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完全黑透的时候，王秀梅拖着步子下了班，推开平房那扇破木门。
她手里端着个磕掉瓷的旧铝饭盒，里面装的是食堂女工们分剩下的两个杂粮馒头，还有一勺没油星的白菜粉条。推门前，王秀梅在心里叹了口气，她本以为会看到从狼窝里逃出来的外甥女，正躲在被窝里抹眼泪，或者一见她就扑上来，拉着她的手哭诉宋有田两口子有多狠心，张铁柱有多可怕。
屋里的景象让她愣住了。
宋清欢没哭。她正端端正正的坐在床沿，借着头顶那颗昏黄的白炽灯泡，把下午买来的皮筋一根根理顺。灯光打在她苍白平静的脸上，透着一股子沉稳。把十根黑皮筋理成一小捆，用一根红线扎紧，按顺序整整齐齐的码在床板上。动作很慢，但一点不乱。
听到门响，宋清欢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从内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有一块的、两块的、五毛的毛票，还有几个硬币。当着王秀梅的面，把那些纸票一张张抚平，点的清清楚楚，平平整整的推到桌上的铝饭盒旁边。
“小姨，这十三块五。”宋清欢语气平常，没有寄人篱下的讨好，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凄惨，“五块房租，一块水费，剩下七块五是半个月伙食费，你收好。”
王秀梅彻底愣在原地，端着饭盒的手僵在半空，把饭盒放下，手在旧围裙上使劲搓了两下。这丫头是被张铁柱吓丢了魂吗？从家里逃难出来，身无分文的，竟然不哭不闹，还能把一分钱掰成八瓣算的这么清？她看着桌上那堆零钱，心里直犯嘀咕。宋老二家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平时只知道低头干活的大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精明了？
“你这孩子，跟我算这么清干啥！”王秀梅眼眶泛酸，把钱收进兜里，拉过一把垫着砖头的破木椅子坐下，“快吃饭。我跟房东老太太说好了，你先住半个月。人家规矩多，不准带外人，不准乱堆东西，晚上十点前必须熄灯，你记着点。”
“行，我记住了。”宋清欢拿起一个杂粮馒头，大口咬下去。面很硬，掺了太多的玉米面和麸皮，有点硌牙，划的嗓子生疼，但她嚼的很仔细，连掉在手心里的渣子都抿进嘴里。“我这半个月货只放床底下，不占你地方，不给你惹麻烦。”
有瓦遮头，不用半夜防着被亲爹绑上拖拉机卖掉，这杂粮馒头，宋清欢吃着很香。只要人活着，只要手脚还在，她就能一步步爬出这个泥潭。
“明天去哪摆摊？”王秀梅看着床板上那点存货，眉头拧成死疙瘩，语气里满是担忧。
“还没定，明早我去街上看看。”宋清欢咽下最后一口馒头，端起饭盒把那口白菜汤喝的干干净净。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路上的白霜还没化，冷风刮在脸上。宋清欢把衣服裹紧，揣着兜里仅剩的九块五毛钱，出了门。
县城中学正对面的十字路口，她去了。这里是位置最好的宝地，学生一出校门，第一眼就能看见。路口已经有几个卖烤红薯和炒瓜子的摊贩占了位置，大家都缩着脖子、跺着脚，在冷风里眼巴巴的等生意。宋清欢没急着凑过去占地盘，站在马路对面的杨树底下，把手揣在袖筒里，冷眼看着。
不到七点半，一阵马达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一辆偏三轮摩托车呼啸着停在路口，两个穿蓝制服的人跳下来，挥着手大声赶人。卖瓜子的小伙子显然有经验，跑的飞快，连筐带秤端起来就钻进旁边的死胡同。可那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推车跑的慢了，被一把按住车把，不仅被罚了两块钱，推搡间，炉灰和红薯撒了一地，老头心疼的直抹眼泪。
宋清欢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幕，在心里把校门口从备选名单里重重的划掉。位置再好，也是刀口舔血。随时被赶，货撒一地，她手里这点本钱，根本经不起一次这样的折腾，她要的是稳。
转身，毫不犹豫的往隔了两条街的农贸市场走去。市场外面有一溜红砖铺的空地，地上用白石灰划了线。找到戴着红袖章、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的市场管理员，客客气气的问清了规矩。
“临时摊位一天五毛，按天交，交钱后摆摊，不赊欠。”管理员掀了掀眼皮，扫了她一眼，手里翻着一本收据本。
宋清欢痛快的交了五毛钱，拿了一张盖着红章的单子。分配给她的位置有点偏，在卖扫帚和簸箕的摊子旁边，客流从正门出来，得绕个小弯才能走过来。但这里没人赶，能稳稳当当、安安心心的卖完中午和下午两个放学高峰期。对现在的她来说，安稳比流量更重要。
摊位定下，离中午放学还剩点时间。摸了摸兜里剩下的九块钱。昨天只进了五块钱的货，品种实在太单调，撑不起一个摊子。预算上限是十二块，还能再进七块钱的货。剩下的两块钱必须死死按在兜里留作应急，哪怕天塌下来也一分不能动。
熟门熟路的回到小商品批发市场。
刚走到小商品区，第一家摊位的老板是个三角眼瘦高个男人。见宋清欢穿的破旧又东张西望，男人眼珠一转，直接从柜台底下拎出一个黑塑料袋，神秘兮兮的压低声音：“大妹子，南方刚发的新货。混装的，便宜给你，拿回去转手就能翻倍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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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欢没接他画的大饼，直接伸手解开塑料袋的死结。里面花花绿绿的。随手抓起一把，翻了两下，眼神就冷了下来。塑料大花居多，颜色艳是艳，但边缘毛糙的剌手，线头乱飞。再往下深掏一把，断了齿的铁皮发卡，掉了色的绸带发圈，全混在好货里面充数。
“老板，这叫新货？”宋清欢把那把破烂毫不客气的扔回袋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不大，“好货里掺三成次品，一包便宜两分钱，我拿回去卖不掉，得搭三块钱本。你当我不会算账？”
瘦高个男人被当面戳穿了底牌，老脸一红，翻了个白眼，骂骂咧咧的把袋子往摊位底下一踢，转身去招呼别人，不搭理她了。
宋清欢也不生气，继续往前走。第二家、第三家，挨个仔细问过去。有的要求按整袋拿，有的必须按打拿。那些老板嘴里吹上天的爆款，她只看一眼就走。前世她在镇上的缝纫组干了那么多年，县城里流行什么元素，过几个月才会传到镇上，她脑子里清清楚楚。那种新奇古怪的款式，买菜的大妈看不懂，学生手里没那么多零花钱买，纯属压货，谁进谁死。
转了一大圈，停在昨天那个烫卷发的中年女人摊前。
女人叫马兰英，今天正拿着把小剪刀悠哉的修指甲。抬头看见宋清欢，一眼就认出来了。昨天这丫头花五块钱拿了一斤皮筋和二十个发绳，一看就是个穷鬼，但挑货的眼光挺毒，手脚也麻利。
“哟，昨天的货这么快卖完了？”马兰英吹了吹指甲屑，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试探。
“还没摆呢。”宋清欢指了指摊位上挂着的一排素色布大肠发圈，布料是流行的的确良，摸着滑溜，“大姐，这发圈怎么拿？”
“混拿一毛五一个，不挑色，抓到啥是啥。”马兰英指了指旁边一个大纸箱。
宋清欢走过去看了一眼。箱子里红的绿的黑的都有，但底下的颜色明显发暗，好几个土黄色和酱紫色的，是绝对卖不动的死色。
“我挑色，单价算两毛。”宋清欢直截了当，抛出了自己的筹码。
马兰英猛的停下剪指甲的动作，抬起头，仔细打量了这个穿着打补丁裤子、面黄肌瘦的姑娘。别人来进货，都是死皮赖脸、好话说尽的往下压价，恨不得一毛钱拿走。这丫头倒好，主动涨价，只要挑货权。
“丫头，你这账算的不对啊，便宜两分钱不要，非得贵五分？”
“便宜两分钱多压三成货，我没占便宜。”宋清欢直视着马兰英的眼睛，眼神清亮透彻，“大姐，好卖的颜色我挑走，剩下的死色你不好出。我给你两毛，你保住利润，我保住资金周转。能干咱就干，不能干我这七块钱去别家转转。”
马兰英把剪刀往桌上重重一拍，扑哧一声笑了。这丫头绝对是个做买卖的好料子，算盘打的比谁都精，把人性和账目算的明明白白。她在这市场干了五年，见多了贪便宜拿混货，烂货砸在手里哭爹喊娘的，头一回见本钱这么小，规矩却定的这么硬的。
“行，两毛就两毛。你挑，大姐今儿交你这个朋友！”
宋清欢掏出七块钱。没挑那些大红大绿扎眼的，专挑藏青、深黑、小碎花这种耐脏又百搭的素色。学生挑颜色看重款式，大人买东西看重实用。这种发圈，买菜的女人顺手带两个，干活时挽头发不心疼，女学生戴着也显文静。
挑完货，钱货两清。十二块钱的进货上限，宋清欢卡的死死的，一分没超。
中午十一点半。农贸市场外面的红砖空地上，渐渐热闹起来。
宋清欢走到自己的摊位前。没有像别人那样直接把货扔在地上，而是从布包袱里拿出一块发白的旧床单，平平整整的铺在地上。四个角细心的找了半截砖头压实，防止风把布吹翻。
旁边是个卖鞋垫和发绳的中年妇女，脸冻的通红，正抱着个掉漆的热水袋。她斜着眼睛瞥了一眼宋清欢铺开的摊子，又看了看她手里那个干瘪的塑料袋，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哎哟妹子，第一天出来摆摊？”中年妇女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嘲弄，“就这点货，铺这么大块布够干啥的？连个底都铺不满！听大姐一句劝，你这点货不够在这挨一天冻赔的工夫钱，早点回家暖和去吧！”
宋清欢连眼皮都没抬，全当没听见。蹲下身，神情专注的把货一样样往布上摆。没像别人那样胡乱堆成一堆。那一斤黑皮筋，昨天晚上已经十根一捆理好了，整整齐齐、方方正正的码在左边，这是用来引流成交的基础款。中间放着带塑料珠子的发绳，按红黄蓝绿的颜色排成两条漂亮的直线。右边是今天新进的素色大肠发圈，布料的光泽在阳光下显得很有质感，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货确实不多，但在白布的衬托下，摆的清清楚楚、干干净净，让人一眼就能看明白，看着就觉得舒心。
十二点整。县城中学放学的电铃声铃铃铃的响彻了半条街。
没过多久，一群群蓝白校服学生，混着接孩子的家长，顺着街道涌向农贸市场这边的路口。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清脆的自行车铃铛声混成一片，充满了生机。
宋清欢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深吸了一口冬日里冷冽的空气。
第一拨顾客，已经绕过前面的菜摊，走到了她的白布前面。两个穿着初中校服、扎着马尾的女孩停下脚步，眼睛亮了，目光死死落在了中间那排带塑料珠子的发绳和右边的小碎花发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