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扯开他那粗糙的嗓门，声音大得要把半条巷子掀翻，唾沫星子乱飞：“宋老二！你家这他妈叫骗婚！定亲前一天反悔，耍着我们张家玩是吧？老子今天把话撂这儿，必须带走这人！不走，绑着她老子也得带走！”
张老汉跟在后头，脸色发青发黑，手里还紧紧提着装烟糖的网兜，一言不发，就由着自己这混不吝的儿子在别人家院子里耍横。
宋有田被全村人指指点点盯着，老脸涨得通红发紫。他不敢冲张铁柱发火，只能把心里的窝囊气撒在女儿身上，转头冲宋清欢咬牙切齿吼：“还不滚进去把那身破衣服换了！今天这亲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赶紧给老子跟铁柱走！”
张铁柱见老丈人服软，胆子更肥了。他往前跨了两步，带着一身呛人的劣质烟草和汗臭味，抬起那只指甲缝里全是污垢的右手，指着宋清欢的脸。
宋清欢本能反应猛地抬起左胳膊，紧紧护住左耳，身体控制不住颤抖了一下。前世，就是这个男人，喝醉后发起了酒疯，一巴掌狠狠扇在这里。那之后，她左耳鸣响了半个月，听什么都隔着一层水，连走路都打晃，在后来的无数个日夜里，只要听到张铁柱的脚步声，她的耳朵就会产生幻痛。
张铁柱看到她这个防备的动作，认定这黄毛丫头是怕了。他咧开嘴，露出一口发黄的烂牙，眼神里闪过几分淫邪，伸手去抓她的胳膊：“知道怕就行，少他妈废话，赶紧跟我上车！”
宋清欢眼神发冷，强行压下骨子里的恐惧。她往后退了两步，快速侧身避开那只手，躲到了旁边看热闹的李婶身后。
“别碰我。”宋清欢提高音量，声音在嘈杂的院子里字字分明，透着不容反驳的坚决，“我从头到尾，都没有答应过跟你走！”
她很清醒，绝不和张铁柱比力气。男女体力悬殊，硬拼只会吃暗亏。她要让所有人清清楚楚看见，她是明确拒绝的。李婶冷不丁被夹在中间，吓了一跳，但周围全是同村的眼睛，张铁柱的手尴尬停在半空，总不能当着全村的面，把人从李婶背后硬拽出来，那成什么了？土匪抢亲吗？
陈树生端着茶缸走上前，眉头紧紧拧在一起，摆摆手打圆场：“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铁柱你退后，大男人动手动脚像什么样子。清欢，你也别闹了。两家结亲本来是好事，闹成仇多难看。你爹娘都点头了，你顾全点两家的脸面，别让外人看笑话。”
王秀兰一看村支书开口了，马上顺杆爬，一拍大腿干嚎起来：“陈书记啊，你可得给评评理！她就是嫌张家拿的钱少！这死丫头片子心眼多着呢，想多要两百块钱压箱底，这才故意闹这一出啊！”
宋清欢紧紧盯着陈树生。她心里十分清楚，调解一旦顺着王秀兰的钱多钱少往下走，拒婚就变成了讨价还价。只要张家今天咬咬牙凑够钱，她就得被名正言顺绑上拖拉机。她绝不能让话题绕回钱上！
她猛地越过李婶，瘦弱的身子站得笔直，直面陈树生，眼神十分发亮：“陈书记，要是我今天当着大伙的面说不嫁，您能不能把这两个字，白纸黑字给我记下来？”
陈树生一愣，皱起眉头，端着茶缸没接茬。他不想蹚这趟浑水。
宋清欢寸步不让，声音拔高发亮：“您是村干部，办事讲的是国家政策和规矩。今天当着全村老少的面，您受累问清三件事！第一，我们双方有没有去乡里办过合法的婚姻登记？第二，张家口口声声说给了彩礼，这钱到没到宋家手里？第三，我本人，同没同意过这门亲事！”
这三个问题重重砸在台面上。院子里立刻鸦雀无声，连咳嗽声都没了。村民们面面相觑，都听明白了里面的门道。
没登记，没交钱，本人不干。这三条列出来，条条占着理，连父母之命这张遮羞布都糊弄不过去了！
张老汉被全村人盯着，老脸挂不住了。他尴尬咳嗽两声，支支吾吾开口：“钱确实还没交。这不是说好了，今天接人的时候一并给嘛！我们连亲戚都请好，在家里摆好席了啊！”
宋清欢马上转向张老汉，目光锐利发冷：“张大爷，既然没交钱，那您当着大家伙的面说清楚，我宋清欢哪年哪月哪天，亲口答应过要嫁到你们家？”
张老汉憋了半天，老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反驳不出，只能转头冲宋有田发火：“宋老二！你办的这叫什么狗屁事？你不是拍着胸脯说你闺女听话，全都安排妥当了吗！”
宋有田被张老汉当众数落，又急又燥，指着宋清欢脱口而出：“只要钱拿来，今天肯定让她走！她敢不走，老子绑也把她绑走！她就是老子养的，老子拿她抵债天经地义！”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宋清欢看着宋有田的脸，心冷透了。她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回答：“我不是你拿来抵债的畜生。”
话音落地，刚才还想劝宋清欢听话的几个邻居，全都尴尬闭了嘴。谁家的闺女也是活生生的人，明晃晃说拿活人抵债，这话太缺德了，没人接得住。李婶更是往后退了一大步，撇清关系，不掺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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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树生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一眼就看清了风向。今天这事要是硬压着宋清欢嫁，这丫头性子这么烈，真要是拿着身份证去乡里、县里闹，说村干部包庇买卖人口，他这村支书的乌纱帽不仅保不住，今年的先进村也得泡汤。
他叹了口气，把茶缸搁在旁边的石台上，从上衣口袋掏出钢笔和小本子。
“行了，都别吵吵了！”陈树生拿出村支书的威严，“今天这事，大队出面做个见证，免得以后再闹腾。”
他拔下钢笔帽，边写边大声念：“一九九二年四月十二日，张家与宋家议亲。经查，双方未办理婚姻登记，男方未交付彩礼，女方宋清欢不同意婚事。此婚事，作废！”
宋清欢紧盯着本子，马上加了一句：“陈书记，麻烦您再加一条，宋家以后不得再以我的名义，收取婚事钱物！”
陈树生看了她一眼，心里暗惊这丫头心思缜密，但还是点点头，照着写上了。
写完，陈树生把本子推到张老汉面前：“老张，按个印吧。这也是证明你们家没骗婚，也没真交钱，省得以后两家扯皮不清。”
张老汉为了撇清骗钱的嫌疑，咬咬牙，狠心咬破手指，在纸上按了一个手印。
王秀兰见事情黄了，心疼得直滴血，跑回屋里，把两包红塔山和一包白糖拿出来，硬塞回张老汉的网兜里，生怕张家再找借口要赔偿。
张铁柱眼看煮熟的鸭子飞了，面子丢尽，气得一脚踹在门槛上。他指着宋清欢骂道：“行，你有种。宋清欢，你以后别出村，出村别让我碰见，否则老子要你好看！”
面对这明晃晃的威胁，宋清欢面色不改，转头看向陈树生，声音发冷：“陈书记，麻烦把这句话也记上。以后我出意外，公安局找张家。”
张老汉一听这话，吓得一哆嗦，怕张铁柱这混球真惹出人命官司，一把拽住儿子的胳膊：“还嫌不够丢人现眼？走！”
拖拉机突突突发动，冒着黑烟，张家父子灰溜溜出了村。
看热闹的人见没戏唱了，也渐渐散了，院门被吱呀一声关上。
宋有田黑着脸，走到屋檐下，把装着早饭的铝盆端起来，端进正屋，摔上门。
他在屋里扯着嗓子喊：“能耐大，就别吃家里的饭！饿死你个白眼狼！”
宋清欢看着紧闭的正屋门，没有流眼泪。她转身，头也不回走进了自己那间漏风的破偏房。
她走到嘎吱作响的木板床边，掀开散发霉味的旧棉絮，翻出底下垫着的发黄报纸。
报纸最下面，压着一个用塑料布包严实的小方块。
她小心拆开塑料布，里面是两张皱巴巴的十块钱纸币，还有一根生锈的缝衣针。
这是姥姥生前，背着王秀兰，偷偷塞进她手里的。前世，这二十块钱被王秀兰搜走，变成了弟弟宋建军脚上的新球鞋。
宋清欢把这两张钱紧紧攥在手心。纸币边缘磨得起毛，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那是姥姥留给她的温暖。
她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十分坚定。今晚能不能活着走出这个吃人的院子，能不能在外面广阔的天地里活下来，全靠这二十块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