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轻工厅的协调会，开到第三天就散了。
牵头的人把电话记录推过来，纸上一栏一栏，全是“已联系”“无货”“抱歉”。三大化工厂的答复一个模子：季度配额，早签出去了。
签给了谁，没人写。也没人敢写。
“宋厂长。”陪同的国营印染二厂厂长压低声音，凑近半分，“我说句掏心窝的话，别硬顶了。把印染转包给华洋，加工费是贵，可总比违约强。八百万美元的单子，压不起。真压不起。”
“压不起，所以更不能转。”宋清欢把记录纸一页一页收好，叠齐，放进包里，“今天转印染，明天就得转版型，后天连牌子一起转。沈万山要的从来不是这一单生意，他要的是清禾的命脉。”
那位厂长张了张嘴，没再说话，叹了口气，眼神里一半是惋惜，一半是看死人。
回厂的路上，孙素琴扒着算盘珠子算账：库存染料还能撑十天，十天后，三条出口线全停。八百万美元的单子，逾期一天，违约金就是四位数。
“都回来，开会。”宋清欢下了车，脚步不停，“把秀芝姨和素珍姐也叫上。板房里那些老师傅，别让他们闲着了。”
……
当晚，车间办公室。屋里挤了三十多号人，烟抽了一地，烟雾顶着灯罩往下压。
有人说去黑市收散货，价高但掺假；有人说找港岛中转，绕三国，交货期赶不上。说来说去，绕不开一个买字。越说嗓门越大，越说心越凉。
吴秀芝坐在角落，一直没吭声。这会儿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长响，满屋的烟都静了。
“买什么买。”
她走到台前，从怀里抽出一匹布角，洋染料染的，别的厂转来的次货。她捏着布角递给宋清欢：“姐，你闻闻。”
宋清欢凑近。一股酸味冲鼻子。
“这玩意儿，好看是好看，洗三回，掉色。汗一浸，皮肤上起疹子。”吴秀芝的声音不高，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我学徒那年，我爷就骂过，说化学染是洋人的懒办法，快，可是毒。咱们中国人染布，染了几千年，那时候没一克洋料子，布照样穿三代，穿完了传给孙子接着穿。”
“那用什么？”有人问。
“山里遍地都是。”吴秀芝一挥手，胳膊划了半个圈，“黄栌出黄，蓝靛出青，五倍子出黑，茶叶渣子出褐。我爷那套七浸七晒，我手上还没生疏。”
屋里静了。有人交换眼神，意思很明白：老法子，土。土法子过得了欧标的机器？
“过得了欧标吗？”孙素琴问得直，“色牢度检测，机器卡的，九十度碱水，紫外灯烤，一点情面不讲。”
没人答。都看着宋清欢。
宋清欢没急着表态。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厂区外，秦岭的山影压在天边，黑沉沉一道。
她想起姥姥那口缸。蓝得发黑的缸水，几辈人传下来的方子，雨水冲不淡，日头晒不旧。姥姥的手插进缸里捞出来，指尖的蓝，一辈子洗不掉。
还有一件事，她没说，只在自己心里过了一遍：上个月巴黎带回的市场简报里写着，欧洲的环保组织正成气候，化纤、化学染料，报纸上骂声一天比一天多。天然、无害、亲肤，这几个词，往后就是钱，是大把的钱。
洋染料卡脖子？行。那就不走你这个赛道。你卡的是染料，我不要染料了。
“素珍姐。”她转过身，“你家那本东西，还在吗？”
梁素珍一直坐在门边，像一截老木头。听了这句，她的眼皮抬了一下，起身进了里间。再出来时，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包袱，一层一层解开，解得慢，露出一本手抄册子。
纸黄了，边角卷着，麻线装的脊。封皮上五个字，笔锋瘦硬：
天工染经。
“我祖上传的。”梁素珍的手抚过封皮，动作轻得像怕碰碎，“天然矿物配中草药，什么料固什么色，什么天晒什么布，里头一条一条写得清楚。兵荒马乱的年月，我娘抱着它逃难，人差点没了，册子没湿过一个角。五十多年，我没敢让它离过身。”
她把册子放在桌上，往前一推，推到宋清欢面前。
“今天，它该出世了。”
宋清欢翻开第一页。第一行写的是蓝靛的发酵时辰，底下一行小字批注：夏至后三日，取叶，忌雨。
字是老辈人的字，墨色沉进纸里。
她合上册子，抬头。
“定了。不买洋染料，一滴都不买。”她的声音不大，屋里每个人都挺直了腰，“从今天起，清禾走自己的路。古法草木染，山里有什么，我们用什么。”
“欧标怕不怕？”她自问自答，“怕。所以我们要染出来的布，比他们的机器标准还硬。他们测的是化学，我们拿出来的是，几千年的活儿。”
“百人攻坚组，今晚就建。秀芝姨领工艺，素珍姐领方子，素琴姐管采购，十天，一天都不能错。陈石头——”
角落里，陈石头站起来：“在。”
“备车。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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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队是凌晨出的厂。天还黑着，车灯在山道上划出两道光。
陈石头带着二十个人，直插秦岭南坡。宋清欢给他划了三条线：黄栌、蓝靛、五倍子，见着就收；茶叶残渣，沿线茶场按吨谈；钱先付，一分不欠，山里人等不起账期。
第一站是姥姥娘家那个村。村长听说收染料草，愣了半天，烟袋锅子都忘了点，回过神来，把全村的壮劳力都轰上了山。
消息比车跑得快。三天，秦岭、大别山两个方向，五十卡车生料进厂。黄栌枝堆成山，五倍子装了麻袋码到房顶。山里几十个贫困村的老少，头一回靠山货换到了现钱，有老人挑着担子追到厂门口，非要再送两筐，不收钱，就求往后年年收。
孙素琴的账本上添了一笔她没料到的支出：收购款之外，多付了乡亲们硬塞的工钱。她把账报给宋清欢，宋清欢只说了四个字：
“记。往后常付。”
……
消息传到省城，是在一家酒楼的包间里。
沈万山一桌港商买办，酒过三巡，脸都喝红了。有人提了清禾上山割草的事，满桌哄笑。
“割草？”沈万山端着杯子，笑出了声，“我当是什么高招。一个做出口的企业，跑去山里割烂草根染色，宋厂长这是病急乱投医。”
他把酒一口干了。
“诸位知道欧标色牢度什么概念？九十度碱水煮，紫外灯烤。烂草根染的布，洗两回就发乌掉色，白送都没人要。”他晃着空杯，杯底朝上，“十天后，她的白布一张也交不出去。到时候，转包的价钱，可就不是三倍了。是她说多少，我认多少。”
满桌又笑。
笑声里，没人注意到包间门口站着个跑堂的，是清禾在省城的眼线。他低着头退了出去，当晚就把这话递回了厂里。
赵冬梅气得直拍桌子：“姐！他等着看咱们笑话！”
“让他等。”宋清欢说，“笑话看到最后，才知道笑的是谁。”
……
车间里，五天五夜。
大缸是现找的，姥姥那口没了，从山里村子收来七口老陶缸，埋进车间外的空地，半人深。蓝靛叶下缸，石灰水养，梁素珍守着看发酵，夜里两点起，扒开缸面的靛花，凑近闻。
第一缸，死了。
缸水泛着灰，靛花不起来，怎么养都不活。梁素珍蹲在缸边一整夜，天亮时直起腰，说了句：“水温不对，祖方上写着，忌生水。井水打上来，得晒到日头温。”
换水，重来。第二缸，第三缸。
第四天凌晨，梁素珍忽然直起身，招呼人：“蓝活了。”
缸面的靛花，一层蓝里透紫的泡沫，聚了不散。她伸手探进去，提出来，指尖的蓝在空气里慢慢变深，从灰蓝到青，从青到黛。
布下缸，浸，提，氧化，晾晒。一遍，是一浸。七浸七晒，一匹布要走整整两天，夜里三班倒，人歇缸不歇。
明矾水配铁锈水的固色液，是吴秀芝照祖方的比例亲自兑的。铁锈水要用生铁屑泡，泡出的水色如浓茶。她兑好一桶，自己先把手指浸进去试了半个时辰，指腹染上青黑，洗不掉。她看着手，笑了：“好。颜色吃得住手，就吃得住布。”
第五天夜里十一点，最后一遍晒定的布出缸。
车间里所有人围拢过来。灯底下，一匹布平平展展搭在竹竿上。
青。不是洋料的死青，是一种活的、深的、往里收的青，布面浮着一层温润的哑光，像一方用了几十年的老砚台。灯挪一寸，那青就跟着变一分。
没人说话。老张头伸出手，在布面上按了一个手印，拿开，掌印是淡青的，很快褪了。
“掉不掉？”赵冬梅问出了所有人的担心。
吴秀芝从兜里掏出一块事先染的小样，当众拧开水盆，碱水，滚烫，把小样按进去，搓。搓了一百下，捞出来，过冷水，拧干，抖开。
青，还是那个青。一丝没浅。
“七浸七晒。”她说，“我爷的方子，管五千年。”
宋清欢伸手，摸了摸那匹布。凉的，韧的，哑光顺着指腹滑过去。
“就叫东方黛。”她说，“明早送省纺织研究所，正式检测。”
她布置完，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晾在竹竿上的那匹布，灯光底下，青得沉。
她心里忽然不踏实。太顺了。第一缸死的时候她不踏实，缸活了她更不踏实，沈万山花那么大价钱买断染料，就为了看这匹布？
“冬梅。”她压低声音，“今晚研究所那边，托人打点一下门卫。就说，我个人的意思，样品库房，夜里的灯，别灭。大门进出，登记本一页别漏。”
冬梅记下了，连夜办了。
可她没想到，黑手没走大门。
第二天清晨六点，研究所三楼检测室的窗台上，多了一只碎玻璃碴里滚出来的空瓶。瓶里残着几滴液体，落在窗框上，滋滋地冒白烟。
检测员老周蹲在窗台底下，脸白了。他指着屋里靠窗的那张台子，声音都是飘的：
台面上，那块备检的东方黛试样布，正被一瓶倾倒了一半的高浓度硫酸淋着。布面上的青，一寸一寸地冒黑烟，蜷曲，焦烂。
台边留了一张字条，压在镇纸上，一行仿宋体，工工整整：
“草木染的命，就到这儿了。”
老周的手抖着去拿电话。窗外，晨雾没散，一个人影从后墙的矮墙翻了出去，落地，没回头，脚步声很快混进了早市的喧闹里。
消息传回厂里时，宋清欢正站在车间外，看着空地上那七口老缸。
听完，她没说话，脸上的颜色一寸一寸沉下去，沉成了那匹布的青。半晌，她开口，声音平得吓人：
“硫酸烧得掉一块布，烧不掉山，烧不掉方子，烧不掉一百个人的手。”
她转身往办公室走，脚步一声比一声稳。
“冬梅。查那面墙，查昨夜每个进过研究所的人。另外，通知秀芝姨，从今天起，每一缸染出的布，留样三块，分三处存。”
“沈万山不是想要草木染的命吗。”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回头看了晨雾里那道秦岭一眼。
“那得看他，拿不拿得动老祖宗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