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出门之前，江晨把手机上那张共同账户的卡解了绑。支付和提醒都只剩他自己那一张。他倒不指望这个能拦住什么，那五笔的流水早就在律师手里；他就是不想再让它挂在自己手机上。
然后他去了物业。他住的这地方进楼要刷卡，大堂里坐着一个值班的。这件事他前几天就想办了，一直没腾出手。他跟值班的说，他那一间只登记他一个名字，别的名字不要加；来的人先登记，登记完给他打个电话，他没下来，就别让人上去。
值班的翻开本子，问他叫什么、门牌号多少，一行一行记上，让他签了个字。签字的时候值班的顺口问了一句，是不是要退房。他说不退，就是登记改一下。签完他又问了一句，楼下的快递柜归不归他们管。值班的说归他们管，他就把代收的名字也改了，改成他自己的名字，别的名字划掉。
从物业出来，他在旁边的小超市拎了一提水。上楼的时候一手提水，一手掏卡，刷了两下才响。
回到屋里已经十点多。他把水放在厨房，没拆，先坐到桌前。桌上东西不多，一个水杯，一摞材料袋，充电线，钥匙。他把杯子往里推了推，把桌面空出来一块。
上午没有别的事做。上回交上去的那份说明，到现在也没有回音，沈知行那边也没来消息。他打开手机看了两回，两回都是空的。
快到中午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楼下值班的打上来的，他说有人找他，登记的名字是柳如烟。
他拿着手机顿了一下，问登记了几个人。那边说一个。
他说他下去。
柳如烟站在大堂外面的台阶下，穿一件浅色外套，手里拎着包。看见他出来，她把身子转正了些。他搬到这儿以后，她这是头一回来。地址在材料上写着，她找得着不奇怪。
“你就住这儿。”她说。
“有事在这儿说。”江晨说。
“上去说不行？”
“不行。”
她看了他一会，没再争。她把包换到另一只手上，右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转到一半，又停住了。
“行。”她说，“那我就在这儿说。”
她说这话的语气是平的。刚结婚那两年，他一加班到半夜，她打电话过来问他什么时候回，也是这个语气。他站在台阶下面，没往下接。
她说她有一笔钱取不出来。卡在手上，钱在账上，就是办不了。她去问过两回，头一回让她等，第二回干脆让她别跑了。她还托人去问过，问的人回头跟她说，让她别问了。她说这事儿从上个礼拜起就这样。
她还说，陈凯出来以后，她不敢老给他打电话，怕给他添事。前一阵托人捎过话，那边还能回一句；这两回，捎话的人也不接她的了。
“钱的事，是你弄的。”她说，“后面那件是不是，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那条线一挂上，什么都停了。”她说，“你敢说这跟你没关系。”
“钱的事你找律师。”江晨说，“我在这儿跟你说不着。”
“找律师。”她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你觉得我现在找律师，能跟你谈出什么来。”
她接着说她的条件。她要他把那条线撤了。那条线挂着，她什么都办不了，房子分不了，钱也动不了。她说结婚十年，家里那点东西她一样没拿，现在连个说法都没有。
“为了这个家我这些年做了什么，你心里没数？”她说。
她说她要的其实不多。她要一笔钱，数目可以谈；这笔钱给了她，剩下的事她自己去办，往后不再来找他。
江晨没接。
“你也别光站着。”她说，“你要什么，你说。”
“我不撤。”江晨说。
“你不撤。”她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你就是要我什么都没了，才肯罢手。”
“你要分什么，走程序。”江晨说，“该怎么分怎么分。”
“程序。”她说，“你在我跟前讲程序。”
说这句的时候她声音提起来了些，从旁边过去的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她自己也察觉到了，把声音重新压下去。过了一会她才接着往下说。
“江晨，你就说一句。”她说，“这事儿还有没有商量的余地。”
江晨没答这一句。
“陈凯那边的事，我知道一些。”她说，“你把那条线撤了，要么我们先私底下把数定下来，我全告诉你。”
江晨还是没说话。
她就自己往下说。她说陈凯讲过，他这活是按件算的，做完就完；她说他还讲过，等这一摊过去了，该给她的会给她。
“他说过的话算数。”她说。
“这话是他出来以后说的，还是进去之前说的。”江晨问。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你要问他的话，自己去问。”江晨说。
“我要是能问着他，我今天上这儿来干什么。”她说。
江晨听见“按件算”那四个字的时候，眼睛没动。
他自己那页纸上，第三行写的就是这四个字。他没有问她是从哪儿听来的。她今天说的话里，哪一句是她自己编的，哪一句是真听人说的，他分不出来。分不出来就先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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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信。”她说。
“你说，我听着。”江晨说，“说完我交给我律师。”
“交给你律师。”她笑了一下，这回没笑到眼睛里，“你从头到尾就这一句。”
她说她本来还想好好跟他谈，现在看来是没必要了。他这么办，是一点余地都不留。她说既然这样，她也没什么可顾忌的了。她还提了一句，说公司里她认识的人不止一个，她跟谁说一句话，人家愿意听。她没说是谁。
“你要是不撤，我就把话说到外面去。”她说，“你是什么人，公司里那些人早晚知道。”
“你要说，我不拦你。”江晨说。
“你就不怕？”
“我怕不怕，跟你撤不撤那条线，是两件事。”江晨说。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把包往上提了提，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她停下，回头。
“江晨，行，我记住了。”
说完她没再停，顺着人行道往前走，走到路口才拐弯。他在原地站着看她走，她一次都没回头。
他在楼下又站了一会。她说的那些事里，有一件他自己也确认不了：她那笔钱为什么动不了。是不是跟他这条线有关，他不知道，也没打算去问。
他给公司行政那边发了一条消息：以后有人以他个人的名义找到公司，不用问他见不见，直接转给他的律师。发完他又补了一句，说这件事他已经交给律师在办。行政那边回了一个字：好。
今天她一个名字都没说出来，他也没有问。
回到屋里，他给沈知行发了一条：中午柳如烟来找过他，他没答应任何条件，也没跟她谈数。
沈知行回得很快：知道了。别的事先不用做。
江晨把这条看了一会。今天她说的话，他这一头能核的一件都没有：钱在她那边，电话也在她那边。他放下手机，去厨房把那提水拆了，拿了一瓶放到桌上。
下午四点多，沈知行又来了一条。那条线受理了。接下来会有一份文书送到她手上。
江晨把这条看了两遍，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那页纸还在原来的地方，第三行那四个字他没动，也没往上添。
明天那份文书送到她手上。她接住以后会做什么，他还不知道。
楼上有人拖椅子，拖了两下就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