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振山是上午来的，手里拿着一张纸。
他把纸放在桌上，没有坐下。
“这一笔。”他说。
江晨看了一眼。那是第93章那笔支出的记录，公司流程里出来的，走的是常规那条口子。这一张纸他见过，签的时候他签在自己那一栏。
“外面的事。”他说。
“前面几笔你都说是外面的事。”周振山说，“我这边签了，也留了痕。可我今天问的不是这一笔合不合规。”
“那你问什么。”
“我问这一笔是什么。”
江晨没有立刻答。
这一句他答不上来。答“是外面的事”，等于没答；答具体一点，等于把这条线的一部分说出来；答假的，他不肯。
周振山等了一会儿。他等的方式跟他这个人一样，不催，也不放松，两只手放在桌沿上，眼睛看着他。江晨在这一段时间里听见窗外有人在搬东西，铁架子磕在水泥地上，磕了两下。
“你不想说。”周振山说。
“不能说。”
“不能说和不想说，是两件事。”周振山说，“你要是不能说，我记着这一点；你要是不想跟我说，我也记着。”
江晨没有分别这两句的意思。他坐在那儿想了一下，想的是能不能找一个说法，既不说实话，也不算骗人。
他想了三种。第一种是“公司的一摊事”，这一句他说过好几回了，再说一遍，周振山不会信，也不会再问。第二种是“我个人的事”，这一句能把他从公司里摘出来，可这笔钱是从公司走的，说不通。第三种是不答，不答在这里等于给了答案。
三种他都没用。他说了一句别的。
“这件事我一个人担。”
“这句话你上回也说过。”周振山说，“我上回没接。这一回我也不接。”
他把手从桌沿上收回去。
“我在这个位置上，签的每一个字都要担一份。你说你一个人担，我信你愿意担；可要真出了事，担的人不止你一个。”
“我知道。”
“你知道。”周振山点点头，“你知道就行。”
他没有再问。他把那张纸留在桌上，把椅子推正，转身出去了。
门带上以后，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江晨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两遍，放进抽屉，跟公司其他单据放一起。他没有撕，也没有折。
抽屉里原先有一格是空的，是留给这一类东西的。这一格他开过两回，每一回开的时候他都知道自己在往里面放什么。今天这一次放进去，他停了一下，因为这一回不是他放的，是别人送到他手上，他又没答上来。
那张纸留在桌上，就等于这件事还挂在公司上。
下午他去见了闵。
地点还是那类临街的店，这次是先到的那一个是他。闵来的时候手上只带了本子。
“那一件我看了。”闵坐下就说，“你改的那一处，我上面的人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
“他们说你这么改，是没按规矩来。”
“那一处站不住。”江晨说，“不改，对面一看就知道是后补的，这一份就废了。”
“废了也没关系。”闵说，“废了重做，这是我们的做法。”
“重做也是拿一个站不住的东西去。”
“对。”闵说，“就是要拿一个站不住的东西去。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江晨没有接。
闵把杯子往边上一挪，开始说。他说得不快，像在讲一件早就想清楚的事。
“因为我们要的不是这个东西站得住。”他说，“我们要的是对面觉得麻烦。对面看到一份有毛病的东西，第一反应是烦，第二反应是拖，第三反应是认一部分了事。你把它补得干干净净，对面反而会仔细看，一看就看到底了。”
“看得到底会怎么样。”
“看得到底，对面就知道这事没那么大。”闵说，“知道没那么大，就不怕了。不怕了就不认。你现在明白你那一改改掉的是什么了没有。”
江晨明白。他改掉的是这一趟的分量。这四页纸上原来那份东西不结实，可它看着吓人；他把它补结实了，它就变成了一件普通的账目纠纷，对方反而不慌。
“这跟我以前想的不一样。”他说。
“我们靠什么，你猜不到。”闵说，“靠吓。吓住七分，剩下三分才谈。”
这一段江晨听懂了。他以前只当这些东西是用来骗人的，今天才知道，它们是用来磨人的。
“所以你那一改，不是改好了，是把我们要的东西改掉了。”
“那我不改。”
“不改就得按我们的来。”闵说，“后面还有几步，每一步都是这个样子。你要做，就一直做下去。”
江晨把杯子放下。
“我只做能站住的那一部分。”他说，“站不住的，我不做。”
“这话你上回说过。”
“上回我说的是那一件。”江晨说，“这次说的不是那一件，是往后所有件。”
闵的笔在本子上停了一下，停完才写。他写了几个字，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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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是在我们这儿划一条线。”
“是。”
“划了线的人，在这儿做不长久。”
“我知道。”
闵没有再劝。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桌边，手压在封皮上。
“还有一件事。”他说，“那份回件，你看过了。”
江晨心里动了一下。他没有让它露出来。
“看过了。”
“有一处动了。”闵说，“你知道是哪一处。”
“知道。”
“你怎么看。”
江晨想了一会儿。他想的不是怎么答，是想对方为什么在这一刻问。
“我看不出。”他说，“那一处是写法的事，不是内容的事。按你们的规矩该不该动，我不知道。”
“你看着不别扭？”
“有一点。”江晨说，“但我说不上来哪儿别扭。你要问我的意见，就是这一句。”
闵看了他一会儿，把这句话记下来。
“行。”他说，“那这一份就这么算。”
这一句江晨听得很清楚。这么算，就是这一份挂上他的名字了；以后这一份里任何一句话被人拿出来，他都得接着。
“还有一件事要提前说明白。”闵说，“你今天划的这条线，我记下了。往后你按这条线做，我们就还往下走；你哪天越过去了，我们也不会说什么，就是后面有活不找你。”
“明白。”
“那就这样。”
闵站起来，把本子夹在胳膊底下。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你这个人，”他说，“做这一行可惜了。”
江晨没有答。他坐在那儿，把今天这两场在心里排了一遍。
上午那一场，周振山问了一句，他没有答。下午这一场，闵问了两句，他答了，可答的不是对方想听的。两场问的都不是同一件事，落在同一个人身上，是同一种结果。
他今天说了三遍“我知道”。说第一遍的时候他是在接下这件事；说第二遍的时候他是在认这一条线；说第三遍的时候他是在认这一条线的代价。
他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从玻璃上照见自己。袖子还是挽着，跟来的那几次一样。
出门的时候他想起一件事：今天上午周振山问他的时候，他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再等一等”。这句话他本来可以说，说了周振山也许会等；可他知道等不出结果，说了就是拿一句空话换一个月的太平。他没有说。
回去的路上他把周振山留在桌上的那张纸又想了一遍。那张纸他没撕，也没折。留着它，是因为那笔账还挂在公司上，得有人签；也是因为他自己心里清楚，那一笔是他自己签的。
到楼下他没有直接上去，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今天这两场，一场是他不答，一场是他答了却不合对方的心意。两场他都没让步，可他也知道，这两场都在账上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