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放在农贸市场摊贩耳朵里，这四个字无异于天上掉馅饼，足够让人激动的当场拍板。一百五十个布结的单量，抵得上零售摊位大半个月的出货速度。
她那双被冻的发红的手，随意的搭在腰间那只洗的发白的零钱袋上，没接话，眼神看着对方。
刘桂香见她不吭声，心里暗自嘀咕。她把手里的黑皮包往胳膊上一挎，端着老板的架子，开出了自认为宽厚的条件：“清欢妹子，我也不为难你。一百个货，你做出来。我拿个竹编笸箩，就放在店里收银台边上，顾客结账看着喜欢，顺手就捎带了。咱们规矩定好，月底对账，卖多少我给你结多少。”
这安排稳赚不赔啊。
宋清欢拿起摊位上那支削的短短的铅笔，在硬纸板背面随意划了两道线，头都没抬，直接问道：“刘老板，您店里买衣服的客单价平时是多少？这头花您打算定什么价卖？”
刘桂香一愣，吊梢眼闪过诧异。她去省城批发市场进货，供货的老油条只管吹嘘货好，从来没人，更别提一个摆地摊的农村丫头，会反问店里的生意细节。
她收起轻视，顺口回道：“我那卖的都是广城来的时髦货，冬装三十往上走。这头花做工精细，我打算卖三毛五。”
“三毛五，这价格没问题。但我得跟您问清一件事。”宋清欢把铅笔放下，目光直视刘桂香，“您刚才说月底结账。我想问问，一个月下来卖不掉的，或者顾客在店里反复试戴弄脏了、扯坏了退回来的，这笔账算谁的？”
刘桂香理所当然的接茬：“自然算你的。我白给你供着位置走量，这压货和折损的风险，肯定你这个供货的担着，哪有让我吃亏的道理？”
宋清欢没反驳，嘴角挂着一抹笑。她弯下腰，从摊位底下的废品袋里摸出一个旧发圈。那是前两天一个手劲大的中年妇女，生拉硬扯，把里面的皮筋拽的失去弹性的残次品。
她将这个变形的发圈平推到刘桂香面前。
“刘老板，我是个痛快人，我这东西利润薄，薄到什么程度，今天不怕给您交个底。”宋清欢指着发圈接头处被扯开的缝隙，声音清脆，“您放在柜台上让顾客随便挑，试戴扯松的，弄上头油汗渍的，我收回来连拆洗的功夫都不够，只能当废品扔进灶膛里烧了。这中间的损耗我担不起。今天如果不把话说清，到了月底，咱们为了这几毛几分钱拉扯翻脸，反倒伤了和气。”
不给刘桂香开口的机会，宋清欢直接给出了自己的硬规矩。
“既然是第一次合作，做三十只试单。定金您付一半。七天后咱们按实际交货数量结清尾款。退货可以，但我只认未使用、未沾污、包装完好的成品。次品损耗出了您这柜台我不认。”
刘桂香盯着桌上那个变形的旧发圈，不说话了。她做服装生意好几年，走南闯北也见过世面，但面对送上门的大单子不仅不头脑发热，还能条分缕析把丑话全部说在前头的，宋清欢是头一个。
规矩定的死死的，没给渠道商留出推诿和扯皮的空间。
两人隔着摊位僵持了一会儿。冷风吹过，刘桂香看着宋清欢沉静的眼睛，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在跟大生意人谈判的错觉。她咬了咬牙，拉开拉链，从皮包里抽出一张大团结，又数了五块钱零票，啪的一声拍在摊位上。
“成。丫头，你有种。按你说的办，三十只试单。”
宋清欢神色不变，当场从本子上裁下两张纸，垫着纸板，写下款式、数量、交货日期和退换货的明细条件。两人各自签了字，摁了手印。刘桂香把收据折好塞进包里，走之前看了宋清欢一眼，这一次，她是真正把眼前这个衣着朴素的姑娘当成了平起平坐的买卖对家。
当天下午回了村，宋清欢连口热水都没顾上喝，便把这三十只订单拆解开来。
农贸市场里走街串巷的妇女多，卖的最好的是实用的加宽款。但服装店的顾客更注重时髦和搭配。她回忆了一下刘桂香店里的女装风格，定下十五只素色，十只加宽款，外加五只用碎花布头做的小号儿童款，主打一个全客群覆盖。
周玉芬得知有三十只的整单时，眼睛直了。她在满是油污的围裙上搓了搓手，开口想全揽下来：“清欢，你把料子都给我！我今晚点着煤油灯不睡觉，明天早晨一准给你赶出来，绝对不耽误你送货！”
宋清欢把数好的十只布料压在她粗糙的手心里。
“单子分三批交，这是死规矩。今天你只做这十只。”宋清欢按住周玉芬发抖的手腕，“嫂子，我不拿大单压你，你也别为了几块钱赶工熬坏眼睛。做不完你提前说，我找旁人分担。合格一只我结一只的钱，数量不凑合，质量不能降。”
周玉芬听出她话里的硬规矩。这不是防着她，这是实打实的在给她兜底，怕她被李家人逼着没命的干。她眼眶发热，不再争抢，小心的把那十只布料包进蓝布方巾里，贴着心窝子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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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接完毕，院子外头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王秀兰不知道从哪截获了风声。她踩着一双沾满泥巴的旧布鞋，风风火火的跨进院门，三角眼一转，直接冲着宋清欢走过来，开门见山的要立家长的规矩。
“我听村头碎嘴子说了，你接了城里服装店的大活儿！这来来回回送货的事，交给你弟建军。”王秀兰把手里装野菜的竹篮往地上一扔，“他一个半大小子骑自行车跑的快。送一次货你也不多给，从里头抽一成利润给他当跑腿费就行。自家人赚这个钱，肉烂在锅里总比你便宜了外人强吧！”
这算盘打的方圆十里都能听见响。只要宋建军沾了送货的边，这渠道在哪、这家店老板是谁、这笔进账的真实数额，宋家就能摸的一清二楚。这门细水长流的生意，迟早能被她扒进自己的腰包里。
宋清欢坐在矮凳上，腿上的记账本都没合上。
“送货的跑腿费，我账上的确单列了一笔预算。”宋清欢用笔帽点了点账本，将本子往旁边的青石板上一放，抬起眼皮，“但这笔钱，我宁愿去雇村头王大爷的牛车，也绝对不雇宋建军。”
“死丫头说什么？！”王秀兰脸皮涨的紫红，扯开嗓门，张嘴要骂她胳膊肘往外拐、丧尽天良。
“您要是让他去服装店闹，或者在路上截我的货，那咱现在去陈干部那里说理。顺便算算宋建军上次偷砸我摊子的账。”宋清欢没给她撒泼打滚的余地，“生意上的事宋家人沾不了一点边，以前沾不上，以后没可能。院门在后头，您慢走，不送。”
王秀兰被她冷厉的眼神盯的发毛，没敢上前撕扯。她领教过宋清欢死扣字眼和账目的毒辣手段，真闹到大庭广众之下请干部出面，吃亏退钱的绝对是她自己。她朝地上啐了一口，骂了两句白眼狼，拎起竹篮走了。
隔天，十只发圈按时送进刘桂香的服装店。
刘桂香也讲究，拿了个竹编小筐，里面垫了一层干净的棉布，把布结整齐的摆在收银台最显眼的位置。
有个穿呢子大衣的女人来结账，试穿了一件高领毛衣后，抱怨头发散下来扎的脖子痒。刘桂香眼疾手快，递过去一只藏蓝色的加宽布结：“姐，您试试这个，今年最流行的新花样。”
女人随手一挽，松紧度正好，不勒头发也不滑脱，照了照镜子十分满意，连着毛衣的钱一并付了。
试水的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但宋清欢没急着拿钱走人。她站在柜台边，把剩下没卖出去的八只布结挨个拿起来，直接凑到柜台上方那盏明亮的白炽灯下，翻来覆去的照。
强光一打，瑕疵无处遁形。其中两只在暗处的接缝处，露出了泛白的线头。在农贸市场昏暗的光线下这根本不叫事，但在高档服装店明亮的灯光下，这点瑕疵被放大了。
宋清欢没有犹豫，当即把这两只挑出来，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两只全新的补了进去。
“这两只退了，做工没过关，不能砸了您的招牌。”她把挑出来的次品当着刘桂香的面塞进包里。
刘桂香看在眼里，心里暗自心惊，半个字也没出声。这丫头对质量的把控，简直比她这个做生意的老板还要苛刻！跟这样的人做生意，踏实。
回村后，宋清欢把两只线头货拍在周玉芬面前。没扣工钱也没发火，拿起剪刀一点点指出了回针步骤在收口时的受力问题。周玉芬羞愧的满脸通红，自己拆了重缝。从那以后第二批第三批交上来的货，针脚非常密实，再没出现过线头外露的毛病。
七天一晃而过，三十只试单全部售空，甚至有顾客专门跑来问有没有别的颜色。
这三十只货验证了服装店这种特定场景下的消费需求。能花大几十块钱买衣服的女人，不在乎这两三毛钱的配饰，看着顺眼用着结实顺手就买了。
宋清欢拿着记账本，再次跨进服装店的大门结尾款，准备顺势谈下一百只大单。
刘桂香今天打扮的精致，坐在收银台后，手边放着一把老式算盘。看到宋清欢进来，她没提给钱的事，慢条斯理的从抽屉里拿出两只花里胡哨的发圈，推到光洁的玻璃柜台上。
发圈用的是亮闪闪的化纤料子，大红大绿，颜色扎眼的刺目，摸上去滑溜溜的，透着一股廉价的塑料味。
“清欢妹子来了啊。你看西街那家时装店，昨天刚从南方进了一批新货。样式花俏，听说进价便宜。”刘桂香染了红指甲的手指，漫不经心的敲在那化纤发圈上，“他们柜台上的卖价你猜多少？一毛五一个。”
宋清欢扫了一眼那货。接缝粗糙，料子滑溜根本不吃劲，就这种皮筋，用不了一个月就脱丝崩断。
“我这布结的料子和做工，您试了整整七天。顾客戴着舒服不舒服，有没有回头客，您是老板心里比我清楚。”宋清欢语气平稳。
“质量我信的过。但老百姓买东西第一眼看价钱啊。”刘桂香身子往前倾，亮出了底牌，“我店里的东西总不能比对街的卖的贵吧？以后你这布结，单价降到一毛五，我立马给你下一百只，不，两百只的长期定单。怎么样？”
宋清欢连手指都没碰一下那两只劣质化纤发圈，目光落在刘桂香那只拨弄算盘的手上。
这哪里是什么竞争对手逼价！这分明是渠道商看着销路好，想借着南方的地摊货当由头，一口吞掉供货商的所有利润！一毛五的单价，刨除棉布、高弹力的皮筋和周玉芬的工钱，落到宋清欢手里连两分钱都不到。这就是过河拆桥。
“妹子，要是你不愿意降，”刘桂香见她站着不吭声，以为她怕了，加重了筹码，“今天结完这十五块的尾款，咱们也就好聚好散。以后我这收银台的柜面上，恐怕只能放别人家的货了。”
店里静悄悄的，刘桂香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笃定眼前这个急需用钱的农村丫头会妥协。然而，她没看到的是，宋清欢的眼底没有惊慌，只有一片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