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证安排在上午十点。
法院的听证室在二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房间号。
江晨到的时候,沈知行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对方来了。”沈知行说。
“几个人?”
“三个。一个律师,两个跟来的。”
听证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
法官坐在中间,书记员坐在旁边。
长桌上摆着几个牌子,牌子上写着“申请人”“被申请人”。
江晨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牌子。
被申请人。
三个字,印得很清楚。
对方的律师是个中年男人,戴眼镜,面前摆着一摞材料,材料摞得很整齐。
他的旁边坐着两个人,一个年轻,一个稍长,都没有说话。
法官敲了一下桌子。
“现在开始。”
沈知行先说话。
他把保全裁定和起诉状摊开,一条一条讲。
“审判长,本案保全金额三百万,诉请金额一百万。超出部分两百万,占总金额的三分之二。”
“依据《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三条,保全限于请求的范围。”
“我方请求:解除超出部分。”
对方的律师举手。
“审判长。”他说,“我方申请保全时,已向法院提交了被申请人可能转移财产的证据。保全金额高于诉请金额,是为了防止被申请人转移资产后无法执行。”
“我方认为,保全金额合理。”
“合理在哪?”沈知行问。
“在风险上。”对方律师说,“被申请人有转移财产的可能,保全金额必须覆盖这个风险。”
“可能,不是事实。”沈知行说,“保全不是惩罚。”
“保全也不是儿戏。”对方律师说,“等被申请人把钱转走了,再解冻,就晚了。”
法官看向沈知行。
“原告方说的证据,你们看到了吗?”
“看到了。”沈知行说,“是一份银行流水,证明我方当事人在起诉前有过大额转账。”
“这能证明转移财产吗?”
“不能。”沈知行说,“那笔转账,是正常的货款支付,有合同,有发票。”
对方律师把材料往前推了推。
“审判长,我方有补充材料。”
他把一份材料递上去。
“这是被申请人在起诉后的又一笔转账记录。”
他把材料递上去。
“这份材料,什么时候拿到的?”沈知行问。
“昨天。”对方律师说。
“昨天拿到的,今天就用?”
“证据,什么时候拿到,什么时候用。”
沈知行接过材料,看了一眼。
他愣了一下。
材料上,转账的日期是起诉后的第三天。
金额不小。
江晨也看见了。
他认得那个日期。
那天,他在客户那边。
沈知行把材料放下。
“审判长。”他说,“这份材料,我方需要核实。”
“可以。”法官说,“休庭十分钟。”
休庭的时候,沈知行把江晨拉到走廊。
“这笔转账,你知道吗?”
“不知道。”
“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江晨说,“那天我在客户那边,没动过账。”
沈知行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行。”他说,“我信你。”
“你不该信我。”江晨说。
“为什么?”
“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笔转账是不是跟我有关。”
沈知行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十分钟后,重新开庭。
沈知行先说话。
“审判长,关于对方提交的补充材料,我方有以下几点说明。”
“第一,这份材料的来源不明。我方要求对方说明,该材料是如何取得的。”
“第二,该材料的日期、金额、账户,与我方掌握的情况不符。”
“第三——”
他把材料翻到第二页。
“第三,这份材料本身的格式,有问题。”
法官抬起头。
“什么问题?”
“材料的第二页和第三页,页码颠倒了。”沈知行说,“第二页的页码是3,第三页的页码是2。”
“而且,第二页的落款日期,是九月,第三页的落款日期,是八月。”
“一份材料,后一页的日期,比前一页早。”
听证室里静了一下。
对方的律师把材料拿回去,翻了两页。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
“审判长。”沈知行说,“一份连页码和日期都对不上的材料,不能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
“我方请求,对该材料不予采信。”
法官看了看对方律师。
“原告方,解释一下。”
对方律师站起来。
“审判长,这可能是装订时的疏忽。”
“疏忽?”沈知行说,“页码颠倒,日期颠倒,两处疏忽?”
“这份材料是我方当事人提供的,我方在提交前未及细看。”
“未及细看,就敢作为证据提交?”沈知行说,“这是对法庭的不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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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敲了一下桌子。
“双方注意言辞。”
对方律师坐下。
他把材料收起来,收得很快。
法官宣布休庭二十分钟,合议。
二十分钟后,重新开庭。
法官念裁定。
“本院认为,申请人申请保全的金额,超出请求范围,超出部分应予解除。”
法官念得很平,一个字一个字。
念到“解除”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翻了一页。
“申请人提交的补充材料,页码与日期存在矛盾,本院不予采信。”
这句话念出来的时候,对方律师抬了一下头。
他的嘴张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裁定如下:解除超出请求范围部分的保全。”
“申请费由申请人负担。”
对方律师的笔停在纸上。
他把笔放下,把材料收进包里。
包是黑色的,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
对方律师站起来,想说什么。
法官已经敲了法槌。
从听证室出来,沈知行走在前面。
走到楼梯口,他停下来。
“江晨。”
“嗯?”
“第二页和第三页的页码,是你改的?”
江晨没有说话。
“我问你。”沈知行说,“是不是你改的?”
“不是。”江晨说。
“不是你改的,那是谁改的?”
“不知道。”江晨说,“但材料是他们自己交的。”
沈知行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这个人。”他说,“太险了。”
“险在哪?”
“险在,如果法官看出来,是你动了手脚——”
“我没有动手脚。”江晨说,“我只是看了一眼。”
“你看了一眼,页码就颠倒了?”
“我不知道。”江晨说,“我只知道,他们交的材料,本来就有问题。”
沈知行没有再问。
他往楼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江晨。”
“嗯?”
“下一次,别这么干。”
“哪一次?”
“这一次。”沈知行说,“就这一次,够了。”
“你怕什么?”江晨问。
“怕你下一次改错。”沈知行说,“改错一次,就回不来了。”
“我不会改错。”
“你说不会,我信。”沈知行说,“但法官不信。”
江晨站在楼梯口,看着沈知行的背影。
楼梯间的窗户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
他把手插进兜里,摸到了那张便签。
便签上的四个数,还在。
他下了楼。
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对方的三个人正站在车边说话。
那个律师看见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开走了。
江晨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车拐出法院的大门。
门卫把栏杆抬起来,又放下。
他拿出手机,给周老板打了个电话。
“裁定下来了。”
“怎么样?”
“超额的部分,解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解了多少?”
“两百万。”
“好。”周老板说,“好。”
“还有一百万冻着。”
“我知道。”周老板说,“那一百万,慢慢来。”
“慢慢来。”
“江总。”周老板说,“这次,谢了。”
“不用谢。”
“用。”周老板说,“我这个人,记仇,也记恩。”
电话挂了。
江晨把手机放回兜里。
台阶上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他一个。
他站了一会儿,往停车场走。
停车场的灯亮着,他的车停在最里面。
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之前,他把那张便签拿出来,看了一眼。
四个数,还在。
他把便签折好,放回兜里。
车开出停车场,门口的栏杆抬起来。
他没有回家,把车开到了公司楼下。
楼下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