见宋清欢大步走进来，眼皮不受控制的跳了两下。上次这丫头来退婚的场面他还记忆犹新，条理分明，字字见血，一点情面都没留。他放下缸子，目光扫过跟在后头瑟瑟发抖的周玉芬。
“陈干部，得受累您好好看个东西。”宋清欢毫不客气，上前一步，把欠条平整的铺在掉漆的办公桌上。
陈树生从抽屉里摸出老花镜戴上，瞅了眼欠条，眉头瞬间挤作一团。他摘下眼镜，把纸往回一推，清了清嗓子。
“清欢啊……玉芬是寡妇，结巴是她亲小叔子。咱村的老规矩，长嫂如母，那都是老李家的人，肉烂在锅里。”陈树生端起长辈架子，习惯性的准备和稀泥，“结巴欠了钱，当嫂子的帮衬着还一点，这属于他们老李家关起门来的家务事。咱们外人，不好插手啊。”
宋清欢冷笑一声，根本没去拿那张纸，把随身带着的计件本掏出来，啪的一声翻开，重重压在欠条旁边。
“陈干部，麻烦您戴上眼镜看清楚。这笔钱是李结巴这个赌徒自己借的，用去哪里周嫂根本不知情！”宋清欢手指重重点在账本上，掷地有声，“这是周嫂凭手艺、熬大夜赚来的血汗钱。这上面的工钱，是我的买卖发给她的！李结巴凭什么拿一纸伪造的文书，就把别人的劳动所得全盘端走？吃绝户吃到我的人头上来了？”
她停顿片刻，眼神凌厉的扫过陈树生：“未经本人同意的代领和抵债，在法律上根本不作数！要是村里不管这明抢的勾当，我明天就带周嫂去乡里派出所报案，告他抢夺罪！”
陈树生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多看了宋清欢两眼。这丫头办事从来是把东西摆的清清楚楚，讲出的话一套一套的，帽子扣的极大，根本糊弄不过去。事情真要是闹到乡里，他这村干部的脸面往哪搁？年底的先进还评不评了？
“行行行，你别激动。”陈树生赶紧重新戴上眼镜，“我给你们记清楚，情况弄明白再定夺。”
话音未落，大队部虚掩的木门被哐当一脚猛地踹开。
李结巴瞪着眼喘着粗气一头猛撞着冲进来。他听到风声一路小跑，身上带着没散干净的散酒味，眼睛通红。
“你个臭娘们！你真是翻天了是吧！”李结巴伸出脏手，一把要去拽周玉芬的衣领，“你不顾老李家死活就算了，还敢把外人往大队部引！你也不看看我是谁，我是你亲小叔子！你既然嫁到我们老李家，生是李家人死是李家鬼！我哥死了，你这个当嫂子的就得管我！这钱……我告诉你，今天就算你去卖血，也得给老子老老实实的还上！”
周玉芬吓的浑身一哆嗦，躲闪不及，肩上挎着的蓝布包袱掉在地上，散落开来，露出里面包的严实、已经缝好大半的布结料子。
李结巴眼睛瞬间放光，那可是能换钱的宝贝！他弯下腰要去抢那包料子：“这破布条子能换钱，全拿去抵债！”
“你动一下试试！”宋清欢快走两步，一脚死死踩在蓝布包袱的带子上。
李结巴用力拽了两下，硬是没拽动，直起身子狠狠的瞪她：“你他妈松开！这是我嫂子的东西，她是我老李家的人，她的东西也就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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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好睁大眼看清楚。”宋清欢声音不高，但字句清晰，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冷厉，“这布料是我的，周玉芬受我雇佣进行加工。在货没交到我手里之前，所有权归我宋清欢！你今天敢碰一下，就是抢劫。抢劫别人财产，现在可是严打，够你吃枪子的！”
陈树生在旁边待不住了，一拍桌子大声喝止：“结巴！把手撒开！在大队部就敢明抢，你当我是死人啊？是不是真想进去蹲几年大牢！”
李结巴看看陈树生愤怒的脸，又看看宋清欢护着那包货拼命的架势，终究被那句吃枪子吓住了。他不甘心的把手收回去，往地上重重啐了一口浓痰。
“陈干部，你给评评理！我借钱也是为了老李家的花销。她作为我老李家的媳妇，当嫂子的帮着小叔子还钱怎么了？”李结巴开始发挥地痞流氓的无赖本色。
宋清欢不慌不忙，把欠条往陈树生面前推了推：“陈干部，您核对一下这笔账。连本带利，哪来的这么多？”
陈树生拿起笔，照着欠条上的字念出声。念到五十块借款金额时，他猛地停下，抬头死死盯着李结巴。
“结巴，我昨天刚碰见东村的刘瘸子，他可是亲口跟我说，你拢共就在他那借了三十块钱翻本。这欠条上，怎么无缘无故变成五十了？”陈树生用笔杆邦邦敲着桌面，脸色沉了下来。
李结巴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额头冒出一层白毛汗。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憋出一句：“利息！那二十块……是利息！”
“高利贷本来就不受法律保护。”宋清欢冷冷接上话茬，指尖点在纸面上，“底下这行用周玉芬以后工钱全额抵债的字，墨迹新鲜，连指印都没干透，跟借款正文根本不是同一支笔写的。这是你强迫按印后私自加上去的！”
李结巴眼神疯狂躲闪，心虚的根本不敢看桌上的纸。
事实摆在眼前。李结巴为了弄钱，不仅强迫寡嫂画押，还私改借条，硬把不知情的周玉芬绑上这艘要命的贼船。
陈树生把笔往桌上重重一撂，脸色难看到极点：“结巴，你这属于伪造借据、敲诈勒索！真查起来，派出所的吉普车今天就能来村里拉人，够你喝一壶的！”
李结巴腿一软，伸手死死撑住旁边的椅子背。他原指望拿捏住软弱可欺的寡嫂，却没算到，这农村妇女背后，竟然站着宋清欢这么个懂法又狠辣的硬茬！
宋清欢并没有穷追猛打把人逼上绝路。狗急了跳墙，她现在要的是周玉芬彻底脱身，以及生产线的安全。
“我提个办法。”宋清欢把计件本慢条斯理的收回包里，看着陈树生，“已借的三十块本金，由李结巴自己想办法承担，那是他的烂账。私加的二十块利息，和那条用工钱抵债的话，周玉芬绝不认账。这欠条，她不担一分钱的责！”
她转头看向李结巴，语调平稳的让人发毛。
“往后，周玉芬做多少活，我直接把工钱付到她本人手里。至于你们老李家的开销怎么算，那是你们的事。你要是再去农贸市场闹事，或者敢动我的货一根线头，咱们新账旧账一块算，直接走大队报乡里派出所，定你个诈骗加抢夺，送你进去踩缝纫机！”
李结巴艰难的咽了口唾沫。他看出这事赖不掉，村干部的天平完全倒向了那边。能把多写出来的二十块糊弄过去，不用真的去吃牢饭，已算万幸。
他低着头一声没吭。
周玉芬站在角落里，听见自己终于不用担那巨款，不用拿活命钱去填小叔子的无底洞。她缓缓抬起头，走到办公桌前，一把拿过陈树生手边的那支铅笔。
在这张逼着她画押、差点要了她命的纸上，她红着眼眶，用力划拉。
刺啦——铅笔在红手印和那行抵债的小字上，狠狠划出十几道粗黑的线条，力道之大，甚至将纸面直接划破了。
宋清欢适时的递过去一张干净的新纸。
周玉芬握紧笔，手微微颤抖着，费尽力气写下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我的工钱我自己领。谁也不能替我代领。
最底下，她咬着牙，一笔一划，端正的写上自己的名字：周玉芬。比起上一回被按在炕上逼着按印，这三个字大的多，也重的多，透着一股属于人的骨气。
陈树生看完整场闹剧，叹了口气，拿出大队部的印章，在周玉芬的声明上盖了个鲜红的公章。他把声明交还给周玉芬，烦躁的摆摆手，让李结巴滚出去。
李结巴灰溜溜的钻出大队部，跑的飞快。
事情查清楚，隐患被彻底切除。
离开大队部，两人走到村口那棵大榆树下。天色已经黑透，风倒是小了些，远处的农家院里升起袅袅炊烟。
宋清欢停下脚步，从腰包里拿出两张纸币。
“周嫂，这一百只大单，我算你预支工钱。”宋清欢把钱递过去，“另外两块，是你买针线和灯油的材料费。自己拿着去供销社买。别走家里的账，也别拿家里的任何东西。记住，你赚的每一分钱，都是你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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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被周玉芬颤抖着双手接过，她小心的把纸币叠的四四方方，贴身收进里衣最深处的口袋里。这是她活了大半辈子，靠自己的双手实实在在挣回来的底气，没被任何吸血鬼剥削分走。
她抬起头，满眼含泪的看着宋清欢。
“清欢。”周玉芬嗓音干涩，却透着股坚定，“这大单要的急，我一个人拼了老命也做不过来。我娘家有两个手脚极快的嫂子。她们手艺不比我差，平时在村里糊火柴盒，熬红了眼也赚不上几分钱。我想拉她们一把，她们也想接你的活。”
宋清欢心中飞快盘算着成本和未来。随着服装店的单子出货量不断攀升，全靠周玉芬一个人早晚会面临断供的危机。扩大代工队伍势在必行，而且需要极强的品控。
周玉芬主动介绍自己信任的亲戚，不仅能解燃眉之急，还能在她们这群苦命的农村妇女中，建立起最基础的计件规矩和流水线雏形。只要把品控这道关卡死在周玉芬手里，就能把产能放心大胆的放出去。
“让她们明天带一块自己亲手缝的布样来找我，我得看过手艺再定。”宋清欢爽快的应下。
周玉芬激动的点点头，擦了擦眼角的泪，脚步轻快的转身往家走去。
宋清欢逆着冷风，往自己的住处走。计件本上的单子越来越多，代工队伍即将成型，接下来她该跑的，是县城里更大的销路。
她把手插进兜里，摸着今天刚收到的定金。一百只高价货的单子已经稳稳握在手里。去见见东街丽人女装的那位老板娘了，这是明天一早到了县城要办的事。
路过村口的小卖部，黑白电视机里正播放着新闻。屏幕里，沿海工厂的流水线日夜不停的转动，满载货物的卡车在泥泞的国道上奔波，到处都是拔地而起的新希望。
宋清欢停下来看了一会，眼底倒映着电视机的微光。她要做的绝不仅仅是卖点头花配饰，她的终点，是盘下机器设备，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大型服装加工厂！
去县城的布料市场摸透成衣料子的底，这是明天一早必须完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