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租住的平房，她把门插上。走到床边，把床板上那堆沾着汗味的毛票和硬币清点了一遍。一块、两块、一毛、两分……每一分钱都是她一针一线熬出来的。
找出一个泛黄的旧信封，除了明天进货的本钱和今天饭钱之外的现金，她全都捋平，装了进去。她蹲下身，从床底拖出一个破木箱，把信封塞进木箱最靠里的破旧棉鞋里。
拍了拍手上的灰，宋清欢站起身。现在她身上，只揣了两块钱车费、一张包着塑料膜的身份证，还有那个记着出工日期的卷边旧作业本。
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老式挂历，下午一点半。
去镇上的中巴班车人少。缝纫组那边刚吃完午饭，工人们没上工，正是管事的刘长贵最闲的时候。
走出平房，宋清欢直奔汽车站。
中巴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摇摇晃晃开了一个小时，汽油味混着旱烟味在车厢里飘荡。在镇口下了车，宋清欢没看通往青柳村的路，顺着土路拐去了镇东头的缝纫组。
缝纫组是个大敞院子，靠墙堆着几大捆花花绿绿的碎布头，空气里飘着机油味和棉絮味。正屋门上挂着厚重的军绿棉门帘，挡风，也隔音。
一把掀开门帘，宋清欢走了进去。
屋里摆着八台老式脚踏缝纫机，工人们没来，屋里静悄悄的。缝纫组负责人刘长贵戴着一副老花镜，趴在掉漆的办公桌上拨算盘。那算盘珠子早就被磨的锃亮，在他手里打的噼里啪啦作响。
“刘组长。”宋清欢走过去，停在桌前，叫了一声。
刘长贵拨算盘的手没停，从老花镜上面抬起眼皮，扫了一眼，看清是她后，敷衍的摆了摆手：“清欢啊，这两天厂里没下新活儿，过两天再来领料子吧。”
“我不领料子。”宋清欢站在桌前，腰杆挺的笔直，“来结上次的工钱。”
刘长贵拨算盘的手停住了。他把老花镜摘下来往桌上一扔，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透出几分不耐烦。
“你娘前两天刚来过。”刘长贵端起旁边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茶水，慢条斯理的说，“她说你马上要过门嫁人了，以后你的账，由她来结。钱还没发呢，等县服装厂的款子下来，她过来拿就行了，瞎跑什么。”
听完，宋清欢脸上没波澜。
王秀兰动作够快的。逼婚不成，早就把后路铺好了，铁了心要把她身上最后一滴血、最后一笔血汗钱给榨干！
宋清欢没发火，直接把手伸进兜里，掏出包着塑料膜的身份证，啪的一声，拍在办公桌上。
这一声响，在安静的屋里很响亮。
“刘组长，我没嫁人。户口本上我还是宋清欢，没改姓。”她伸出白皙的手指，点了点身份证上的名字，目光盯着刘长贵，“活我干的，钱就是我的。”
刘长贵是个老油条，平时最烦处理村里的家长里短、婆媳母女的破事。他把搪瓷茶缸往桌上一顿，水花溅出来几滴，语气冷了下来。
“家里的事，回村关起门商量！你娘领，你领，不都进宋家的门？别在这儿找事，忙着对账呢，没空掺和你们家的官司！”
没收回身份证，宋清欢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
“刘组长，公家规矩不是这么定的。”她把话挑明，字字句句往刘长贵的软肋上戳，“我今天站在这，明白告诉你，我的钱不能给别人。你要是把工钱给别人，就是没给我结账。到时候，天天来门口坐着要钱。出了岔子，上面查违规放款，我只找你。”
刘长贵愣住了，脸上的不耐烦僵在当场。
公家人最怕担责任！宋清欢以前在组里干活是个闷葫芦，今天说话怎么句句往他肺管子上捅？真要是把钱给了王秀兰，这丫头跑去镇上或者县里闹，上面查下来，违规发钱的责任全得他自己兜着！
脸色变了几变，刘长贵不情愿的拉开抽屉，拿出厚厚的账本。手刚摸到账本封面，他又停住了。
“查账行。”刘长贵盯着宋清欢，提前打预防针，“丑话说前头。以前你娘代领的钱，账平了。你今天要是想翻旧账，账本别看了，爱上哪告上哪告去！”
宋清欢心里门清。刘长贵怕她闹旧账，怕麻烦惹上身。
“以前的账今天不提。”宋清欢划出边界，“只查最近这一笔，账上没发的一百二十六块。”
听她这么说，刘长贵松了口气，翻开账本。
掏出旧作业本，宋清欢翻到记账的那一页。
“三月五号，做衬衣领子两百个。”
“三月八号，踩裤腿一百五十条。”
“三月十二号，锁扣眼三百个。”
她念一条，刘长贵就在账本上用手指头对一条。出工日期、款式、件数，一笔一笔对下来，严丝合缝，连一个扣眼都没差。
核算出来的总数，正好是一百二十六块整。
这笔钱，根本不是王秀兰在外面嚷嚷的什么家里替她存着的钱，这就是她最近半个月，踩缝纫机踩的双腿发麻，一件一件挣出来的计件尾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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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欢从桌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支圆珠笔，扯过一张空白的横格信纸。
她在纸上刷刷写下几行字。
“本人宋清欢，身份证号XXX。今后在缝纫组的所有计件工钱，仅限本人当面签字领取。未经本人书面授权，任何人代领均无效。若违规发放，本人将追究放款方全责。”
写完，她签上名字，拿过桌上那盒干巴巴的红印泥，大拇指用力按下去，在名字上盖了个鲜红刺眼的手印。
写了两份。一份折好，收进兜里，另一份推到刘长贵面前。
“刘组长，这份您留档。麻烦在下面签字，写上日期。”
看着那张字迹工整的通知，刘长贵愣了一下这丫头什么时候变厉害了。他拿笔在下面签了字，写上今天的日子。这下，算是把王秀兰来代领的路堵上了。
“字签了。”刘长贵把信纸收进抽屉，“今天没现金。县服装厂的加工款没拨下来，账上是空的。”
宋清欢没逼他变出钱来。她上辈子干了那么久，知道缝纫组的运转规矩。
“行。钱没到账不催。”宋清欢指着账本，“但您在账本上给我批个条，盖公章，写明欠一百二十六块，预计哪天发钱。我不能只听口头话。”
刘长贵拿这丫头没办法，只能叹了口气点头答应。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翻找缝纫组的公章。
抽屉拉开的瞬间，一张折叠着的纸条被带了出来，落在桌面上。
宋清欢低头扫了一眼，目光一凝。
那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上面写着家属代领说明几个字。最下面，签着宋清欢三个字。
那字写的七扭八歪，一看就是个平时不拿笔的人强行照葫芦画瓢描出来的。
宋清欢眼疾手快，伸手一把将那张纸条按在桌上。
“刘组长，这是什么？”她声音发冷。
看了一眼那张纸条，刘长贵老脸一红，尴尬的咳嗽了一声，眼神躲闪。
“这……这是你娘昨天拿来的，她说你同意代领，这是你写的条子……”
冷笑一声，宋清欢把刚才自己写的那份通知拿出来，和这张纸条放在一起。
“刘组长，您管账的，自己对对笔迹。”宋清欢指着上面的字，“是不是我写的，一眼就能看出来。真敢按这张假条子发钱，厂里查账，您自己掏腰包补亏空！伪造签名冒领公款，要进局子的！”
吓了一跳，刘长贵赶紧伸手把那张假条子抽回去，直接团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里。
“没发没发！这不没发嘛！你娘昨天硬塞给我的，没细看！”刘长贵赶紧撇清关系，额头上冒汗了。
宋清欢没凭笔迹去追究王秀兰伪造签名的罪，在这个年代，这种事扯皮起来没完没了，没有意义。她只要确认一点，在授权真实性存在争议的时候，缝纫组不敢按这张假条子放款就行了。
刘长贵老实了，翻出公章，在账本上盖了印，写明了欠款数额和预计支付时间：十天后。撕下来递给宋清欢。
检查了一遍，宋清欢把写好的凭条收进兜里。
这时，厚重的棉门帘被人一把掀开，一股夹杂着沙土的冷风灌进屋里。
宋有田喘着粗气冲了进来。他手里攥着铜锅旱烟袋，鞋底沾着黄泥，满脸怒火。
王秀兰在农贸市场没抢到钱，坐车回村后，一进门就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闹，把宋清欢报警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宋有田好面子，嫌丢人，直接杀到镇上缝纫组来拿人了。
一进屋，他就看到站在办公桌前的宋清欢。
“死丫头！反了天了你！”宋有田几步冲上前，拿起旱烟袋就指着宋清欢的鼻子，“还没嫁人呢！挣的钱该归一家算！跑这来干什么！跟我滚回去！”
面对满脸怒火的亲爹，宋清欢连半步都没躲，手掌依旧按在办公桌上。
“那正好。”宋清欢抬起头，眼神盯着宋有田，“今天当着刘组长的面，当着这本账，咱们把这话，一笔一笔，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