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洋纺织垮起来，比宋清欢预计的还快。
施密特撤单之后不到二十天，连锁反应一路炸过去。港岛的授信行率先抽贷，三天，两笔合计一千八百万的信用证垫款被冻结；接着是上游的坯布供应商停止供货，下游的仓位拒收华洋的柜。积压在保税库里的那批进口化学染料，整整一个季度的全国配额，仓库租赁单一天一天往上跳，染料本身还剩四十天保质期。
过期，就是废液，得花钱请有资质的公司来处理。
买进来的天价，卖出去没人要，扔都扔不起。
沈万山找高利贷拆了最后一笔，想搏一把印度中转的单子。船到公海，买家改口压价，压到他连利息都盖不住。平仓那天，他在办公室坐了一夜，烟灰缸满了三回。桌上摆着三份东西：催债函，法院的传票预通知，还有一份他当初让人印出来、一直没敢送出去的，清禾集团资产转让意向书。意向书的边角都磨毛了，看得出被人翻过很多遍。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赵冬梅推开清禾总部办公楼的大门，愣在原地。
走廊尽头，宋清欢办公室门口，跪着一个人。
西装皱了，领带扯歪了，头发油得打绺。沈万山跪在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只皮箱，箱里码得整整齐齐：三座印染厂的产权证、设备清单、土地合同、债务明细。全套。皮箱擦得干干净净，看得出是连夜收拾的。
“宋厂长。”他抬起头。四十多岁的人，眼袋垂到颧骨，声音是哑的，“收了吧。三座厂，沿海港口，设备是德国进口的，九成新。求你，收了吧。”
赵冬梅上前半步想拦，宋清欢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在门口站定，低头看他。
没让人扶，也没让人轰。
“沈董事长，起来了说。我这儿不兴跪。”
“我跪的不是你。”沈万山没动，手按在皮箱上，“我跪的是那两千多个工人。厂子一封，他们明天就没饭吃。我跪的是这个。”
宋清欢看了他几秒。
“起来。跪着谈生意，谈不成。你跪着，价只会更低，我这边看跪着的人，眼睛毒。”
沈万山抖了一下，撑着墙站起来，站直了又晃。赵冬梅搬了把椅子，他没敢坐深，半个身子悬着。
谈判开了四十分钟。
沈万山的报价，是评估值的七成。他说设备九成新，说港口区位，说流水线现成，宋清欢接手就能出货。他说得很快，像怕停下来，生怕一停这单生意就散了。
宋清欢听完，把设备清单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栏：“锅炉压力容器，检验合格证过期五个月。电工用的。”
再往前翻：“三号厂的污水处理，环评验收没过。复产要先交罚款，再停线改造，改造费比设备残值高。”
她合上清单。
“还有，这三座厂的地，两块是租的，租约明年到期，续约要重新招拍挂。沈董事长，你给我的是三座厂，还是三个坑？”
沈万山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两成。”宋清欢说，“现金，一次付清。你的债主今天下午四点前就要答复，我没说错吧？”
“两成……那是废铁价！”沈万山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自己压了下去。
“对。”宋清欢看着他，“你买断全国染料那天，给我算的是绝路价。我不过是，原样还你。”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窗外传达室的收音机咿咿呀呀唱着戏，衬得屋里更静。
沈万山的手在皮箱把手上攥紧，又松开。他张了几次嘴，最后说出来的是：“……三成。我还有二百个工人的安置费没着落。”
宋清欢沉默了一阵。
“两成五。多出来的半成，专款，存入共管账户，只准发安置费。财务对账我会查。”她顿了顿，“工人的钱，谁碰谁进去了，这话你应该比我有体会。”
沈万山点头。点得很慢，头一次点下去就再没抬起来。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两次，落下去，三个厂的名字一个一个过户。
他抱着空皮箱走到门口，站住，背对着宋清欢。
“宋厂长，我入行二十年，买过七家厂。”
“我知道。”
“没有一次，是跪着卖的。”
宋清欢没接话。她等他把门带上，才对冬梅说了一句：“通知设备科，三天内进场盘点。锅炉和污水那两个坑，进场先修，修好再产。”
“姐，他那样的人，你还给他留安置费？”
“他坑我，是他的事。”宋清欢把过户合同归拢好，“工人没坑我。厂子换牌子的那天，原班人马，愿留全留。”
……
一周之内，两件事接连落地。
第一件，检察机关的通报见了报：李崇德，受贿数额特别巨大，充当买办保护伞，正式被双规逮捕。报纸头版配了一行编者按，“谁把国家配额卖给外资做嫁衣，谁就得穿着囚衣还。”清禾档案里那份他亲手批过的刁难函，作为物证，编进了卷宗第十七页。
报纸传到车间那天，老张头把那一版折起来，揣进工装口袋，逢人就说：“瞅见没，第十七页！咱厂那封函！这就是证据！”食堂打饭的队伍里，人人都在议论，说不出的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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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件，草木染生产线全面点火投产。
点火那天，七口老陶缸一字排开，新线的高压喷染塔在后头立着，一旧一新，青烟和蒸汽一起往上冒。第一匹东方黛下线，直接进了施密特追加订单的装箱区，报关单打出来，四千万美元的数字压在箱顶。
发奖金那天，食堂门口贴出红榜：全厂每人，三个月全额工资，一分不少，另加工龄补贴。老张头捏着工资条数了两遍，数一遍用手指，数一遍用眼睛，回头冲传达室喊：“小刘！上回你说的那台收音机，买！给咱车间买！”
夜里的家属区，家家户户的灯亮到后半夜，笑声隔着窗户往外冒。
……
热闹是厂里的。厂外，另一头冷得反常。
孙素琴的内销报表，连续三周，一条斜线往下走。冬梅去了趟省百货，回来的时候，把那张打印的通知拍在桌上，就是那行铅印字：本土品牌，进不了一楼门面。
“不止省城。”孙素琴说，“我托人打听了，全国百货联谊会牵头，三十几家核心友谊商店联名。带头的是三家，手里攥着七八个欧美‘假洋牌’的代理权，全是贴牌货，厂子在广东乡镇，商标注册在巴黎。”
宋清欢把那张通知看了一遍，折好，塞进风衣口袋，跟扳手放一处。
“走。去看看我们自己的柜台。”
省城百货大楼，一楼，水晶灯，大理石地面。清禾东方的柜台，在负一层楼梯口拐角，头顶是通风管道，一年四季往下滴凉气，地面上一小滩水渍，泛着冷光。
宋清欢以顾客身份下去的。一个穿的确良衬衫的中年男人在柜台前问：“有东方黛面料的衬衫吗？电视里演的那种。”
营业员眼皮都没抬：“负一层就这点货，想要好的，楼上。楼上是法国朗凡，人家是巴黎牌子。”
“巴黎牌子多少钱？”
“衬衣四百八。”营业员把一件亮面化纤衬衫从玻璃柜里捧出来，动作轻得像捧祖宗，“进口的，起球？进口的会起球？”
宋清欢伸手捏了捏那件“巴黎衬衣”。领口的缝线歪的，第二颗扣子的锁眼没锁完，线头还挂着。她翻到内侧洗标，成分栏写着：涤纶百分之一百。
产地，广东某镇。
“四百八。”她把衬衫放回去，“涤纶，锁眼没锁完。”
营业员的脸挂下来了：“你这人会不会看东西？这是外国的工艺，人家讲究的是款式！布料土不土的，那是你们这种人才看重的。”
周围几个顾客笑出了声。那中年男人讪讪地走了，走前回头看了一眼负一层的柜台，又抬头望了望楼梯口的灯光。
宋清欢没跟她吵。她买了那件衬衫，要了发票，发票端端正正收进风衣内袋，和通知、扳手放在一处。然后她下楼，上楼，直奔三楼，省商业局驻百货联络处的门，敲开，要了局长办公室的直线电话。
电话里，她说得很短。
“局长，三个数。第一，清禾东方在全国的柜台，上周被清到负一层，通知原件在我手里，联名的是全国百货联谊会。第二，我今天在一楼买了一件四百八的‘巴黎衬衫’，涤纶，锁眼没锁完，发票我留着，工商抽查随叫随到。第三，”
她停了一下。
“七天。七天后，省城中心广场，清禾自建‘中国华服体验馆’，免门票，人人可进。我就要一句话：广场场地，市里批不批？”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然后笑了：“批。不但批，我给你挂个‘商业文明建设示范项目’的牌子。宋厂长，那帮人把一楼门面当命，你就当着他们的面，在广场上开一楼。”
……
体验馆动工，七天工期，三天封顶。
钢结构的大棚，正面整面墙是落地玻璃橱窗，馆里隔出染缸演示区、老织机区、成衣秀台。镇馆的位置，单独做了一个玻璃展柜，恒温恒湿，里面挂的，是吴秀芝带人赶了四个月的那件香云纱金线刺绣龙凤袍。
金线是宋清欢从香港的银行保险柜里取的老金，香云纱的坯布是当年留存的头一批。吴秀芝每天闭馆后亲自巡一次柜，锁三道，钥匙贴身挂着，睡觉都不摘。
开业前夜，十一点半。
宋清欢在办公室过第二天的流程，电话响了。体验馆守夜的保卫科打来的，声音都在抖。
“宋厂长！来了一伙人，黑衣，蒙面，几十个，撬棍！玻璃全砸了！我们人少，堵不住，”
电话那头传来玻璃爆碎的声音，一片，又一片，混着撬棍砸在钢架上的钝响。
“人撤了没有？！”
“撤了，按您之前的预案，全从后门撤了！就是，”那头哽了一下，“展柜被撬开了。龙凤袍，没了！”
宋清欢挂了电话，抓起风衣往外走。走廊的灯一盏一盏在她身后亮起来。车开到半路，陈石头的电话追进来，背景音是人喊狗叫：
“姐！东郊黑市方向，有面包车闯卡！保卫科的人跟上去了，赵冬梅带队！”
宋清欢捏着方向盘，指腹在喇叭盖上敲了两下。
砸店，她料到了。盗袍，她也料到了。她只是没想到，对方敢在她布了保卫科、警犬、便衣三层网的夜里动手，要么是不知道有网。
要么，就是有人想让她以为，袍子真丢了。
她踩下油门。车灯劈开夜色，直奔东郊。
“想看我明天怎么收场？”她低声说，“行。那都到场，看看谁收谁的场。”
而此刻，体验馆的废玻璃碴里，保卫科长从展柜夹层底下，摸出了吴秀芝下午塞进去的一张字条。字条上就一行字，是老太太的笔迹：
“柜里那件，也是假的。真的，在我身上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