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有田举着烟袋锅子的手僵在半空，愣在原地。他本以为用断绝关系这种狠话能吓住这个女儿，却没想到，女儿竟然把这当成了一次搬家。
宋清欢跨出院门，没有留恋，更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个院子。村口大榆树下，停着一辆去县城的班车。一天只有两趟，她赶上了。
车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股混合着汽油、旱烟味和汗酸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售票员大姐脖子上挂着个帆布包，里面装满硬币，走起路来哗啦作响。她探出头喊：“上车的赶紧买票啊。到平川县城，两块钱一位。”
宋清欢上车，走到最后一排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从裤兜里摸出两块钱，递给售票员。她问了一句：“大姐，跟您打听个事，从县城回咱们镇的末班车，最晚是几点？”
“下午五点半。过时不候啊，自己看着点表。”
“票价一样吗？”
“一样，都是两块。”
宋清欢点点头，将手里的零钱分成两份。左边口袋里放了一部分，这是饭钱。右边口袋里放了另外一部分，这是必须留着的返程车费。至于内衣口袋里那两张大团结，不到看准货要掏钱那一刻，她绝不会碰。
班车在土路上颠簸，扬起黄土。车厢里有人扯着嗓子聊天，有人抽着旱烟。宋清欢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农田向后退去，眼神变深。
她脑子里正在算账。两块钱车费交出去，手里的活钱又少了一截。到了县城，第一件事不是盲目去市场看货，而是必须找到一个落脚点。
一个多小时后，班车伴随着刹车声，开进平川县城汽车站。宋清欢背着包袱，深吸了一口空气，走下车。
九十年代初的县城，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的铃声响成一片。路边有推着倒骑驴卖烤红薯的，铁炉子里冒出白烟。旁边不远处有个卖肉包子的摊子，笼屉一掀开，热气腾腾，肉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宋清欢肚子叫了一声，她咽了口唾沫。但她连脚步都没停一下，没去买吃的，也没去批发市场。她很清楚，自己现在背着包袱，一头扎进批发市场，在那些老板眼里，就是一只肥羊，不宰她宰谁？她得把行李放下，解决今晚睡哪里的问题。
凭着前世的记忆，她穿过两条街道，七拐八绕，来到县城中学附近的一家国营食堂后门。她小姨王秀梅，就在这里做临时工，负责在后厨洗菜切菜，干的都是最苦的活。前世，在宋家，王秀梅是为数不多给过她笑脸和温暖的亲戚。虽然王秀梅自己的日子也过的紧巴巴的，丈夫早逝，带着个孩子，但她是个讲理的人。
宋清欢走到食堂后院。院子里堆着几大筐白菜。王秀梅正蹲在水槽边，双手泡在冷水里洗菜，冻的通红。她身上系着一条旧围裙，头发有些凌乱。
“小姨。”宋清欢站在几步外叫了一声。王秀梅浑身一震，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来：“清欢？哎哟，你怎么一个人跑县城来了？是不是家里出啥事了？”
宋清欢走过去，没有哭诉，没有添油加醋，只是用平静的语调，把退婚、离家的事情说了一遍。王秀梅听完，气的直拍大腿，叹了口气，拉着她走到角落里避开后厨其他人的视线：“你爹娘也真是糊涂透顶。张铁柱那是个什么混账东西，十里八乡谁不知道？他们也敢往家里领。”
“小姨，事情都过去了。我想在县城做点小买卖，自己养活自己。”宋清欢直奔主题，“我刚来，还没找到地方住。能不能在你那借住几天？等我赚了钱，马上就搬走。”王秀梅面露难色。她搓着那双冻的通红的手，眼神闪躲：“清欢啊，真不是小姨心狠不帮你。我自己也是租的别人的平房。就一间半，中间拉个布帘子，我跟你妹妹挤着。而且那房东老太太脾气古怪，最烦外人留宿。”
看着外甥女的身影，王秀梅咬咬牙：“这样吧，我等会下班去求求房东。最多只能留你住半个月。再长，人家真该把我也赶出去了。”宋清欢点点头，把手里的包袱放在青石板上。她从兜里掏出旧作业本和铅笔。
她翻到空白页，抬起头看着王秀梅。“小姨，亲戚归亲戚，账归账。我不能白住你的。我们算清，这半个月的房租、水费，还有我跟你搭伙吃饭的饭钱，一共我该出多少钱。”
王秀梅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个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外甥女，逃难出来，一张口竟然是跟她算钱。“你这孩子，是不是受刺激魔怔了？说什么两家话。”王秀梅生气道，“你大老远跑出来，身上能有几个大子儿？小姨就是再穷，还能收你的房租不成？”
“必须收。”宋清欢握着铅笔，态度坚决，“你不收，我今天就不住，我去睡桥洞。”她太清楚亲情账的杀伤力了。前世，她就是吃了太多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的亏。今天她要是白住这半个月，明天就得拿一年的工资去还这份还不清的人情。在商言商，这是她重生的第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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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梅见她眼神倔强，知道劝不住，只好叹了口气，报了个实数：“房租一个月十块，半个月算五块。水费算一块。你跟我吃，一天五毛钱伙食费，半个月七块五。加起来十三块五。”宋清欢在纸上记下数字，算出总和。
“好，十三块五。我明天晚上结给你。”十三块五一旦交出去，她手里的二十块钱，就只剩下六块五了。这六块五，就是她明天去批发市场进货的本钱。一分都不能差。
王秀梅看着她记账的模样，心里打鼓：“清欢，你这小买卖，打算卖什么呀？能挣出饭钱吗？要不小姨帮你问问食堂还要不要洗碗的临时工？”宋清欢合上作业本，把笔别在封皮上。
“明天去市场看了才知道。”她提起地上的包袱，“小姨，我把东西放你屋里。下午我不在家，我去街上转转，摸摸行情。”王秀梅见她主意已定，只好把平房的钥匙递给她，交代了地址。
宋清欢按照地址，穿过几条胡同，找到了那排平房。房东老太太正坐在院子里择豆角，看见她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里透着审视。
宋清欢走上前打招呼，说明自己是王秀梅的外甥女，只借住半个月，并且强调，房租已经和王秀梅算清，绝不拖欠。老太太一听见房租算清了几个字，脸色缓和了不少，用下巴指了指最里面的一间屋子。
宋清欢推开门。屋里极小，除了一张单人床和一个木衣柜，连个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中间拉着一道布帘，将空间一分为二。她把包袱放在床脚，坐在床板上。
屋里没有暖气，空气透着股阴冷。但宋清欢觉得踏实。因为这里没有随时会踹门进来骂人的宋有田，也没有整天算计她的王秀兰。她伸手进衣服里，隔着布料，摸了摸内衣口袋里的那两张十块钱。纸币的轮廓在指尖传递着力量。
明天，这二十块钱，必须裂变出更多的钱。她没有休息，站起身，洗了把脸，走出平房，朝着批发市场走去。
下午两点，平川县城的批发市场正是热闹的时候。各种口音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拉货的三轮车、手推车在过道里穿梭，车轱辘碾过水坑溅起泥点子。大大小小的摊位上，堆满了商品。
宋清欢没有马上挤进去。她站在入口处观察着进出的人群。她注意到，从里面出来的人，手里大多提着塑料袋，袋子大小不一，里面装的都是散货。
观察了二十分钟，她顺着人流走了进去。市场里划分的粗糙，分为服装区、鞋帽区、小商品区。她没有犹豫，直奔小商品区。
这里卖什么的都有。塑料梳子、装在铁盒里的蛤蜊油、做针线活用的顶针、还有铁皮发卡。她走到一个专卖头花的摊位前停下脚步。摊主是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正翘着二郎腿，一边嗑瓜子，一边和旁边的摊主闲聊。
摊位上摆着几十种头花。有那种绸缎大花，有带着塑料珠子的发绳，还有黑色皮筋。宋清欢没有急着问价。她站在摊位的一角看着。
没一会，一个穿着的确良裙子的姑娘走过来，拿起一朵绸缎大花，在头上比划了一下。“大姐，这花多少钱？”
“五毛。”摊主眼皮都没抬。姑娘撇撇嘴，嫌贵，又把花扔回摊位上，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一个牵着孩子的妇女走过来。她在摊位上翻找了一下，拿了一把皮筋，又挑了两个带塑料珠子的发绳。“一共多少？”
“皮筋一毛钱十根。发绳两毛一个。一共五毛。”妇女从兜里掏出五毛钱纸币，拿着东西走了。
宋清欢在旁边看的明白。那种绸缎大花看着显眼，利润空间可能大，但买的人少，五毛钱一个的价格，普通老百姓舍不得掏钱。而皮筋和带珠子的发绳，价格便宜，属于日常消耗品，丢了坏了也不心疼，买的人络绎不绝。她心里有了底。
她走到摊位前方，指着发绳和皮筋。“大姐，这发绳拿货，最低多少钱？”摊主呸的一声吐掉嘴里的瓜子皮，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看她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衣服，不像个能拿货的老板，语气敷衍：“零卖两毛。拿十个以上，算你一毛五。”
宋清欢没有还价。她很清醒，知道自己本钱小，在批发商面前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她面色不改，又指了指旁边的皮筋：“那这皮筋的拿货价呢？”
“皮筋论斤称。一斤两块。一斤里面能数出三四百根。”
宋清欢在脑子里拨动着算盘珠子。皮筋一斤两块钱，如果按零售价一毛钱十根来卖，一斤能卖出三块多到四块钱。利润接近百分之百。而发绳拿货一毛五，卖两毛，利润只有五分钱，回报率不如皮筋。经过计算，她做出决定。
“大姐，给我称一斤皮筋。拿二十个发绳。”摊主见她真要买，拿出一个塑料袋，称好一斤皮筋，又数出二十个发绳装进去。“一共五块钱。”
宋清欢转身，背对着人群，解开内衣的扣子，从口袋里摸出那两张十块钱。她深吸了一口气，抽出一张，递给摊主。摊主找了她一张五块钱纸币。宋清欢接过钱，迎着光看了一眼水印，确认没问题后，放回贴身的口袋里。
提着塑料袋，她走出批发市场。此刻，她的兜里只剩下十五块钱现金，手里提着价值五块钱的货。明天，她要把这五块钱的货，变成十块钱，甚至更多。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天色已经渐暗，风里带着凉意。但宋清欢的心里，燃起了一团烈火。这是一团能把前世所有的屈辱、绝望和贫穷，都烧的干干净净的野心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