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欢赶到研究所的时候，那匹布还在冒烟。
焦烂的布边卷着黑边，酸液顺着台面往地砖上淌，滋滋响，酸气顶得人眼睛发涩。老周站在三步外，手悬着，不敢碰。
她走近，看了很久。
没骂人，也没拍桌子。她伸手从焦布的边角底下捏起一根线头，扯了扯。
布芯是白的。
“烧的是白棉布。”她说，“染青只有表层那半尺。真货动没动，得看库房。”
老周愣住：“可昨天登记入库的，明明写着试样……”
“登记入库，入库的是谁的手？”宋清欢转过身，“冬梅。昨夜的门卫登记本。”
赵冬梅早把本子捧来了。一页一页，字写得清清楚楚。晚十点零七分，检测员钱有德，登记事由：取样送检。十一点四十，又登记了一次，事由：忘拿眼镜。
“眼镜。”赵冬梅冷笑，“进出那十几分钟，三楼的灯亮着。忘拿眼镜的人，摸黑上三楼？”
老周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钱有德跟他一个办公室坐了八年。
宋清欢没让人抓人。她把登记本合上，只说了一句：“别打草惊蛇。盯着他，等他跟华洋接头。这种事一个人干不了，得连根拔。”
第三天夜里，接头来了。
钱有德揣着一个牛皮纸包，从研究所后门出来，贴着墙根走，走几步回一次头。他拐进巷口的公用电话亭，投币，刚拨完一半，身后灯亮了。赵冬梅牵着的那条黑背犬扑上去，一口咬住他的裤腿，人仰马翻，纸包摔开。
里头是五千块钱，码得整整齐齐，还有一沓底稿。
底稿抬头上印着省纺研所的标，结论栏一行仿宋体：色牢度二级，不符合出口标准。签发日期，还没填。
“报告都替你拟好了，就等你补个日期。”宋清欢蹲下来，捡起一页，在钱有德眼前晃了晃，“字都是人家写好的，你连笔都懒得动。沈万山给的钱，够你判几年？”
钱有德瘫在墙根，裤腿上一片狗牙印，抖得说不出整句话，只反复嘟囔：“钱我没拿全……我真没拿全……”
“拿没拿全，公安会替你算。”宋清欢站起来，把纸沓卷起，塞进包里。
“人送公安。报告我要走了。”她看了眼夜色，“这东西比硫酸有用。硫酸烧一块布，这个，烧一串人。”
……
第二天一早，她没声张，没开发布会，也没给省里哪个部门打电话。
她只带了两样东西：三块真样，和那个牛皮纸包。
包机赶不上了，就坐民航。上海，虹桥。国家纺织科学研究院的驻沪联合实验室，同楼三层，是瑞士SGS的代表处。双盲：样品编号打乱，双方各测各的，互不通气，出报告那天对封条。谁也做不了手脚，谁也收买不了谁。
送样的时候，瑞士那边的检测官姓赫伯特，五十多岁，白衬衫熨得笔挺。他捏着编号布样看了两眼，用带口音的英语说了句：“natural dye？”
翻译过去，就四个字：天然染色。
那语气里的轻慢，翻译都不好意思翻全。赫伯特摇摇头，把样品丢进待检筐，随手抽了一张最狠的测试单：九十度强碱沸水，四小时，再加紫外老化舱四十八小时。
“按他的来。”宋清欢说，“再加一条，他加什么，你们就加什么。咱们老祖宗的布，不怕机器。”
等结果的三天，她没闲着。钱有德的假报告底稿，加上华洋纺织购进硫酸的转账记录，让人整理成册，寄给了省公安和轻工部各一份。信封上没署名，只别了一根染成青色的棉线。
懂的人，一看就懂。
第四天，出结果。
实验室的会议室里，赫伯特抱着报告夹走进来，脚步比来时快。来的时候是踱进来的，这次几乎是走进来的。
他把报告摊开，指尖压在一栏数字上，抬起头。那表情有点别扭，不太服气，又不得不服气。他推了推眼镜，又低头看了一遍，像怀疑机器坏了。
“色牢度，五级。”
会议室静了一秒。
“顶标。”翻译补充，“耐碱水煮，耐紫外老化，全部五级。另外，甲醛检出，零。重金属，零。”
赫伯特翻到附页，语气软了下来：“还有一项，我们没有的测试项，是中方实验室加做的。布面水洗浸出液，对金黄色葡萄球菌，抑菌率百分之九十一。”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看着宋清欢，第一次用中文，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药草。你们的布，会……杀菌。”
“对。”宋清欢说，“机器能测出来的，是五级。机器测不出来的，是几千年。你们测的是化学，我们交的是活儿。”
她站起来，转向同屋的国家纺科院带队的那位周副院长。
“周院长，报告在您手里。这个证书，清禾领。”
周副院长当场铺纸研墨。笔落下去，八个字：
中国生态，自有绿洲。
落款，盖章，编号001。全国首张国际生态纺织品特级证书，红壳烫金，递到宋清欢手里的时候，她的手比接红头文件那天还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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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回程的车上，她把证书抱在怀里，靠着车窗睡着了。三天没合眼。冬梅想把证书收进包里，她抱得紧，没舍得动。
……
同一晚，省城，锦江大酒楼，三楼宴会厅。
沈万山包了全场。水晶灯底下，港商买办坐了六桌，茅台开了一箱。
“诸位。”他举杯，脸红着，嗓门亮着，“后天，就是清禾交货的日子。八百万美元的单子，白布交不出去，违约金一天四位数。我沈某人敢在这儿立个字据，宋清欢，明天就得到我办公室门口，跪着谈转包。”
满桌叫好。有人起哄：“沈总，到时候罚她喝三杯！”
“三杯？”沈万山把杯里的酒泼在地上，“她那样的人，拉不下这个脸。她就一条路，破产。”
笑声撞上天花板。
就在这时候，宴会厅的门开了。
笑声矮下去一半。
宋清欢站在门口。深青风衣没脱，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女工。素青的一份，是东方黛；赭金的一份，是草木金。水晶灯的光打在布面上，暗光一层压一层地流。
两个女工顺着过道走，谁也不看，步子不快不慢。整座宴会厅的视线跟着她们走了整整一圈。有人手里的筷子忘了放下，虾滑掉进了醋碟里。
沈万山的杯子停在半空。
宋清欢走到主桌，从风衣里取出那份红壳证书，放在他面前的转盘上。转盘转了半圈，证书停在他眼前。
“自己看。”
沈万山没动。旁边一个港商凑过去，念出了声：“国际生态纺织品，特级……色牢度五级？”
“五级顶标，甲醛零，重金属零，还杀菌。”宋清欢的声音不高，六桌人都听得见，“沈董事长花钱买断了全国的洋染料，辛苦了。往后那玩意儿，咱们清禾不用了。”
她顿了顿。
“顺便告诉你，欧洲那边，SGS特级证书是免检直通车。我的成本，比你的洋染料低四成。你的货，进不了欧洲的门。我的货，人家排队要。”
宴会厅里静得能听见冰块化在酒里的声音。
沈万山的手伸向证书，指头离着三寸，停住了。
桌上的手机响了。
是他自己的。他接起来，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说了很久。沈万山的脸，一分一分地白下去，从颧骨白到嘴角。他把手机拿远了些，那头的声音全场都隐约听得见：
“沈总，施密特集团正式函告：全面撤销与华洋纺织的一切代工意向。对方指名，面料只要清禾的草木染，附SGS特级证书验真链接，刚才已经发到您邮箱了。”
手机从沈万山手里滑下去，砸在转盘上，弹了一下，掉进汤盆，溅起一片油花。
没人去捞。
宋清欢已经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下，回头看了他最后一眼。
“沈董事长，上回我跟你说，收购函留着，有用得着的地方。”
“现在，用得着了。稽查科那边，缺人签字。买硫酸的钱，你也该去对对账。”
她推门出去。两个女工跟上，素青和赭金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水晶灯还亮着，照着一桌子没人动的菜。
沈万山瘫在椅子里。有买办小声问他还立不立字据了，他没答。
那天夜里，清禾总部的传真机响到了后半夜。施密特追加的订单意向，数字一栏写着一串零，孙素琴数了三遍，抬头的时候声音是飘的：“姐，四千万美元。”
赵冬梅欢喜得直搓手：“内销柜台那边也该备货了，我一早就去省百货——”
她的话停在半截。
人是从省百货回来的，回来的时候脸比沈万山还难看。
“姐。”她把一张打印的内部通知拍在桌上，“几十家友谊商店，昨晚连夜联名的。清禾东方的柜台，全清到地下室。通知的原话我抄下来了。”
宋清欢接过纸。
最底下那行字，铅印的，工工整整：
“本土品牌，进不了一楼门面。”
窗外天快亮了。宋清欢捏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四千万的单子，人家洋人排队送上门。自家的柜台，倒把咱们的布往地下室撵。”她把纸抚平，“冬梅，明天起，把这张纸复印一百份。”
“干啥？”
“留着。”她把纸折起来，收进风衣口袋，跟那把扳手放在一处，“洋人的船，好拦。自家的门——”
她站起身。窗外第一缕天光落在她的风衣上，青得沉。
“得挨家挨户，敲开。敲不开的，就让他们看看，地下室里能长出什么东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