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青柳村，冷风直往人骨头缝里钻，割的人脸生疼。地上结了一层白霜，走在上面踩出咯吱作响的声音。村口那条黄狗也嫌冷，躲在草垛里缩着身子不愿露头。
周玉芬领着两个女人进了宋清欢的院子。两人都穿着打补丁的旧棉袄，手揣在袖筒里。矮胖的叫张彩秀，高瘦的叫王桂枝。两人都是周玉芬娘家嫂子，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干活好手。
宋清欢搬了长条凳摆在院里，从屋里端出个笸箩，里面放着早就准备出来的布块，还有一摞用来收口的高弹皮筋。
“规矩周嫂跟你们提过吧？今天试工。”宋清欢语气平和，眼神清明，透着不容糊弄的认真。她把布料分成两份推到两人面前，“一人十只的料子。明天早上这个点交回来看手艺。做的好，往后这活有你们的。”
张彩秀拿过布料拿在手里掂量，眼珠子转的飞快，没等别人说话直接嘴快接了话茬：“清欢妹子，十只哪用的着明天啊？我手脚快，半天就能给你赶出来！咱们多做多给钱对吧？”
“按要求做出来的合格品给钱。”宋清欢把合格品三个字咬的重，把要求说死，没接她多做多给的话茬。
寒气没散，两人一早就准点来交货了。
张彩秀用破布包着十只发圈往长条凳上一摊，下巴微扬，语气透着能干与炫耀：“十个，一个不少！妹子你点点，我昨晚连夜赶出来的。”
王桂枝一步步磨蹭着走上来，长满冻疮的手心里攥着五个做出来的物件，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领口里，声音发着虚听着直打颤：“我……我手笨，晚上点灯看不清，只做了五个。剩下没做完。”
宋清欢没急着表态，拿起张彩秀做的发圈捏在手里转了一圈。表面看着齐整，花色也对的上。但她两手揪住发圈两头用力往外一拉，只听嘶的一声，缝合处崩开细缝，线头歪歪扭扭挤在收口的地方乱糟糟一团。
“稍微磨蹭几次这口子准裂。买回去人家骂我的牌子，所有人的饭碗都得被砸。”宋清欢语气转冷。
放下张彩秀的，她拿起王桂枝做的。同样用力往外扯，王桂枝的针脚缝的密实，收口的地方每一针都回过多扎一次，用力拉扯还是纹丝不动。就是线勒的紧紧的不放松，布面显得有点皱不太平整。
“清欢妹子，我这十个齐齐整整的，两毛钱对吧？”张彩秀没看出苗头，搓着手要钱。
宋清欢把发圈分类摆在长条凳上：“张嫂，你手脚确实麻利。可这十个里头只有四个算合格。剩下六个为了赶速度线头全留在外面。拿回家洗两回就散了。”
张彩秀整张脸一下全红了，扯着嗓子大声嚷嚷：“这东西戴头上谁拿放大镜看啊？别人给地主家干活都没你找毛病！你这不是故意找理由扣人的钱吗？”
“给地主干活人家不一定当天结现钱。”宋清欢眼神不躲不闪，语气平稳。她从兜里拿出几个硬币叮当排在木桌上，“我这里做完合格就给钱。这四个合格的，八分，现结。剩下六个拆了重做。做不好不付钱。”
张彩秀看着桌上的硬币，喉咙滚了滚不说话了。有现钱拿比什么都管用，能见着回头钱的营生太难找了。
宋清欢转向王桂枝，神色温和下来：“王婶，你这五个针脚扎实，全合格。一毛钱。”她数出硬币递过去嘱咐，“以后松紧带别勒的太紧，留点余地好看，做起来还快。”
钱一交接两人态度变了。王桂枝眼里泛着泪花，张彩秀赶紧把次品收回去准备返工。钱捏在手里，这作坊的规矩在她们心里彻底立住了。
宋清欢转身，把几张硬纸板裁成的卡片递给三人，上面画着整齐的格子。
“活多了我没空每天一个个查。周嫂。”宋清欢看向周玉芬，“以后交上来的活你负责过第一道手。合格的画勾，返工的画叉。废了布料的从工钱里扣本钱。查完合格，拿卡片找我换钱。”
周玉芬捏着卡片，指尖因为干农活留下的粗糙裂口刮着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这个没管过账的农村妇女这会手心一阵阵冒汗，人却使劲挺直腰杆，觉得自己接过了了不得的大担子。
“你懂怎么缝结实，照你的标准挑毛病就行。”宋清欢把品控权利下放。每天自己查针脚要把精力耗死在作坊里，她要腾出手干更大的事。
安排完作坊的事，宋清欢背着帆布包搭了村里的拉砖拖拉机，顶着一路灰尘赶去县城。
一百只货的单子今天送到刘桂香店里交货结尾款。
西街的服装店里生着铁皮炉子烧着劈柴，待在里面暖烘烘的。宋清欢掀开棉门帘进去，马上闻到一股香水味混着瓜子炒货的味道。刘桂香正陪着一个烫波浪卷发的女人坐在柜台后头嗑瓜子。这女人穿着红色大衣，里头搭着衬衫，脚底下的黑皮鞋擦的锃亮，在小店里显得很高调。
刘桂香见宋清欢进来，拍拍手上的瓜子壳站起身介绍：“清欢妹子来得正好！这位是东街女装的陈老板。昨天去我那看了你的货一眼就看对眼了，特意过来见见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陈丽坐在椅子上没动身，上下打量宋清欢两眼。见来人是个穿着旧棉袄的农村丫头，她往椅背上一靠，拿出城里老板的做派眼神里透着几分居高临下看不起人的意思。
“你就是做布结的？”陈丽把一把瓜子皮随手扔进炉子里火星子窜了一下，“这东西做的还行。我们店走高端货，这玩意摆在柜台上能当个添头用来送人。一百只太少，给我做三百只。”
她竖起三根手指，手敲着玻璃柜台发出哒哒声响：“价格还是那个价。一周内给我交齐。”
三百只！
这对农村妇女来说是大数目，意味着六十块的零售盘子。刘桂香在旁边激动的直使眼色，意思是这是难得的大好事，赶紧低头接下来。
宋清欢没接陈丽高高在上的话头。
她不急不缓的把一百只发圈倒在收银台上清点完，从刘桂香手里接过尾款，收进兜里。
宋清欢转过身，从包里抽出一张黄草纸，用半截铅笔在上面飞快列出几行数字，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要是做三百只高价款，布料要增加二十米，皮筋要进三整盘。算上周嫂她们几个人的工钱，还要算上雇车运货来来回回的车费。三百只全做，我等于要把兜里刚焐热的本金加上利润全搭进去垫资贴钱。”
要是陈丽借口挑毛病退单，或者一周后拖延货款不给钱，她这刚转起来的小生意资金链会直接断裂，直接被拖死在这个冬天缓不过劲来。
“陈老板。”宋清欢停笔把黄草纸推过去，直视她的眼睛，“三百只的量我接。可一周时间太赶，工人熬夜赶工质量没法保证。况且三百只全压过去，您店里那几个玻璃柜台也摆不下。”
陈丽眉头一皱脸色沉下来有些不耐烦：“我能要你三百只，是看在老刘的面子上给你口饭吃。你一个乡下丫头别事多，能做就做，不做有的是人做！”
“生意不是这么算的。”宋清欢不为所动，腰杆挺的笔直坚决不接这种施舍的由头，“我有两个方案，您听听。”
“分批交货。做一百只给您送去，您验收结账。卖的顺手，咱们再走第二批。这样不压您的货款，我这边的质量也能守住，双赢。”
“要是您真要三百只一次拿货。可以。按规矩，您得付一半定金。三十块现款拍在这，七天后货准时送到店里，剩下的尾款交货当场结清。”宋清欢双手按在柜台上吐字清晰有力。
陈丽愣住了，夹着瓜子的手停在半空。
平日去省城进货人家也就是求着告着让她多拿两件货。眼前这丫头竟然跟她摆起条款算计清楚了，一开口就要三十块定金一分亏都不吃，这气场比省城的大批发商做的还绝。
“规矩可够大的啊！”陈丽冷笑，把瓜子往桌上一摔，“我在东街开三年店买衬衫都没给人付过一半定金。你几根破布条子怕我跑了不成？”
“规矩是保护两家的，防患未然。”宋清欢收起铅笔不解释不求饶态度强硬。
刘桂香见气氛僵住急的直冒汗，赶紧出来打圆场。她了解宋清欢这脾气，真要是谈崩了这笔大生意肯定黄。
“丽姐消消气！清欢妹子这货确实好，我那天天有人回头买供不应求。”刘桂香拉着陈丽袖子赔笑劝，“三百只对她个小作坊是大活。她要定金是怕拿不出本钱去买好料子。咱们退一步，当交个朋友，和气生财嘛！”
陈丽其实心里门清，眼馋发圈的利润。她店里的衣服贵，发圈搭进去利润翻倍。这丫头虽然油盐不进，但也说明是个守规矩认死理的人交出来的货不会出岔子。
陈丽深吸一口气，从大衣口袋里掏出皮夹，抽出两张十块钱重重拍在玻璃柜台上。
“二十块定金。首批交一百只普通款，验收通过后再做后面两百只高价的。”陈丽退了一步咬牙说，“交不了货定金双倍退我！”
“没问题。”
宋清欢当场裁下两张纸垫在柜台玻璃上。品名、数量、单价、交货时间、验收标准、违约责任，一条条写的清清楚楚。一式三份，三方签字画押按红手印。
捏着带有体温的十块钱纸币，宋清欢走在回住处的路上，北风吹在脸上都不觉得冷，脚步踩在地上觉得踏实。这笔钱意味着她彻底拿到县城女装店的做生意门道。团体订单的口子被她硬生生撕开了。
天黑宋清欢回到出租屋，插好门栓，把腰包里的钱全都倒在铺着旧报纸的桌面上。十块五块一块的纸币，还有一堆钢镚，混合着汗水和机油的气息，在灯泡下散发着亮光。这是她凭自己本事换来的底色。
她拿笔专注的把钱分四份。
一份留作明天去进布料和皮筋的货款，这是子弹。
一份算好给周嫂她们的计件工钱用橡皮筋单独扎结实，这是不能动的底线是信誉。
一份运输费和自己日常开销。
一份十几块钱是这几单滚出的纯利作周转备用金。
算完账她把旧练习册扔进灶坑里一把火烧干净。出门去供销社花一块钱买了一本硬皮账本。有了员工和两家店渠道，手工流水账必须升级为正规的进出账目，她绝不允许大本营出现哪怕一丝烂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夜里王秀梅顶着冷风下班回来。食堂活累，她脱了罩衣坐在桌边，就着热水啃带回来的凉馒头和咸菜。
“清欢，你这几天天天往外跑当心点。”王秀梅咬着馒头，端起海碗喝了口水闲聊，“今天在食堂听厂办的干事闲聊，说县城南边服装厂最近有大动作。厂里大批正式工转岗，现在到处招会踩缝纫机的临时工应急呢。”
因为这句话，宋清欢在账本上画表格的笔猛的停住了，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
“还有个事。”王秀梅把碗放下抹抹嘴，“下个月初八咱们县办物资交流集市。听说周围几个县的商贩都会来包摊位，卖衣服鞋帽什么的。厂办的人说，这次集市要往下派不少企事业单位的劳保服装采购单子，数量大着呢。”
宋清欢转过头看着桌上的灯泡眼神发亮。
缝纫机、临时工、物资集市、劳保采购单。
这几个看似没关联的词在脑子里飞速碰撞拼接，马上拉扯出一条完整的商业链条。
这几天她一直觉得布结配饰的利润快见顶了。手工缝制太受限制，三五个妇女拼死拼活，一天熬红了眼也做不出多少件。能让她彻底翻身，在这年代买房立户赚大钱的路子，根本不在这些小打小闹的配饰上面。
在于大批量成衣和机械化缝纫生产！
服装厂招收临时工，说明厂里设备有大量闲置，管理层在动荡不安。物资集市派下大批采购单，说明市场上马上出现巨大的统一制服需求。这种量级的单子街头那些小摊贩根本吃不下，也不敢伸手去碰。
宋清欢重重合上账本，手掌平贴在封面上，胸腔里的心脏狂跳不止。
头花只是起步本金，是用来交学费的敲门砖。她要做的就是把手插进那批劳保采购的单子里头，从那些老牌国营厂的嘴里，硬生生抢下一块大好的利润来。
去南边服装厂看闲置缝纫机这才是要紧事。属于她的时代才刚刚敞开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