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京的火车是特快，软卧。
车厢里一股旧皮革混着茶叶蛋的味道。走廊尽头有乘务员推着小车卖北京果脯，孙素琴买了两包，用报纸包好，说带回去给车间的小年轻们尝尝鲜。
装文件的帆布包她抱在怀里睡了一夜，到站的时候，包角的帆布带在胳膊上勒出一道红印。赵冬梅下了车先看站牌，看了很久，站台上人来人往，拖麻袋的、扛行李的、穿军大衣的，蒸汽从车头底下涌出来，罩住了半个站台。
“姐，北京。”她声音有点发颤。
“嗯。”宋清欢拎起包，“先吃饭，再报到。饿着肚子办不成事。”
这是她爹当年的话。她原样搬出来，用了一回。
接待的车直接进了钓鱼台附属招待所。登记处排着队，一个个都是在全国报上登过名字的人物。沿海来的穿皮夹克，国营大厂的穿中山装，腕上的表一块比一块亮。孙素琴小声说，那块表的牌子，顶得上清禾全厂半个月的工资。
轮到清禾的时候，登记桌后头多了个人。
胸牌上写着：李崇德，特区招商办，副局长。
他没接宋清欢的介绍信，先伸手翻旁边那一摞档案。翻得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拨。
“清禾实业……清河县？”他抬起眼皮，“联营乡镇企业？”
“是。”
“哦。”他把档案放下，手指在封皮上点了三下，“港岛那笔单子，我看过简报。两百八十万，不小。”他顿了顿，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里，“不过简报上没写，这钱是怎么来的。内陆小厂，两头不靠海，政策的风都吹不进去，能钻出这么个空子，宋厂长，钻营的本事不小。”
队伍后头有人低声笑。
赵冬梅往前跨了半步，鞋跟在地上磕出一声脆响，被宋清欢伸手拦住了。拦的时候手在她小臂上按了一下，很轻。
“李局长眼力好。”宋清欢接过登记簿，签了名，三个字写得端正，“钻不钻营的，报告在档案里，欢迎随时查。”
“查是要查的。”李崇德说，“这次座谈会，主桌是给有规模的坐的。清禾的桌子，在边上。别嫌远，边上有窗，采光好。”
他背着手走了。孙素琴看着那摞被翻乱的档案，压低声音：“姐，他翻咱们档案，手是有意的。清禾那本被抽出来搁在最上头，翻得起了毛边。”
“我看见了。”宋清欢把介绍信的存根收好，“翻档案的人，心里早就有草案了。”
“什么草案？”
“等明天就知道了。”
……
预备会，闭门，长桌，四十多个人。
桌上摆着白瓷茶杯和印花烟灰缸，窗帘拉了一半。会议开到第三项，李崇德站起来，手里举着一份文件。
“借这个机会，先吹吹风。”他说，“外贸口最近乱。自营出口权放得太开，港岛那次展会之后，各省小厂都伸手要权，货不对板、低价倾销、甚至夹带走私——出了问题谁负责？所以我们几个单位联合拟了个草案，《外贸自营出口权集中整顿草案》，今天先给各位过目。”
文件一页页传下去。
孙素琴看到第二条，手里的笔停了，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
撤销内陆县级以下企业外贸自营权。已授的，一律收归，强制挂靠特区合资大厂，由大厂代理出口。
一行字，抽掉的是清禾五年的命脉。
她扭头。宋清欢正在看最后那页，看完了，把文件原样放回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她喝得不紧不慢。
“草案要落地，”李崇德继续说，“就得先理顺存量。在座有几位挂着自营权的，建议主动配合，”
“我补一句。”
桌子另一头站起来一个人。五十多岁，金表，袖扣，皮鞋亮得能照见吊灯。他起身的时候，李崇德往椅背上靠了靠，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碰了一下，快得像没碰过。
深港合资华洋纺织，董事长，沈万山。
“理顺存量是好事，但太麻烦。”他笑着摆手，“有些账，可以直接算。宋厂长，久仰了。港岛一战，你们厂的名声我听过。”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桌子中央，纸推得很稳，停的位置刚好在两人中间，“我说话直。清禾想继续做外贸，可以，把51%的股权转给我，华洋出两千万，溢价，够客气了。剩下的49%，你们继续干，我亏待不了你们。”
他环视一圈，声音抬高：“这不叫收购，叫扶持。内陆的厂子，没见过资本的浪。真到了国际大盘里，你们那点外汇，九牛一毛。早挂靠，早安生。”
草案传到的人，都在看宋清欢。有人同情，有人等着看笑话。离她最近的赵冬梅脸涨得通红，手在桌下攥成了拳——港岛的鞭炮、巴黎的掌声、老张头站在牌坊底下没走的模样，一幕一幕从她眼前过，凭什么坐在这儿两片嘴皮一碰，就要收走？
宋清欢放下茶杯。
“沈董事长，”她开口，“两千万，买51%，还带自营权，这买卖，比港岛汉斯的手笔大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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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身，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蓝皮，烫金字，骑缝章盖了一排。
“这是去年港岛签的，施密特集团与清禾的排他性技术直供协议。第三条，我念给大家听。”她翻开，一字一顿，“‘供方品牌及工艺具有不可替代性，双方合作以清禾实业法人主体为唯一对象，任何股权变更、主体重组，须经德方书面同意，否则协议自动作废，违约金八百万美元。’”
她把这一页转过来，对着全场。
“沈董事长买下51%的当天，这份协议作废。施密特的两百八十万订单作废。巴黎老佛爷百货的同款条款，作废。三条线，加起来一千九百万美元，一天之内归零。”
她看向沈万山。
“您出两千万人民币，买走两千八百万美元的业务，再替我赔八百万美元违约金。沈董事长，这买卖您是打算帮我们？”
满桌没人笑，但有人低头憋。后排一个国营大厂的副厂长，肩膀抖了半天，端起茶杯假装喝水。
“至于草案。”宋清欢没坐下，转向李崇德，“我想请教，华洋纺织去年的出口，棉花配额用的是省纺织厂划拨的内地平价棉，成品贴的是外方商标，一尺布的利润里，有几分钱留在国内？而清禾出口的每一寸布，牌子上是‘清禾’两个字，技术是我们的手工推归拔烫，外商认的是这个名，不是哪个壳。”
她把协议合上，声音不高。
“国家给自营权，给的是能自己做主的名分。收回去给谁？给贴牌的壳子，还是给做牌子的人？这个账，请李局长在草案里加一页，算清楚。”
“你，”李崇德的手按在草案上，压出了印。
“我说两句。”
主位上，一直没出声的轻工部老部长放下了笔。老花镜摘下来，往桌上轻轻一搁。
“草案先压下，回去重拟。”他扫了李崇德一眼，又看向全场，“国家扶持的，是自家的骨气，不是买办的附庸。这话今天放在这儿，往后也放得住。”
散会。沈万山收起那张收购函，收得很慢，一折，两折，折得平平整整，像收一张还用得着的牌。经过宋清欢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宋厂长，好口才。”他说，“不过商场不是会场。会场上赢的，市场上未必赢。”
“那就市场上见。”宋清欢说，“沈董事长的皮鞋擦得亮，走夜路的时候，当心看不清脚下。”
沈万山的笑僵了半秒，随即转身走了。皮鞋声不紧不慢，出了门。
……
夜里十点，招待所。
孙素琴在灯下核白天记的账，笔尖沙沙地响。赵冬梅趴在窗台上看院里的岗哨，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姐，对面楼有扇窗的灯，一直亮着，正对着咱们这间。”
走廊里，两个背影在拐角停了半步又分开，一个是白天会上的，一个不是。
宋清欢刚吹熄台灯，门缝底下，进来一样东西。
白纸，折成四折，压着一粒干泥。
她捡起来，就着走廊透进的光展开。一行字，笔画深，划破了纸背：
“南厂出事。库房被搜，账被抢走两本。人没事。速归。”
落款没有名字。但那手字她认得，起笔重，收笔甩，是省纺织厂那个老八级工领头师傅的手迹。当年老张头哭的时候，这双手就站在旁边，攥成了两个铁疙瘩。除了他，没人会用这手字给她报信，也没人知道她住哪间房。
纸角上，一小片红泥。南厂后院墙根下的红胶泥，她认得。
宋清欢捏着那张纸，站了很久。京城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的脚步。她想起老张头在广播里喊的那句“这针脚是中国手”，想起老八级工们在牌坊底下站成的一排影子。
前头在开会抢权，后头已经动手抄家了。会还没散，刀就出鞘，说明有人怕的，从头到尾就不是这个会。
“冬梅。”她转身，“去前台，订最早的一班车。”
“姐，座谈会还没开完，”
“座谈会开一半，老巢就敢被人端。”宋清欢把纸条折好，塞进贴身口袋，和巴黎那张名单放在一处，“说明有人怕的，不是这个会。”
她走到窗前。招待所对面那栋楼里，冬梅说的那扇窗的灯，刚才还亮着。
现在黑了。
黑得干脆，像有人一直守在那儿，就等这盏灯灭。
“敢在我背后动手的，”她拉上窗帘，声音很平，“先让他看看，这只手有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