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兰闹完这一出后，农贸市场看热闹的人群见没戏可看，便渐渐散开。
宋清欢稳稳当当坐在摊位后头，连眼皮都没抬，压根没去管旁人的指点。她弯下腰，从摊底的编织袋里翻出一个装肥皂的旧纸箱，利落撕下一块平整的硬纸板，拿起铅笔头，用力划掉了之前写的两毛标价。
这几天摆摊卖下来，宋清欢心里有了一本账。素色棉布结的优点是扎实、不扯头皮，可缺点也明摆着，卖相太灰暗。来买东西的顾客走到摊前，多数人只看一眼旁边花红柳绿的头花，对这灰扑扑的布结连碰都不碰。非的她耐着性子，费尽口舌去解释，让顾客自己上手拉扯松紧带感受弹力，这才勉强能卖的动。
成交速度太慢，耗的时间长，这就意味着客流留不住。做生意，讲究的就是效率。
宋清欢把编织袋底部的基础款黑皮筋倒在摊布上。她手脚麻利把皮筋理出长短一致的，五根一捆，用细棉线扎的结结实实，整整齐齐摆在素色布结旁边。
她重新在纸板上写字。字不大，但笔画粗黑，透着股干脆利落的劲头。
黑皮筋一毛一捆。素色布结两毛一个。两样搭配，组合价三毛五。
她把纸板立在摊位显眼的位置。这可是后世常见的捆绑营销心理学，单独买布结嫌两毛钱贵的人，看到三毛五能拿一大一小两样实用物件，那种怕吃亏的心理落差就会被抹平，甚至还会觉得占了便宜。
下午五点，不远处的国营纺织厂准时吹响了下班号。成群结队的女工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涌进农贸市场，清脆的车铃声响成一片，这是市场一天里热闹的时候。
几个背着书包的学生说说笑笑停在摊前。她们身上的零花钱不多，本在犹豫，可一看到组合价三毛五，能买一条发圈加一捆皮筋，正好能跟好姐妹交替换着用，顿时眼睛一亮，凑了钱痛快买走两组。
提着菜篮子、下班赶着买菜的中年妇女也围了过来。她们对样式本来就不讲究，多数人抓一把便宜的黑皮筋，核对好数量，爽快付钱。
不到半小时，摊子前的客流肉眼可见重新活泛起来，毛票子一张张落进宋清欢的零钱袋里。
这下，隔壁摊的鞋垫大妈彻底坐不住了。她手里的锥子怎么都扎不进鞋底，眼看宋清欢轻轻松松收了一大把毛票，心里的酸水直往嗓子眼冒，眼珠子都快红了。
“呸，小丫头片子，还跟我耍心眼。”大妈嘀咕了一句，把针线往箩筐里一扔，弯下腰在摊底下翻找起来。
好半天，她找出了七八根不知道压了多少年的红胶皮绳，表面都已经发干皲裂了。还有几个以前卖不出去的旧花布圈。她有样学样，扯断一段粗麻绳，把这些东西强行绑在一起，也在自己的小黑板上用粉笔写下歪歪扭扭的几个大字，一套三毛。比宋清欢还便宜五分！
一个刚买完白菜、穿着蓝色工装的女工路过，停在大妈摊前，顺手拿起了那套组合。
女工两手分别拽住红胶皮绳的两端，习惯性往外一拉，想试试弹力。
嘎嘣一声脆响。
里面干涩老化的皮筋断成两截，外面的旧花布裂开一个大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甚至还带着点霉味的黑心棉絮。
断开的皮筋狠狠弹在女工的手背上，抽出一条红印子。
“哎哟！”女工倒吸一口凉气，一把甩下那堆旧头花，“什么破烂玩意儿！里面塞的不会是老鼠毛吧？白送都没人要，还卖三毛？想钱想疯了！”
女工揉着手背跨上自行车，转头就走到了旁边宋清欢的摊前。
她捏起一个素色布结，用力拉长松紧带，弹性十足不说，接头处严丝合缝，一点都没开裂。
“这才是正经好货，来一套。”女工痛快掏出三毛五拍在桌上。
鞋垫大妈在旁边气的大喘气，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只能拿锥子死命扎在鞋底上泄愤，半句话都没敢再吭。
……
隔天上午，市场里人不多，正是清闲的时候。
一个短头发的妇女领着邻居，目标明确走到宋清欢摊前。
“诺，就是这摊。”短发妇女拿起一个灰布结，递给身边的邻居，“我前天买回去洗了两回了。用肥皂死命搓过，一点没掉色，里面那根皮筋也紧实的很，没松散，布边更是没脱线。你买她家的错不了，比供销社的还耐用。”
邻居上手摸了摸厚实的布料，二话没说，直接掏出两毛钱。
宋清欢笑着找零收钱，顺手把作业本翻开，拿铅笔在上面认认真真记下一笔进账。她没有趁机急吼吼推销别的货，而是抬起头，看向那位老顾客。
“大姐，这布结您用着，有什么不顺手的地方吗？有啥说啥，我们好改进。”宋清欢语气诚恳。
短发妇女想了想，拿手比划着自己和女儿的头发。
“要说质量那是没挑的。就是这尺寸吧，大人的头发多，绑两圈正好。但我家闺女头发少，这个布结做的大了点，绑三圈嫌松，绑四圈又勒的头皮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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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欢若有所思点点头，立刻拿铅笔在纸上重重记下尺寸问题。
中午收了摊，她一刻没耽搁，直接去供销社扯了两尺新棉布，坐着颠簸的乡村中巴车回了青柳村。
深秋的村东头，水井边的风格外刺骨。周玉芬还蹲在井边洗李家那一大家子的脏衣服。木盆里的井水结着一层薄薄的冰碴子，冷风一吹，周玉芬那双布满冻疮的手背又裂开了几道血口子，浸在冷水里发白。
宋清欢走过去，把新买的布料和两只自己昨晚试做的小号样品，轻轻放在旁边的青石板上。
“周嫂，别洗了，来看看这个。布结的尺寸要改。”宋清欢指着样品的接缝处，“边缘往里收一分，接头全藏在内侧缝死，绝对不能露一点线头出来。往后咱们分大号和小号两种。小号是专门卖给小丫头们的，做工的更细。”
周玉芬闻言，赶紧在满是补丁的围裙上把手蹭干，生怕弄脏了布料。她小心翼翼拿起小号样品，借着天光端详那细密的针脚。
她什么也没说，拿过旁边的针线笸箩，当场裁了一块布头试做起来。
边缘收窄后，翻缝的难度成倍增加。接缝要完全藏死，针脚必须比原来密实一倍。周玉芬屏住呼吸，手指灵巧穿梭。等做完一个小号布结，冷风吹着，她的额头竟然冒出了一层细汗。
她在心里默默算算时间，比做以前的款式慢了整整一倍。
周玉芬放下针线，手局促在身侧搓了搓，抬头看着那堆没动过的新布料，眼神黯淡下来。
“清欢，这活，太费工夫了。”周玉芬声音发虚，“我手慢，一天做不出原先那个数。要是耽误你出货，这工钱……”
她怕宋清欢嫌慢，把这唯一能赚现钱的活计收回去。李家人现在天天盯着她，要是断了这笔进项，她连一口热乎饭都吃不上，更别提以后离开李家的指望了。
宋清欢看穿了她的担忧，没说废话，直接拉开腰包拉链，掏出三枚一分硬币，啪的一声，稳稳压在青石板上。
“普通款还是两分。”宋清欢把硬币推到周玉芬手边，“但这种复杂款，一只算三分钱。周嫂，你手艺值这个价，你做多少算多少。”
周玉芬死死盯着那三分钱，提着的一口气，终于松了下来，眼眶红了。
砰的一声。
一声粗暴的闷响打破了平静。
院门被人一脚狠狠踹开。旧木门板重重撞在土墙上，震落一层黄土。
李结巴穿着一件领口和袖子油污发亮、硬邦邦的旧棉袄，袖口早磨破了边，露出灰黑色的脏棉絮。他嘴里叼着半根呛人的旱烟，鞋底沾着干结的臭黄泥，晃晃悠悠满身酒气走了进来。
他刚才在村头晃荡，听见几个婆娘嚼舌根，说他媳妇接了城里人的活，能赚真金白银。他酒瘾犯了没钱买，脑子一热，直接跑来要钱。
走到水井边，李结巴斜着眼，拿脚尖狠狠踢了一下装布料的口袋。
“两分？三分？打，打发要饭的呢！”李结巴把烟头吐在地上，用沾满泥的鞋底狠狠碾灭，喷着酒气吼道，“我媳妇的手艺，全，全村挑不出第二个！你们城里人赚钱容易，这破布条子，少说给五分钱一只！不然老子今天就放话，不，不让她干了！”
周玉芬吓的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往后一缩，后腰猛地撞在木盆边缘。刚做好的小号样品从手里滑落，掉进了泥水里。
宋清欢眼神一冷。她弯腰，平静把沾了泥水的样品捡起来，扔进自己的废品袋。
她不紧不慢从布料里抽出一块还没缝的素色布头，连同一根细长的绣花针，一起丢在李结巴脚边。
“行。”宋清欢退后一步，盯着他，“五分就五分。李大哥，活儿就在这儿，您现场穿针。只要您能把这布边翻进去，缝的平平整整不露一丁点线头，这五分钱，我掏。以后全按五分算。”
李结巴愣在原地。
他手里虽然全是干粗活留下的老茧，可平时在家里，油瓶倒了都不扶，别说缝衣服了，连绣花针长啥样都没仔细看过。
门外，恰好经过几个从地里干活回来的村妇，听见动静，纷纷停在院门口看热闹。
“哟，李结巴，你这手指头比棒槌还粗，连根针都捏不住吧？”
“就是啊，赶紧缝一个给大家伙儿开开眼！别光喝了酒就在这儿吹牛不干事！”
“人家给三分钱那是看玉芬手巧，你个大老爷们瞎掺和什么？”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李结巴向来好面子，脸皮哪里挂得住，憋的红紫交加。他恼羞成怒，一脚把那块布头踢飞。
“老子，老子是老爷们！不干这活！”
“既然您做不了，就别替做活的人乱定价。”宋清欢走过去，把布头捡回来，拍掉上面的灰尘，语气冷硬，“周嫂愿意干，我按她的手艺给钱，天经地义。您要是嫌钱少，那就回屋睡您的觉去，别在这儿耽误我们挣钱。”
李结巴喘着粗气，胸口起伏。碍于门口看热闹的村民指点，加上自己确实没那本事做手工，他只能狠狠瞪了周玉芬一眼，啐了一口唾沫，转身骂骂咧咧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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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门口的人散去，周玉芬这才长出一口气，攥着围裙角的手还在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宋清欢，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
“清欢，这回，我想多接五十只。”
李结巴今天跑来闹事，这只是个开头。往后的日子，婆家肯定会变本加厉搜刮她的工钱。她必须的多攒几块钱防身，一天、一分一秒都不想耽误了。
宋清欢看着她那双熬的通红的眼睛，又扫了一眼院子里那一大盆仿佛永远洗不完的脏衣服。
“五十只不行。”宋清欢语气平静，她把口袋里的布料数出一小部分。
周玉芬脸色一白，以为宋清欢反悔了。
“我单子急，要保质保量。”宋清欢把分出来的布料递给她，“一次全拿，你熬通宵也赶不出来。万一耽误了交货，砸的是我的摊子。况且，你晚上要做一家子的饭，李家人看你接了这么多活，绝对不可能让你安生做手工，肯定会生事。”
她打开腰包，当着周玉芬的面，数出两块钱纸币。
“这料子分两批做。”宋清欢把钱递过去，“拿二十五只的料子。这两块钱，是你第一批做普通款的工钱，我提前结给你。今天下工后，你去供销社买针线、顶针，买半瓶煤油。晚上的灯油钱，花你自己的！别用李家的，免得落人话柄，以后他们拿这个拿捏你。”
周玉芬颤抖着双手，接过那两块钱纸币。
面额不大，纸面甚至有些发皱，但这是她嫁进李家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手里捏着属于自己的、提前发下来的钱。这不仅仅是钱，更是她在这个家里挺直腰杆的底气。
她没有再固执坚持要五十只的料子，而是郑重把钱塞进贴身最里面的口袋，死死捂住。
“后天中午，你来拿第一批，我绝不耽搁。”周玉芬重重点头，眼底有了光。
……
隔天傍晚，县城农贸市场。
天色暗了下来，摆摊的商贩们冻的直跺脚，陆续开始收拢包裹准备回家。
宋清欢把卖剩的最后几个布结扫进蛇皮袋，将当天的零钱按面额理的整整齐齐，塞进腰包拉链里。今天生意不错，进账喜人。
笃、笃、笃……
一阵清脆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从市场入口处不急不缓传了过来。
在八十年代末，能穿得起这种半跟黑皮鞋的人可不多见。宋清欢抬起头。
只见刘桂香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深咖啡色呢子大衣，烫着时髦的卷发，径直走到了宋清欢的摊前。
她没急着说话，而是优雅拉开手里的黑色人造革皮包，掏出两个素色的棉布结，直接拍在写着价格的硬纸板上。
那两个布结的颜色泛着水洗后的微白，显然是被人反复搓洗过。让人惊艳的是，里面的松紧带丝毫没有变形拉胯，接头处更是严严实实，没有露出一丝线头或是裂口。
“这是你做的货？”刘桂香长着一双精明的吊梢眼，指着布结，上下打量着宋清欢。
宋清欢拿起来看了一眼，这种把接头藏死在内侧的缝法，是她给周玉芬定的死规矩，整个市场独一份。
“是我的货，质量包退换。”宋清欢不卑不亢把布结推了回去。
刘桂香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她收回手，白净的手掌按在摊面上，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却抛出一个惊人的条件。
“我店里有客人问，我要是一次性拿三十块钱的货，你这里，吃得下吗？”
三十块钱！在这个国营厂工人干一个月也就三十多块工资的年代，这简直是一笔巨款订单！
宋清欢整理腰包的手猛地一顿，抬起头，对上了刘桂香那双充满审视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