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江晨到了吴的办公室。
门开着。
屋里三个人。
窗子开着一条缝,风把百叶窗帘吹得轻轻晃。
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茶壶的壶嘴对着门口。
吴启明坐在主位上,闵立在左手边,周振山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个本子,本子是翻开的,笔搁在页边。
“江总。”吴站起来,跟他握手,“坐。”
江晨在闵对面坐下。
吴给他倒茶,倒到七分,把杯子推过来。
杯子是白瓷的,杯底印着一个红印。
江晨没有端。
“昨天的事,闵跟我说了。”吴说,“这单,你不做。”
“不做。”
“为什么?”
“她家的账,我看了。”江晨说,“抵押的钱没到账,签字是补的,补了三次。第三次,她媳妇也签了。”
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些,我们都知道。”他说。
“知道还做?”
吴笑了一下。
“江总。”他说,“做生意,看的是地,不是人。”
“人有问题,地就是假的。”江晨说。
吴看着他,没有接话。
屋里静了一下。
闵在旁边打圆场:“吴总的意思是,这块地的价值是实的,手续上的事,可以慢慢理。”
“手续上的事,理不清。”江晨说。
“理不清,也可以做。”吴说,“你不做,有人做。”
“那就让别人做。”
周振山把本子合上。
“江晨。”他说,“你挑客户?”
江晨看了他一眼。
“我挑事。”他说,“有问题的,我做。没问题的,我不做。”
“你说的‘有问题’,是什么标准?”周问。
“钱没到账,字是补签的,手续是假的。”江晨说,“这叫有问题。”
“还有呢?”
“还有,人还在干活,钱还在发,东西还是他的。”江晨说,“这叫没问题。”
“什么叫有问题,什么叫没问题?”周问。
“抵押的钱没到账,叫有问题。”江晨说,“老宋的厂还在开工,工人还在拿工资,叫没问题。”
“你怎么知道没问题?”
“我去看了。”
“看一遍就知道?”
“看一遍不够。”江晨说,“所以我看了账本,看了地契,看了他媳妇签的字。”
“看这些有什么用?”周问。
“有用。”江晨说,“账本上每一笔都写了经手人。地契是他爹留下的。他媳妇签的字,比他的工整。”
周振山看着他,没有接话。
他把本子重新翻开,写了两笔。
写完之后,他看了吴一眼。
吴没有看他。
吴把茶杯放下。
“行。”他说,“那另外那家,你做。”
“哪家?”
“城东,一个仓库。”吴说,“这家有问题,你可以做。”
“什么问题?”
“货主跑了,仓租欠着。”吴说,“货是真的,手续是假的。”
“货主为什么跑?”
“不知道。”吴说,“可能是欠了钱。”
“欠谁的?”
“不知道。”吴说,“你去看了就知道。”
“我先看原件。”
“看。”吴说,“下午我让人送过去。”
“我自己去拿。”
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行,你自己去拿。”
正事说完,闵先站起来。
“江总,我送你。”
江晨跟他出去。
走廊很长,灯是感应的。
走廊里,闵走在他旁边,压低了声音。
“你刚才那话,周记住了。”
“哪句?”
“有问题的做,没问题的做。”闵说,“你这是在做买卖。”
“我本来就是在做买卖。”
闵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电梯到了,门开。
闵先进去,按了负一层。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电梯里的灯有点暗。
闵看着楼层数字,没有再说话。
走到电梯口,他才又开口。
“你下午去城东,我陪你。”
“不用。”
“这次不是陪你。”闵说,“是吴让我跟着。”
江晨看了他一眼。
“行。”他说,“那你跟着。”
下午两点,江晨到了城东的物流园。
园区很大,一排一排的铁皮仓库,路面是新浇的水泥,还留着切割的缝。
园区的门口有个岗亭,岗亭里的人登记了车牌,给了他一张临时卡。
卡上印着一个号码,号码是手写的。
仓库在园区最里面,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门口堆着几个托盘,托盘上蒙着塑料布。
管仓库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黄,话不多。
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袖口卷到小臂,手上有一道旧疤。
他说话的时候不看人,看着单据。
他把一摞单据放在桌上。
“这批货,压了半年。”黄说,“货主跑了,仓租欠了三个月。”
“三个月,你一直没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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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不了。”黄说,“货主的公司注销了,手续没人补。”
“那货就这么放着?”
“放着。”黄说,“放着也是钱。”
“货主是谁?”
“一家贸易公司。”黄说,“公司注销了,人找不到。”
“货呢?”
“货在。”黄说,“手续不全,出不去。”
“货是什么?”
“电子件。”黄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单子上写着。”
他把一张入库单推过来,单子上的货物名称是一串型号。
江晨把单据一张一张看。
入库单,出库单,仓租单,还有一张货主的委托书。
仓库里堆着货,一垛一垛,用缠绕膜裹着。
靠门的那一垛,膜破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的纸箱。
纸箱上印着型号,和入库单上的一样。
入库单上的货物名称写得很细,规格、数量、单价,一样一样列着。
江晨把入库单翻到背面。
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三月,补。
字迹很淡,像是随手记的。
出库单只有一张,日期是半年前,数量是零。
仓租单一张一张订着,每一张的金额都一样,付款人一栏是空的。
委托书上的签名,和入库单上的签名,不是一个笔迹。
他把两张单子放在一起,看了一会儿。
“黄师傅。”他说,“这批货,之前有人来看过吗?”
“有。”黄说,“来了两拨。”
“哪两拨?”
“一拨是货主的债主。”黄说,“另一拨,说是买家。”
“债主来看什么?”
“看货。”黄说,“他们想把货拉走,抵债。”
“拉走了吗?”
“没有。”黄说,“手续不全,园区的门都出不去。”
“买家留下什么?”
“留了个电话。”黄说,“我打了,空号。”
“号码记下来了吗?”
“记了。”黄说,“在单子背面。”
江晨把单子翻到背面,抄下了那个号码。
江晨把单据收好。
“这批货,我要了。”他说。
“你要?”黄看了他一眼,“手续不全。”
“手续我来办。”
“你办得下来?”
“办不下来,货就不要。”江晨说,“但仓租,我先付一个月。”
黄看着他,看了几秒。
“行。”他说,“你付,我就给你留着。”
从仓库出来,闵在车边等他。
“怎么样?”
“能看。”江晨说。
“能看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批货是真的。”江晨说,“手续是假的。”
“那你还做?”
“做。”江晨说,“手续我来补。”
闵看了他一会儿。
“江晨。”他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把这件事做完。”江晨说。
“哪件事?”
“这一件。”
闵没有再问。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走吧。”他说,“回去的路上,你把手续的事跟我说说。”
江晨发动了车。
倒车镜里,仓库的卷帘门拉到了底。
车开出园区,门口的栏杆抬起来。
岗亭里的人探出头,看了一眼车牌,又缩回去。
闵把手机拿出来,拨了个号。
“吴总。”他说,“看完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闵应了两声,挂了。
“吴总说,明天上午,公司见。”
“好。”
车拐出园区,上了大路。
闵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
“江晨。”他说,“你今天在吴总面前,话说得太直了。”
“怎么直?”
“你说‘钱没到账,字是补签的’。”闵说,“这话,等于说他之前做过的单子,都有问题。”
“我没说他。”
“他没这么听。”
江晨没有说话。
车上了高架,两边的楼往后退。
闵把车窗降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
“明天见吴总,你少说两句。”他说。
“我尽量。”
“不是尽量。”闵说,“是别说了。”
车下了高架,拐进市区。
路边的店铺亮着灯,一家面馆的门口排着队。
江晨看了一眼,把视线收回来。
路灯的光从他脸上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