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续跑了三天。
第一趟,工商,查那家贸易公司的注销记录。
第二趟,园区管委会,补仓储的备案。
第三趟,公证处,做了一份提存。
三趟跑下来,江晨的车里多了一个文件袋,袋里装着七八张纸,每一张都盖着章。
第一趟去工商,窗口的人让他填了一张表,表上的格子很密,他填了半个多小时。
第二趟去管委会,管备案的人不在,他在走廊里等了一个钟头。
第三趟去公证处,公证员问了他三个问题,又让他把货主注销的公告打印了一份。
第四天,货开始处理。
黄叫了两个工人,把托盘一个一个搬出来,清点,分类,装车。
工人搬得很慢,托盘上压着货,两个人抬一个,抬到车边,再放下来。
江晨想上去搭手,黄拦住了他。
“你别动。”黄说,“闪了腰,算谁的。”
江晨退了半步,站在旁边看。
江晨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清单,一项一项对。
清到第三排的时候,他停住了。
托盘底下压着一个小木箱,箱子不大,上面用黑笔写着一个名字。
“这是什么?”他问。
黄过来看了一眼。
“一个工人的。”黄说,“之前在这儿干活的,走了,东西没带走。”
“人还能找到吗?”
“不知道。”黄说,“走了有小半年了。”
江晨把箱子搬出来,放在一边。
箱子很轻,里面像是装着几件衣服,还有一点硬的东西。
他打开看了一眼。
一件旧工作服,叠得整整齐齐。
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先进”两个字。
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几个人,站在仓库门口,后面挂着一条横幅。
“按流程,这个怎么算?”他问。
“清单外的,一并处理。”黄说,“抵仓租。”
“能留吗?”
“留不了。”黄说,“清单上没这一项,验收的时候对不上。”
江晨看着那个箱子,看了一会儿。
“清单给我。”
他把清单铺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其他物品,下面空着。
他拿起笔,在其他物品下面写了一行:
小木箱一个,待认领。
写完,他把笔放下。
“这样行吗?”他问。
黄看了一眼,皱起眉。
“这样,数量就对不上了。”
“对不上,我补。”
“你补什么?”
“补钱。”江晨说,“箱子算我的。”
黄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他把清点表重新抄了一份,把木箱那一行圈了出来,在旁边写了“江”字。
验收是第二天下午。
客户来了两个人,一个年轻人,一个中年人。
年轻人把平板递给中年人,中年人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江总,这个箱子,我们得单独报备。”
“报吧。”
“报备要时间。”
“我等。”
客户那边来了两个人,一个负责清点,一个负责签字。
清点到最后一页,那个负责清点的人停住了。
“小木箱一个,待认领。”他念了一遍,“这是什么?”
“一个工人的东西。”江晨说,“人走了,东西没带走。”
“清单外的?”
“是。”
“清单外的,不能单列。”那人说,“这是规矩。”
“规矩我懂。”江晨说,“所以箱子算我的,钱我补。”
那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吴。
吴没有说话。
验收单改了一次。
数量减了一个箱子,金额加了一笔。
客户那边的签字人签完字,把单子推过来。
“江总。”他说,“这一笔,从你的分成里扣。”
“行。”
“下次别这样了。”他说,“对不上,我们很难做。”
“知道了。”
那人把单子收进包里,跟吴打了个招呼,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木箱。
人走了以后,仓库里只剩下江晨、闵和黄。
闵把验收单拿起来,看了一遍。
“你扣了多少?”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江晨没有回答。
闵把单子放下。
“江晨。”他说,“你这是给自己找事。”
“一个箱子。”
“箱子值多少钱?”
“不值钱。”
“不值钱,你补什么?”
“箱子是人的。”
“不是箱子的事。”闵说,“是规矩。你单列一项,客户就得改单;改单,就得有人签字;签字的人,就得担责任。”
“我知道。”
“你知道还做?”
“箱子是人家的。”江晨说,“人家回来找,总得有个地方找。”
闵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把验收单折起来,放进自己的包里。
闵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
黄在旁边把最后一摞单据收进抽屉,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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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老板。”他说,“明天还来?”
“来。”
“那我等你。”
江晨点了下头,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木箱。
塑料布盖得很严,只露出一个角。
从仓库出来,天已经黑了。
江晨走到车边,看见周振山站在路灯底下。
周手里拿着那个本子,没有翻开。
“江晨。”
“周哥。”
“今天的事,我听说了。”周说。
“嗯。”
“一个箱子。”
“一个箱子。”
周看着他,看了几秒。
“你心不狠。”他说。
江晨没有说话。
“做这行,心不狠,做不长。”周说。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周把本子夹在腋下,转身走了。
江晨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周的背影。
周走得不快,走到停车场入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上车,车灯亮起来,倒出车位,走了。
江晨上车,坐了一会儿。
风把路灯照下来的影子吹得晃了一下。
黄把木箱搬到办公室的角落,用塑料布盖好。
“江老板。”他说,“这个箱子,我帮你看着。”
“谢谢。”
“不用谢。”黄说,“我也有东西,压在别的仓库里。”
手机响了,是闵。
“吴总说,明天上午,公司见。”
“什么事?”
“不知道。”闵说,“他只说,下一单,你别挑了。”
电话挂了。
江晨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
车里很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
第二天上午,公司。
吴启明还是坐在主位上,还是给他倒茶。
“江总。”吴说,“昨天的事,我知道了。”
“嗯。”
“一个箱子。”吴说,“你补了钱。”
“补了。”
“你为什么补?”
“箱子是人家的。”
吴笑了一下。
“江总。”他说,“你这个人,有意思。”
“怎么有意思?”
“你做事,有你的道理。”吴说,“我不反对。”
“江总。”他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挑过。”
“后来呢?”
“后来不挑了。”吴说,“不挑,才做得大。”
“那您现在做大了吗?”
吴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但是,你这么做,别人会有想法。”他说,“闵有想法,周有想法。”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江晨没有说话。
“但是。”吴说,“下一单,你别挑了。”
“为什么?”
“因为你一挑,别人就得跟着你挑。”吴说,“我这儿的活,不是每一单都干净。”
江晨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是新的,还烫。
“吴总。”他说,“我挑,是因为我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也可以不说。”
“不说,我过不去。”
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行。”他说,“那你就挑。但挑完了,别跟人说你为什么挑。”
“为什么?”
“因为你说出来,别人就难做。”吴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从公司出来,江晨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风很大,把路边的广告牌吹得响。
他拿出手机,翻到沈知行的号码,看了一会儿,没有打。
他上了车,把车开出去。
后视镜里,公司的楼越来越小。
副驾驶座上,那个文件袋还在,袋口没有封。
他把车开到路口,等红灯。
旁边的车道上停着一辆货车,车斗里装着托盘,托盘上蒙着塑料布。
他看了一眼,把视线收回来。
绿灯亮了。
他把车开出去。
开出两个路口,手机响了。
是沈知行。
“你这两天,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沈知行说,“你在忙什么?”
“忙一件小事。”
“什么小事?”
“一个箱子。”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江晨。”沈知行说,“你最近不对劲。”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电话挂了。
车拐上大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