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兰穿着那件旧灰布褂子，袖口卷在手肘处，露出一截粗壮的小臂。她今天逢集，原本在镇上割了半斤猪肉，正听买菜的村妇闲扯，说在县城农贸市场看见一个长得像宋家大丫头的姑娘，在那儿摆摊卖头花。她一听，半斤猪肉往篮子里一摔，坐着班车就杀到了县城。
班车一路上摇摇晃晃，王秀兰坐在车里，满脑子都是那死丫头挣钱不回家的画面。她咬着牙，恨不得马上飞到县城，把那白眼狼抓回去。到了县城车站，她提着篮子，一路打听，气喘吁吁的跑到农贸市场。市场里人挤人，叫卖声不断。她一路横冲直撞挤进农贸市场，撞翻了旁边卖旱烟老头的小马扎，连句道歉都没有，三角眼四下踅摸。看到宋清欢站在摊位前，布上摆着头绳，王秀兰的眼睛瞬间红了，满眼贪婪和恼怒。
她的手极其粗糙，指甲缝里带着干结的黑泥，越过白布直奔宋清欢腰间的钱袋。那动作带着常年干农活的蛮力，势在必得。
宋清欢眼底闪过冷意，反应极快，身体往后一仰，左手死死捂住钱袋的抽绳口。王秀兰扑了个空，袖口刮到了白布边缘，一排红色发绳被扯落，掉在地上，在泥土和烂菜叶的汁水里滚了一圈。
王秀兰见没抢着，压低嗓门，凑近了威胁：“长能耐了是吧？在外面野了几天，挣了钱不知道往家送，还要我这个当娘的亲自来拿？你再躲，我就让这里的人都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跟家里闹翻跑出来做买卖，你不要脸我还要脸。拿来！”
宋清欢呼吸微紧。手下意识摸向钱袋的绑绳，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掏五块钱给她，把人打发走，别让摊子被掀了，毕竟做生意最怕闹事。
视线落在地上的发绳上时，这个念头瞬间消失。灰尘死死沾在红色的确良布料上，原本鲜亮喜庆的颜色变得灰扑扑的，前世她就是被宋家压榨的黯淡无光。
今天要是给了这五块钱，以后每次来摆摊，王秀兰都会找过来拿钱。这个摊位成了宋家的提款机。她每天起早贪黑，在寒风里站的双腿发麻，难道只是换个地方给宋建军挣学费？
绝不可能！
宋清欢松开绑绳，站直身体，把钱袋往身后拨了拨，脊背挺的笔直。
“我已经搬出家了。”她声音洪亮，没有一丝怯懦，清清楚楚的传到了周围人的耳朵里，“这货是我自己掏钱进的，摊位费是我自己交的。你要钱，找宋有田去要，别来我这儿撒野！”
王秀兰见硬抢不行，眼珠子一转，索性两腿一软，扑通一声坐在地上，双手拍着大腿，扯开嗓子嚎叫起来。
她一边嚎，一边用手背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头发在拉扯中散落下来，乱蓬蓬的顶在头上。“没天理啦！大家伙快来看看啊！自己亲闺女在外面挣大钱，亲娘来要点饭钱都不给！你弟弟连初三的学费都交不上了，你心肠怎么这么毒啊！我真是造了什么孽，生出你这么个白眼狼啊！”她越嚎声音越大，恨不得把整个市场的人都喊过来给她评理。
买菜的人呼啦一下围了一圈。提菜篮子的，推自行车的，手里拎着活鱼的，全停下脚步指指点点。农贸市场里的烂菜叶味和鱼腥味，混着人身上的汗味，全挤在这一方小摊前，嗡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一个提着篮子的老太太看不过眼，开口劝道：“姑娘，那可是你亲娘。你挣了钱，怎么也的给家里分点。给个五块十块的，别让人看笑话。做买卖嘛，和气生财。”
旁边卖鞋垫的妇女翻了个白眼，手里挥着鞋垫赶人：“哎哟喂，要吵回家吵去，堵在这儿，还让不让人做买卖了？”她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亮的惊人，紧紧盯着宋清欢。她看这丫头生意好，心里早酸了，巴不得王秀兰把这摊子给砸烂。
面对周遭的指指点点，宋清欢没有顺着王秀兰的话去诉苦。她不提自己前世怎么被当成牲口压榨，也不提自己被逼着嫁给老鳏夫。她很清楚，人性的本质是看客，那些苦难没人听也没人信，只会变成别人嚼舌根的谈资。
她居高临下的看着坐在地上撒泼的王秀兰，眼神冰冷，只问了一句直击要害的话：“你说是家里出的本钱，行，出了多少？哪天给我的？”
王秀兰正嚎的起劲，闻言张口就来：“二十块！家里砸锅卖铁凑的二十块！”
宋清欢紧接着逼问：“谁交到我手上的？在哪间屋子交的？”
王秀兰瞬间卡壳了，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她不敢提姥姥。老太太把钱死死藏在箱底，她去搜查女儿房间的事，要是当众说出来，丢人现眼的是她自己。
“你姥姥的钱，那也是我家的钱！我说了算！”王秀兰硬着头皮喊。
宋清欢嘲讽的点点头，俯身把摊子上的白布往里收了收，动作不紧不慢。
“行。既然你这么说，咱们现在就收摊回村，把姥姥请过来。当着全村老少爷们的面问问她，这二十块钱，她是给谁的，干什么用的。敢不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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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兰坐在地上，干瞪眼不吭声了。真把老太太请出来，全村人都会指着她的脊梁骨骂她连老娘的棺材本都抢。
她眼珠子一转，赶紧换了套说辞：“不管本钱是谁出的，你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你挣了钱，就该交给我管！这是规矩！”
宋清欢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旧作业本，翻开第一页。
这本子边缘已经有些磨损，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她这几天的花销和收入。她把本子端在手里，指着上面工整的数字，声音脆生生的，一笔一笔的念给所有人听。
“昨天总共卖了二十五块。其中八块钱，是进货的本。一块五，是我昨天的饭钱和车费。五毛，是今天的摊位费。”
她啪的一声合上本子，扫过众人。
“剩下的钱，是我明天去进货的周转钱。你要拿，你要拿哪一笔？拿了本钱，我明天拿什么摆摊？拿了饭钱，我今天中午吃什么？喝西北风吗？”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低声的议论。大家伙儿都听明白了。
这不是什么天上掉下来的横财。做小买卖的，钱都在货里滚着，一分一厘都是精打细算出来的。拿走一笔现金，这摊子的资金链就断了，买卖也就垮了。
“这当妈的也太狠了，这是要断闺女的活路啊。”人群中有人小声嘀咕。
王秀兰见周围人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指责宋清欢，而是用异样的眼光看自己，顿时气急败坏。她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宋清欢破口大骂：“你不给钱，今天就别想在这摆摊！市场的人呢？把这个不孝女赶出去！掀了她的摊子！”
“吵吵什么！吵吵什么！”
戴着红袖章的管理员挤进人群。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脖子上搭着条毛巾，满头是汗。他推开挡在前面的人，大步走进来。他手里端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里面泡着的高末茶叶正冒着热气。他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宋清欢摊位上压在石头底下的缴费单子。
“单子盖了章，交了五毛钱，就能在这正大光明的摆。”管理员喝了一口茶，吐出茶叶沫子，冲着王秀兰不耐烦的摆手，“你们家里的烂账回家关起门来算去，别在这堵着通道，影响别人做买卖，再闹我可叫保卫科了啊！”
王秀兰见穿着公家制服的管理员都不帮她，彻底急眼了。
她往前猛迈了一步，双手恶狠狠的伸向白布上的货。
“你不给钱，我就拿货抵！我拿回去自己卖！”
宋清欢没拦她，身体反而往侧边让开一步，给她留出了空间。
她转头看向管理员，声音平静的让人害怕。
“同志，麻烦您做个见证。我这块布上，现在还有三十个大肠发圈，二十根黑皮筋。”宋清欢指着货，死死盯着王秀兰，“她今天只要敢拿走一样，我就立马去派出所报案。光天化日之下抢夺私人财物，按抢劫算。抢劫是个什么罪名，不用我多说了吧？”
王秀兰的手猛的僵在半空。那粗糙的手指距离大肠发圈，只有不到两指宽的距离。
她抬头，盯着宋清欢的脸。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表情，没有眼泪，没有以往的逆来顺受，更没有一丝害怕。只有一种让人胆寒的狠绝。
王秀兰心里咯噔一下，开始疯狂打鼓。这死丫头疯了，她连婚都敢当众退，真要是去了派出所闹大，宋建军明年考高中的政审就全毁了！儿子可是她的命根子啊！
她不敢赌，也赌不起。
那只手猛的缩了回来。王秀兰在众目睽睽之下，咬着牙，满脸铁青，空着手转身，灰溜溜的往市场外面走。
她走的不甘心，一步三回头，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但声音已经小了很多，生怕真把保卫科的人招来。周围的人看着她的背影，指指点点，满脸都是嫌弃。
围观的人见没热闹可看，又见这姑娘是个硬茬子，纷纷散开了。鞋垫大妈多看了宋清欢两眼，默默的把自己的摊子往旁边挪了半米。这丫头心肠硬的要命，亲娘来要钱都不给，真敢当街报警，这种狠人还是少惹为妙。
宋清欢深吸一口气，平复心跳，蹲下身，把掉在地上的发绳一根根捡起来。
这些发绳都是她精挑细选的布料，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每一根都倾注了她的心血。看着原本鲜亮的发绳变成这样，她心里一阵揪痛，但脸上依旧没有表现出来。她把地上的灰尘扫干净，重新把摊位整理好，白布铺的平平整整。
红色的布料上沾了泥灰，她用手用力拍了两下，黑色的印子还在。
不能按原价卖了，做生意不能坑人。她把沾灰的发绳单独挑出来，放在纸箱子角落，准备拿回去洗干净再做打算。
刚才劝她给钱的老太太还没走，站在摊前看了半天这出戏，这会儿从兜里摸出三毛五分钱。
老太太看着宋清欢，眼里多了几分赞赏。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这姑娘遇到这么个胡搅蛮缠的娘，还能稳住阵脚，把账算的清清楚楚，是个干大事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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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给我拿一对红的。”老太太指着没沾灰的发绳，“你这丫头，是个心里有成算的。”
“谢谢您。”宋清欢接过钱，麻利的把发绳用红线扎好，双手递过去。
“您拿好。”她按标价收钱，没有因为刚才的事给老太太打折，也没有摆冷脸，依旧是那副和气生财的模样。
摊子保住了。这是她的地盘，以后谁来做主，今天算是明明白白的划下了道。
王秀兰走到市场门口，越想越窝火，停下脚步，转过头。
她冲着宋清欢的方向，扯着公鸭嗓喊了一句。
“摆摊的钱你藏的住，缝纫组那一百二十六块工钱，我看你怎么拿！那是我的！”
宋清欢正拿着铅笔在作业本上记下老太太这笔账。笔尖猛的停在纸上，力道之大，直接戳出一个黑点。
一百二十六块。
她之前只记得还有一笔尾款没结。没想到，王秀兰不仅去了镇上，还把账目查的清清楚楚，连一分一角都算的这么准。
缝纫组的钱，只要没本人签字按手印，王秀兰按理说拿不走。但王秀兰既然敢当众报出了准数，说明她已经找好了拿钱的歪门邪道。
宋清欢把作业本合上，小心的揣进贴身的兜里，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这笔钱，她必须拿回来，一分都不能少。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是她上辈子点着煤油灯，熬红了眼睛，没日没夜踩缝纫机换来的命钱！是她前世被吸干血的铁证！
明天回镇上，查账。谁敢动她的血汗钱，她就剁了谁的手！这钱她一分都不会让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