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件“外贸原单”，摊在孙素琴桌上。
五块钱一件的皮夹克，三块钱一件的牛仔褂，堆成一座小山。拆线是素琴的老本行，她拆了二十年的线头，从没拆得这么慢。
第一件，皮夹克。内衬拆开，她的手停住了。
衬布夹层里缝着一小块布标，洗得发白，一行外国字，底下编着号。布标边上，一小片洗不掉的褐色。
“姐。”素琴的声音变了，“这是医院的编号。我老姑在省医洗衣房干过，病号服，全有这个标。”
宋清欢拿起那块布标，凑到灯下。褐色的痕迹不对称，边缘发乌。
血。洗过，没洗净。
第二件，第三件。牛仔褂里拆出半张消毒单的残角，外文，日期是三年前的。第六件的夹层里，缝死着一只袜子，别人的袜子。
拆到第十件，赵冬梅一拳砸在桌上，剪刀跳了起来。
“死人衣！把死人穿过的衣服缝上假标，卖给咱老百姓！”
屋里没人接话。窗外下班铃响，工人们说说笑笑走过，谁都不知道自家门口的集贸市场，正摆着这些东西。
宋清欢把十件衣服一件一件叠好，装袋，封口，签上日期。
“封存。一件不留。”
“姐，光封有什么用！”
“封了才有用。”她把袋子推给冬梅，“证据链从今天开始建。素琴，带人去十个城市的集贸市场，各买十件，拆检、拍照、编号。咱们门店的销售报表同步封存，什么时候开始掉的，跟洋货什么时候进的场，一一对上。”
孙素琴翻着报表，手指停在一栏上：“三周。就是姐你在楼顶说‘是别人的命’那天起，销售一路腰斩。”
宋清欢没接话。她把那块带血的布标举到窗前，日光透过去，编号清清楚楚。
衣服不会说话。可衣服上的线头，会说。
……
风，是从报纸上来的。
三天后，省城几家报纸同时刊文，标题一个比一个漂亮：《开放的眼光：穿洋装，看世界》《旧衣新穿，也是一种时髦》。署名的有教授有作家，翻来覆去一个意思：西方的旧衣，也比国产新衣有品位。
冬梅把报纸拍在桌上：“这不是文章，这是下毒之前递的筷子！”
“筷子上头有人。”宋清欢只翻一遍，指着报眼角落一行小字，“这几篇的版面代理，同一家。华声文化，法人，白展堂。”
“白展堂是谁？”
“某洋牌在中国的隐形代理人。”宋清欢把报纸折起来，“手伸不进车间，就伸进报纸；报纸不够，就伸进码头。这条链子，一头是洋人的旧衣仓库，一头是咱们的集贸市场，中间环节，全在海上。”
话音没落，坏消息到了。
省城第三中学，四个班，两百多个学生，红疹，高烧。校医查不出源头。两天后，第二所学校报了同样的数。症状一样：穿了几件五块钱的洋夹克之后，皮肤溃烂，久烧不退。
第三天早上，厂门口来了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传达室外面不走。孩子八岁，胳膊上的红疹已经溃成一片，小脸烧得通红，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妈，痒。”
女人不哭，也不喊，就攥着那件五块钱的洋夹克，见人就问一句：“同志，你说说，这衣服，咋能穿死人？”
孙素琴在传达室陪了她一个钟头，回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
防疫站的结论含糊：疑似接触性感染，源待查。
源头查得到。源头在海上。
宋清欢听孙素琴念完报告，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了一件旧棉袄。
“姐，你干啥？”
“去码头。粤东，有批船要靠岸。”
“我跟你去！”
“石头去。”她扣着扣子，袖口磨出了毛边，正好，“冬梅坐镇。我走之后，每天下午六点，你没接到我的电话，就把这袋东西交省纪委，直接进门，别预约。”
封好的布标袋子推过去。冬梅接住，手沉了一下。
宋清欢把头发胡乱扎起，抓了把灰抹在脸上。陈石头在楼下等她，旧解放卡车的车斗里码着几十匹淘汰坯布。
他看了她一眼，憋了半天：“姐，你这样，像逃荒的。”
“二道贩子，就得像逃荒的。”她爬上副驾，“开车。”
……
粤东，黑石湾。
白天，是个死渔港。夜里，灯全亮了。
卡车停在三里外的树林里，两人步行过去。码头上，远洋货轮熄着主灯，工人们扛着鼓胀的白色打包袋，一袋一袋往临时仓库里运。麻袋敞着口，旧衣堆得冒尖。
仓库门口，几个工人抽烟歇脚。宋清欢和陈石头蹲在集装箱影子里，听。
“这批不用漂，直接缝标。广东那边的厂子等着要。”
“上礼拜那批呢？”
“上礼拜那批脏，全是医院来的，漂了三遍还带味儿。药水多放半吨。”
两人对视一眼。
后半夜，装卸间隙，宋清欢从仓库侧墙的排水沟翻进去。相机藏在坯布捆里，她背着布捆，像个送货的，在仓库里走了一整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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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包袋里，旧衣堆成山。带血渍的，带霉斑的，印着外国医院编号的。墙角三口大铁槽，绿的药水冒着泡，工人用铁钩搅，酸气顶得人睁不开眼，呛得她把脸埋进衣领里，一步一步挪。
走到货架拐角，两个工人提着灯过来搬货。宋清欢矮身贴进货架阴影里，屏住呼吸，一只手按住想咳嗽的嗓子，直到酸气顶到嗓子眼，她硬是把那声咳咽了回去。手电的光柱扫过她的鞋尖，停了半秒，移走了。
最里面一张长案，案上摆着一捆商标。
她拿起来一翻。
清禾东方。金线绣标，仿得八分像，连编号格式都一样。
有人在用她的名字，给死人衣上户口。
她在案前站了三秒，举起相机。药水槽，血衣堆，假商标，账本，装车全过程，三十六张，一张接一张。拍到最后一张，遮闪光灯的纸滑了一角。
光，漏出去了。
警报炸响。
“有人！仓库有人！”
铁门哐当落锁，手电的光柱在货架间乱扫。陈石头在墙外听见动静，一声不吭，抡起铁链砸开侧门挂锁，把宋清欢拽出来，反手把铁链在门把上缠了三道。
“跑！”
打手从趸船上跳下来，七八条人影，刀光在灯底下晃。两人翻过排水沟，直奔码头东头的围墙。墙高三米，顶上拉着铁丝。陈石头蹲下当人梯，宋清欢踩着他的肩，手刚搭上墙头，身后一声闷哼，一把短刀扎进了他的小臂。他咬着牙，硬是没晃，把她整个人送上了墙。
手电已经追到脚跟。
墙外，是废弃的老蒸汽管道区，锈管横七竖八，通着老锅炉房。锅炉房没停火，压力表还在跳，管子里憋着几十年的死压。
“石头，链子，绕阀门。”
铁链缠死阀轮。宋清欢抄起半截钢管插进链环，全身压上去。
阀门崩开的一瞬，汽笛似的尖啸撕开夜空，白雾轰地喷起十米高，整片管道区像掀了盖的锅。手电光柱全灭在雾里，喊声撞在雾里，找不着北。
雾里，两人摸到船坞。一条运鱼的快艇拴在桩上，钥匙插着，船上还有半桶没倒的鱼。
陈石头发动，宋清欢解缆。快艇冲出船坞时，雾里响了两枪，子弹打在水面上，跳起两朵水花。
艇头劈开浪，先往公海方向冲了十分钟，再折回来。天蒙蒙亮，黑石湾在后头缩成一小片灯火，像谁在岸边烧了一堆没人管的垃圾。
陈石头把着舵，小臂上血糊了一片，回头就问一句：“姐，拍着了没？”
宋清欢撕了条布给他缠上，把相机从怀里掏出来，贴身揣好，按了按。
“三十六张。一张不少。”
……
省卫检大楼，三层，查缉处。
处长姓贺，五十来岁，办公室茶香袅袅。宋清欢把胶卷和一份书面材料放在他桌上。材料是她一夜没睡写的：时间、地点、船号、药水槽、假商标，一条一条列清楚。
贺处长翻了翻，端起茶杯，吹了吹。
“宋厂长，黑石湾是渔港，你说的仓库，我们没接到举报。”他放下杯子，“再说，外贸是国家允许的，旧衣流通，自有政策口径。”
“死人衣。两百多个学生，现在躺在校医室。”
“那是皮肤病，跟外贸成衣有什么关系？没有鉴定，就没有结论。”
“鉴定我带来了。”
“你带来的，不算。”
他把胶卷从纸袋里抽出来，掂了掂，像掂一条鱼。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角。
碎纸机就搁在那儿。
宋清欢看着他把胶卷塞进机器。齿轮咬住胶片，一格一格，声音很轻。黑石湾，药水槽，血衣堆，假商标，她从几十米的仓库里、从枪子儿底下换回来的三十六张照片，从机器那头出来的时候，成了一把均匀的纸屑。
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掐出了四个月牙印。
贺处长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靠在桌沿上。
“宋厂长。”他还在笑，“洋大人的生意，你最好少管。管了，对厂子不好，对你更不好。你一个县里起来的厂，走到今天不容易，”
“我给你看东西的时候，”宋清欢打断他，“说了三句话。船号，药水，商标。你一件没问，直接碎。”
她往前走了一步。
“贺处长，这屋里茶是新的，碎纸机是新的，就你那套话是旧的。”
贺处长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
“东西我带来了，你也替我碎了。那就等于说，”宋清欢看着他，“这批货，你认了。上头有人，你也认了。”
“你可以走了。”贺处长的声音沉下来，“再往下说，就是污蔑国家干部。”
宋清欢没再说话。她转身开门，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处长，我的东西碎了，你的东西还在。”
“什么东西？”
“你桌上那部红色的内线电话。”她说，“我进这间办公室之前，它响过一次。你接的时候，说的头一个字，是‘白’。”
她推门出去。走廊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脚步声不快不慢。
贺处长站在原地，看着桌上的红色电话，看了很久。他翻开抽屉，抽屉最底下压着一份没上报的记录，墨迹未干——今天下午四点，港口缉私科例行移交的三箱物证，签收栏，是空的。
而三里外的车里，宋清欢从风衣内袋摸出第二只胶卷，递给陈石头。袖口一掀，露出半截缠在腕上的微型录音机，红线绕了三圈。
“那三十六张是给他们碎的。”她摇上车窗，“真账本的照片，在这儿。贺处长说的每一句话，也在这儿。走，去中央电视台驻省记者站。”
“姐，你不是说，每天下午六点给冬梅打电话？”
“打。”她看了眼表，五点五十八，“两分钟够用。这回，我们不给省里递东西了。”
“给谁递？”
宋清欢靠在座椅上，闭上眼。黑石湾的酸气好像还在鼻子里。
“给全国老百姓。”她说，“这回，让八亿人一块儿看。”
车里，电话拨通了。冬梅的声音刚出来一个字，宋清欢已经开口：
“冬梅，听着。第一，封存的那袋布标，一分钟都别离你的手，明天一早，照原计划，交省纪委。第二，清禾所有门店，下架一切‘外贸原单’，挂牌子，写明死因。咱们不跟他们抢生意，”
她顿了顿。
“咱们，把他们捅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