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的李婶正端着一个洗菜的搪瓷盆挤进院子，一看这架势，赶紧放下盆，弯腰去拉王秀兰的胳膊。
“哎哟清欢，快别逼你娘了。”李婶叹着气劝道，语气里透着农村妇女常年劝架的熟练与和稀泥，“哪有闺女当众盘问亲娘的，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这不是戳你娘心窝子嘛。你娘也是为你好，张家虽说……但条件在咱们这十里八乡算是不错的，你嫁过去有吃有喝，不吃亏。赶紧认个错吧。”
宋清欢的心口猛的一紧。前世，每一次她想要反抗，每一次她试图争取一点属于自己的权利，周围人都是用这种为你好、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的言论，死死把她按住，最终推向了万劫不复的火坑。
她抓紧了长板凳边缘，手指用力压在粗糙的木纹上。尖锐的木刺扎进掌心，带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但这股疼痛却让她的大脑前所未有的清醒。她绝不能顺着李婶的话往下接，一旦陷入孝道的自证陷阱，她今天就满盘皆输。
她猛的站起身，身姿挺拔，直接将话题拉回核心。
“李婶，养育之恩我宋清欢以后做牛做马慢慢还。但今天，先把张家买我的这笔钱算清！”宋清欢指着张老汉，目光锐利，“张大爷，我再问最后一遍，您今天，带钱来了没有？！”
张老汉被当众点名，额头上的冷汗都下来了，只能求救的看向宋有田。
宋有田被全村人盯着看，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张家……张家说好今天接人的时候，顺便带钱过来……”
这句话一出，整个院子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村民们互相交换着眼神，交头接耳的嗡嗡声顿时响了起来。
“我的娘咧，宋老二家这事干的也太不讲究了吧？”人群里有个大叔撇着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哪有连一分钱彩礼都没见着，就硬把亲闺女往人家拖拉机上塞的？这是卖闺女还是倒贴啊？”
“清欢这丫头平时看着闷葫芦一样，今天这嘴皮子可是真利索，句句都在理啊。”
“可不是嘛！再说了，张铁柱那名声，十里八乡谁不知道？前阵子在镇上台球室输了钱，把人家老板的台球桌都给砸了，还进了趟派出所呢！把闺女往这种火坑里推，宋有田两口子心真够狠的。”
听着周围的议论，宋清欢当众大声确认：“也就是说，张家到目前为止，一分钱没交。而我宋清欢，一分钱没欠你们的。”
她环视一圈，目光坚定的扫过每一张面孔，掷地有声：“今天请各位大叔大婶做个见证。这笔所谓的彩礼钱，根本就不存在！”
王秀兰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拍打着裤腿上的黄土，一边指着张老汉提来的网兜，手指因为气急败坏微微发抖：“那……那烟和糖呢！张家拿来的东西总收了吧！收了男方的东西，就是应了这门亲！”
宋清欢冷冷的看了一眼网兜里的红纸包，嗤笑一声：“原样放着呢，连个角都没破。谁接的礼，谁自己退回去；谁若是嘴馋拆了吃了，谁就自己拿钱补上。两包红塔山，一包白糖，就想换走一个大活人？你们当这是旧社会买丫鬟呢！”
王秀兰见撒泼打滚和硬逼都不行，眼珠一转，立刻改了策略。她几步走到宋清欢面前，眼眶一红，眼泪说掉就掉。
“清欢啊，娘求求你了行不行？”王秀兰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你爹前几年盖这三间瓦房欠了外债，人家天天堵着门骂。你弟弟马上要上高中了，家里现在连买包盐的钱都抠不出来。张家答应给五百块啊！这笔钱能救咱全家的命啊！你就当可怜可怜你爹娘，行不行？”
宋清欢冷眼看着王秀兰挤出来的眼泪。前世，她就是被这副可怜相骗的彻彻底底。她心软妥协，把在制衣厂熬夜踩缝纫机换来的工资全交了回去，换来的却不是家人的感恩，而是更加无底线的索取和压榨。
“是吗？”宋清欢语气平静，“爹欠了多少外债？”
“两……两百多。”王秀兰结巴了一下。
“建军一学期学费多少？”宋清欢紧追不舍。
“三十。”
宋清欢冷笑，语速平稳却步步紧逼：“两百块的债，加三十块的学费，一共二百三。张家答应给五百。请问，剩下的二百七十块钱，去哪儿了？”
王秀兰瞬间语塞，张了张干瘪的嘴唇，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她怎么也没想到，平时连书都没读几天的大女儿，今天算起账来竟然这么快，这么毒！
宋建军在旁边实在憋不住了，大声插嘴道：“我还要买辆自行车呢！凤凰牌的二八大杠！我们班男同学都有，就我天天腿着去上学，多丢人啊！”
宋清欢转过头，死死盯着宋建军。她看着这个被全家吸着姐姐的血供养出来的弟弟，眼神里充满了悲哀与嘲讽：“所以，为了让你不丢人，为了让你能骑上一辆新自行车，你就要把你亲姐，卖给一个天天混迹赌场的流氓赌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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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建军梗着脖子，毫不退让的仰起头：“你胡说！张哥才不是赌鬼，他只是偶尔玩两把放松放松！再说，你一个女人，早晚要嫁人的，嫁过去有吃有喝，有什么不好！”
宋清欢彻底死心了。她不再看这荒唐的一家人，大步走到院子正中间，迎着清晨的冷风。风吹起她旧外套衣角上脱落的线头，却吹不弯她挺直的脊背。
“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往后谁要是再打着为我好的旗号替我定亲，请来问我本人一句。”宋清欢把话说的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她伸手探进贴身内兜，掏出了那张昨晚拼死从王秀兰手里抢回来的卡片，高高举在半空。
“这是我身份证！我已经满十八周岁了，按国家法律，我是个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我的婚姻我能自己做主！我的户口虽然还挂在宋家的户口本上，但我的命，是我宋清欢自己的！没我本人点头，谁传的喜信，谁收的彩礼，谁自己去嫁！”
看热闹的村民们全都愣住了，互相交头接耳，目光全聚集在那个包着塑料膜的卡片上。在那个年代的农村，很多妇女一辈子连身份证都没办过。他们这才猛然惊觉，宋家这个平时闷不吭声的大丫头，今天不是在闹脾气，也不是在抬高彩礼，她是真的懂法，也是铁了心要退掉这门婚事！
宋有田觉得自己的老脸被按在地上摩擦，恼羞成怒的冲着陈树生大吼：“陈书记！你看看！你看看这死丫头！简直是反了天了！你作为村干部，你给管管啊！这是我们老宋家的家事，轮不到她一个黄毛丫头在这儿大放厥词！”
陈树生尴尬的咳嗽了一声，重重的清了清嗓子。他把搪瓷茶缸换回右手，脸色一沉，指着宋有田训斥道：“有田！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现在可是新社会，国家提倡婚姻自主，反对包办买卖婚姻！你们连人家一分钱都没见着，就联合外人逼着亲闺女走，这叫什么事？传出去，咱们村今年还评不评先进了？简直是胡闹！”
一直站在旁边冷眼旁观的张铁柱，此刻终于按捺不住了。他穿着一件宽大且不合身的劣质西装，一条鲜艳的红领带歪歪斜斜的挂在粗脖子上。眼看煮熟的鸭子要飞，他眼中凶光毕露，猛的上前一步，抬起穿着大皮鞋的脚，哐当一声，狠狠踢翻了门边的泔水桶。
半桶发酵了一晚上的酸臭脏水四处飞溅，溅在泥地上，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泔水味，逼的周围的村民纷纷捂着鼻子后退。
“妈的，给你脸了是吧？”张铁柱伸出粗壮的手指，直直指着宋清欢的鼻子，满脸横肉因为愤怒剧烈抖动着。他今天借了亲戚的拖拉机，加满了油大张旗鼓来接亲的。要是连个人都带不回去，他张铁柱以后在镇上还怎么混？
“轮的到你在这儿反悔，你爹娘都收了老子的东西答应了？老子今天还就告诉你了，你走也得走，不走，老子绑着你也得走！”
沉重的皮鞋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张铁柱带着一身刺鼻的烟臭和戾气，迈开步子朝着宋清欢逼近过去。
宋清欢孤身一人站在屋檐下，冷风吹透了她单薄的衣衫。看着前世那张无数次出现在噩梦中无比熟悉的狰狞面孔，她的指尖因为生理性恐惧一点点凉透，但在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燃烧着的却是绝不退缩的熊熊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