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约的地方，是一家茶楼。
茶楼在城西，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
江晨到的时候，沈知行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们想和解。”沈知行说。
“条件呢？”
“进去听。”
包间在二楼，靠里。
对方来了两个人，一个是听证会上的那个律师，另一个是生面孔。
生面孔四十来岁，穿一件深色的毛衣，坐在主位上。
“江总。”他站起来，伸出手，“姓陈。”
江晨跟他握了握手。
手很软。
茶是提前泡好的，倒在三只杯子里。
桌上还摆着一盘瓜子，一碟花生，没有人动。
陈先生先开口。
“江总。”他说，“这次的事，是个误会。”
“什么误会？”
“保全的事。”陈先生说，“我们的律师，办事太急，金额没算好。”
“没算好，还是故意算的？”
陈先生笑了一下。
“江总。”他说，“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
沈知行在旁边开口。
“陈先生。”他说，“我方当事人的账户，被冻了十一天。这十一天里，他的客户违约，损失不小。”
“我知道。”陈先生说，“所以今天请你们来，就是谈这个。”
“怎么谈？”
“我们撤诉。”陈先生说，“保全全部解除。另外，补偿你们一笔钱。”
江晨没有说话。
“多少？”沈知行问。
陈先生伸出一只手，比了一个数。
沈知行看了一眼。
“这个数，不够。”他说。
“不够，可以再加。”陈先生说，“但你们也得让一步。”
“让什么？”
“撤销对保全异议的申请。”陈先生说，“这件事，到此为止。”
“还有呢？”
“还有。”陈先生说，“你们那个客户，周老板，他那边的损失，我们另算。”
“另算，怎么算？”
“一笔一笔算。”陈先生说，“该赔多少，赔多少。”
江晨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是铁观音，有点涩。
“陈先生。”他说，“钱，我可以不要。”
陈先生看着他。
“不要钱，那你要什么？”
“我要一条更正。”江晨说。
“什么更正？”
“你们在行业群里，发一条更正。”江晨说，“说明这次的保全，是你们算错了金额，跟我方无关。”
包间里静了一下。
陈先生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江总。”他说，“这个，比钱贵。”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
“要。”江晨说。
沈知行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陈先生把茶杯放下。
“江总。”他说，“行业群，我们是有头有脸的。一条更正发出去，以后谁还敢跟我们合作？”
“那是你们的事。”江晨说。
“你这么做，是把路走绝。”
“走绝的，不是我。”江晨说，“是你们先动手的。”
包间里静了很久。
茶凉了。
陈先生把茶壶提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没有给别人倒。
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
这个动作，沈知行看见了，没有说话。
他把茶壶放回原处。
陈先生看着江晨，看了有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一下。
“行。”他说，“更正可以发。但我要加一句。”
“加什么？”
“加一句‘双方已达成和解’。”陈先生说，“这样，我们面子上过得去。”
“面子，值多少钱？”
“不值钱。”陈先生说，“但没有面子，生意就做不成。”
江晨看了沈知行一眼。
沈知行微微点了一下头。
“可以。”江晨说，“但‘和解’两个字，不能写成‘我方有过错’。”
“那就写‘双方已达成和解，互不追究’。”
“行。”
陈先生站起来，伸出手。
“江总。”他说，“合作愉快。”
江晨跟他握了手。
手还是软的。
陈先生先走，律师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律师回过头，看了江晨一眼。
那一眼，不长。
然后他带上门。
从茶楼出来，天已经黑了。
沈知行走在他旁边。
“你刚才，为什么不要钱？”沈知行问。
“要钱，他们还会再来。”江晨说。
“要更正，他们就不来了？”
“更正发出去，行业里就知道了。”江晨说，“他们再动手，得先想想。”
“你想得挺远。”
“不想远一点，活不到现在。”江晨说。
沈知行停下脚步。
“江晨。”
“嗯？”
“你这一手，把路走窄了。”沈知行说。
“窄就窄。”
“窄了，以后就不好走了。”
“我知道。”江晨说。
沈知行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
“还有一件事。”沈知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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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
“更正发出去之后，对方可能会在别的地方找回来。”沈知行说，“明面上不动，暗地里动。”
“我知道。”
“你知道，就防着点。”沈知行说，“尤其是你那个客户。”
“周老板？”
“他们动不了你，可能去动他。”沈知行说，“你提醒他一句。”
他往另一个方向走，走了几步，回过头。
“更正发出来，你截个图，存好。”
“好。”
“还有。”沈知行说，“这几天的材料，你都留着。”
“留着。”
“留着，以后用得上。”
江晨站在路边，看着沈知行的背影。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二天，行业群里发了一条更正。
更正写得很客气，说“因计算失误，保全金额超出请求范围，现已解除”，末尾加了一句“双方已达成和解，互不追究”。
群里有人问了一句“哪家公司”，没有人回答。
过了一会儿，有人发了一个“懂了”的表情。
然后群里又安静了。
江晨把那条更正截了图，存进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还是“留底”。
截完，他又看了一遍那条更正。
“因计算失误”——这四个字，是对方自己写的。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桌上的那条更正，还停在屏幕上。
下午，吴把他叫到办公室。
“更正的事，我看到了。”吴说。
“嗯。”
“你干的？”
“我提的。”
吴看了他一会儿。
“江晨。”他说，“你这一手，把路走窄了。”
“沈律师也这么说。”
“他说得对。”吴说，“这个圈子里，面子比钱重要。你让人家发更正，等于让人家当众认错。”
“他们先动的手。”
“先动手的，不一定输。”陈先生说。
“先动手，不代表你要还手。”吴说，“有时候，忍一忍，路就宽了。”
“忍不了。”江晨说。
“忍不了，也得忍。”吴说，“这个圈子，不是讲理的地方。”
“那讲什么？”
“讲谁活得久。”吴说。
江晨没有说话。
“不过。”吴说，“这一局，你赢了。”
“赢了。”
“赢了，就好。”吴说，“下一单，我还给你。”
江晨站起来。
“吴总。”
“嗯？”
“下一单，我挑。”
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一下。
“行。”他说，“你挑。”
“但是。”吴说，“你挑的时候，别挑太硬的。”
“什么算硬？”
“有背景的。”吴说，“这一次，你赢在对方没想到。下一次，对方想到了，你就赢不了。”
“那我怎么办？”
“挑软一点的。”吴说，“先把路走顺。”
江晨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他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听证会上，那个律师说的那句话。
“你这个人，我们记住了。”
他把手插进兜里，摸到了那张便签。
四个数，还在。
他下了楼。
楼下的风很大，把路边的广告牌吹得响。
他站在风里，把外套的拉链拉上。
然后他往停车场走。
停车场的灯坏了一盏，一半亮，一半黑。
他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之前，他给周老板打了个电话。
“周老板。”
“江总。”
“对方可能会找你。”江晨说，“你防着点。”
“找我？找我干什么？”
“找不回来，就找你。”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我知道了。”周老板说，“谢谢。”
“不用谢。”
电话挂了。
江晨把手机放下，发动了车。
车开出停车场，门口的栏杆抬起来。
他拐上大路，把车开得很慢。
路边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一家便利店还亮着。
他看了一眼，没有停。
车开到小区门口，他拐进去。
地下车库的灯是白的，照得人脸色发青。
他把车停好，没有立刻下车。
车里很静。
他把便签拿出来，看了最后一眼。
四个数。
他把便签放进钱包，和那张收据夹在一起。
钱包合上的时候，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