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是从斜坡底下冲上来的。
四条轮胎碾着碎石，石子乱蹦，引擎盖里冒白烟，车头一个甩尾，横着停在推土机铁铲前三米。车牌是红底白字：部委特急·外事通行。
铲斗悬在半空。铲尖离车顶，不到一尺。
驾驶室里，推土机司机的手还按在操纵杆上，指头攥得发白。他盯着那辆车看了三秒，然后低头看自己脚下的踏板。油门松了。马达声垮下去。
“哪个不要命的？！”
人群后头挤出来一个穿夹克的年轻人，黑色皮包甩到地上，摔开一条缝，露出一沓白条。他指着吉普车骂：“魏专员的项目！推！连车带人一起推平！出了事我担着！”
推土机重新点火了。马达一声一声往上蹿。
赵冬梅推开车门跳下来，三步冲到铲斗前，从怀里抽出文件筒，拧开，抽出一页纸，反手拍在推土机的挡风玻璃上。
啪。
那一下不响，可挡风玻璃后面的司机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
红章。加急。
司机的眼睛从纸面挪到那个红章上，挪过去就再没挪回来。他熄了火，推门跳下车，绕过铲斗，头也不回往厂区后墙跑，翻墙的时候裤子刮破了都没停。
“你干什么？！那是公家的车，”
“公家的？”
另一个车门开了。
宋清欢下车。深青风衣，下摆被晨风掀起来，她抬手拢了一下，走到吉普车头前，从赵冬梅手里接过那页纸，双手举过头顶。
她面对的不是秘书。是铁门外那一百多号拿钱办事的人，是厂里那三层肩并肩的老工人，是铲斗悬在头顶的精纺车间。
“念给你们听。”她说。声音不高，可全场都静了，静得能听见风刮过废铁皮的声音。
“经计委、轻工部联合批准，清禾实业集团列为全国首批民营自主外贸保税试验基地，享特级保护企业待遇。最高长官亲笔批示，”
她把纸举得更高，让那行墨迹对着天光。
“‘实体不可废，人心不可伤。谁在乱伸手，就剁掉谁的手。’”
她放下手，看着那个夹克秘书。
“特级保护令在此。这厂里每一台机器，都登记在国家重大经贸资产名录上。破坏一台，等同破坏国家资产。”她顿了顿，一字一字地说，“你刚才说，连车带人一起推平。推平的是什么，你刚才念的批文上有吗？”
秘书的嘴张了张，没出声。往后退了半步，弯腰去捡自己的皮包。捡起来了，抱在怀里，转身就走。走了十米，改成小跑。跑了五十米，皮包都忘了抱紧，白条撒了一路，也没人敢捡。
铁门外，一百多号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前头那个白手套头目把手里的铁棍往地上一扔，扔了，人跟着散。铁棍一根接一根落在地上，叮叮当当。不到两分钟，门外空了，只剩满地铁棍和踩掉的鞋，还有一只不知道是谁的假牙盒。
最后一辆吉普车碾着碎石进了大门。车上下来三个人，为首的五十来岁，灰夹克，出示证件的时候手很稳。
“陈明德。”他环视一圈，往传达室那边看了一眼，“魏专员呢？”
“在地区宾馆。”宋清欢说，“睡下了。我建议现在去叫。”
陈明德看了她一眼，笑了：“不用叫。他一个半小时前往机场打电话订票，订的两张，专线监听报过来了。车已经在路上了。”他上车前又回头补了一句，“宋厂长，你那个红本本，比我们全处的卷宗都硬。”
……
老张头是被人搀出来的。
一夜没合眼，嗓子喊哑了，撬棍还攥在手里，指头僵着，掰了两次才掰开。他走到宋清欢面前，没说话，先看她身后那辆吉普车，再看她手里那页纸。
“让我摸摸。”
宋清欢把文件递过去。
老人把手伸出来，先是食指，点在那枚国徽上。点了一下，收回去，在衣襟上蹭了蹭，再伸出来，这回是整个手掌，平平地覆上去。
手在抖。
“三十一年。”他说，“我刚进厂那年，这章要是能盖在我们门上，东头那案子……”
他没说完，扭过头去，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身后，不知道谁先鼓的掌。掌声先是稀稀拉拉，接着连成片，接着从厂门里滚到厂门外，滚上房顶。有人敲响了传达室挂的那口旧铁钟，当，当，当，钟声混着五千人的吼，震得墙皮往下掉灰。
老张头没再回头。他把文件捧还给宋清欢，双手，举过眉毛。
“宋厂长。”他嗓子哑得快听不清了，“这扳手，我留着干啥？”
他从铺盖底下抽出那把扳手，递过来。
“往后修机器，用得着。”
宋清欢接了。扳手沉，手柄上包着一层磨黑的胶布。她掂了掂，揣进了风衣口袋。
……
当天下午，开了四十分钟会。
散会的时候，广播电台的记者堵在会议室门口，快门声响成一片。消息当天傍晚见报，头版，加框：魏姓副专员，就地免职，移送司法；麦肯国际内地办事处，公安查封，八百万注册资本里查出六百万是过桥资金，进出的闸口，在华洋纺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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稽查科的人第二天就进了华洋的南库。那批二百吨不合格的配额棉，账、布、批单，一样一样起出来，装了整整四箱。沈万山的秘书交代得很痛快，痛快得像早就等着这一天，笔录签完还问了句“能给我换个地方待吗”。
宋清欢没去看来。她在南厂区，站在精纺车间门口，宣布动员令。
“巴黎挣回来一千两百万元。”她站在一台东德精纺机前，身后站着全厂班组长以上的人，“这钱，一分不留，全砸在这儿。全省最大的高支精梳环保染织一体化基地，今天动工。”
她拍了拍身边的机器。
“这些老爷们儿六八年进厂，干了三十多年，没歇过。新基地就建在它们旁边。老机器出纱，新机器出布，老带新，一寸一寸，织咱们自己的。”
底下有人喊：“工期多久？”
“常规十八个月。”宋清欢说，“我给你们减两个月。提前完工的，全厂奖金翻倍。老八级工带徒弟，一个师傅带三个，工钱我出。”
掌声起来了。老张头头一个报名，报完把扳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晃了晃：“家伙什都齐了。”
吴秀芝和梁素珍当天就搬进了工地的活动板房。板房四面漏风，梁素珍只提了一个要求，把她的图板架在南窗底下。残障师傅们凑了一支“老带新突击队”，白天施工，晚上上课，三个月，带出了六十多个能独立走线的学徒。板房的灯，夜夜亮到后半夜。
工期表贴在食堂门口，一天一划。红线一路往前蹿，比原计划提前了整整两个月。四月头上，第一批高密水洗生产线挂帅试车，白坯布一匹接一匹下线，码在库房里，齐齐整整，等着上色。
就等上色了。
出事是在试车后的第七天。
孙素琴是跑着进的车间办公室。五十多岁的人，跑得鞋都甩了一只，撞开门的时候扶着门框喘。
“素琴姐，慢慢说。”
“染料。”她喘着，一句话掰成三截，“沿海的供应商……今早上，集体来电话。违约。违约金他们认，货，不发。我问理由，对方就一句，‘上面的意思’。接电话的是我，同一个钟头里，七家，一个字都不多给。”
宋清欢站起来：“库存呢？”
“省里的高档染料，上个月被人扫空了。三家批发行，一夜之间清仓。我问是谁收的货，老板都封了口，一个字不敢吐。”孙素琴的脸白得像坯布，“姐，库里的存货，够两条线跑十天。十天以后，”
她没说完。
桌上的电话响了。
赵冬梅接的，听了一句，捂住话筒：“姐。华洋，沈万山。”
宋清欢接过听筒。
“宋厂长，别来无恙。”电话那头的声音慢悠悠的，背景里有酒杯碰桌子的响，“听说你的新生产线，试车了？恭喜。”
“沈董事长还没进去？”
“进去了，又出来了。取保候审，程序而已。”他笑了笑，“宋厂长，做人留一线。我这儿有个消息，白送你，进口活性染料，全国三大化工厂的一个季度配额，现在，都在我手里。你的线再好，织出来的，是白布。”
“白布值几个钱，你比我清楚。”
“我给你留了条路。”他说，“转包。印染业务，全数交给华洋的代工厂，加工费嘛，你定价，翻三倍，我照单全收。就看宋厂长肯不肯，低头。”
“沈万山。”
“嗯？”
“你的华洋账上，压着走私配额棉的窟窿，稽查科的卷宗，比你的酒柜厚。”宋清欢的声音很平，“你现在这通电话，每一个字，冬梅都记着。你想让我低头，”
她看向窗外。库房里，码着的是几十万米惨白的坯布。巴黎、港岛、老佛爷的订单，全压在这层白上。
“可我给你也留了条路。回去告诉你的化工厂朋友，把货吐出来，退款违约，这事到稽查科为止。不然，”她顿了顿，“我就不用你的染料了。从来不用。”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笑声炸出来：“不用？宋厂长，你拿什么不用？拿白布去巴黎？拿白布给老佛爷交货？”
“到了那天，”宋清欢说，“你就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孙素琴和赵冬梅都看着她。窗外，试车线还在转，一匹一匹的白布从机器里出来，白得刺眼。
“姐。”赵冬梅声音发紧，“十天。真有办法？”
宋清欢没答。她的目光越过窗子，落在厂区外那片起伏的山影上。秦岭的方向。
她想起小时候，姥姥后院那口大缸，缸里的水，蓝的。蓝得发黑，蓝得能照见人影。姥姥说，那蓝是山里采来的，几辈人传下来的方子，染出来的布，雨水冲不淡，日头晒不旧。
那时候她不信。现在，她信了。
“素琴姐，”她开口，“去把秀芝姨和素珍姐叫来。再让陈石头备车，”
“去哪儿？”
“上山。”她说，“采染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