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他没出门。桌上的文件夹昨天收进抽屉的时候,那份评估材料压在最前面,今天他先把它抽出来,放在左手边。
右手边空着。他去拿了张白纸,要写点东西。
昨天晚上他把那四页又看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上那句收尾的话,才想起孙志当初那张单子。两样东西隔了快两个月,一直躺在抽屉里,从来没并到一起过。
他要写的是孙志当初要过的那几样。
那件事过去有一阵子了,具体哪一项写在单子的第几行他记不全。他只能凭记忆往下写:合同的脱敏件,几笔往来的明细,公司出过的单据,剩下两三项他记不准,先空着。
写完他把驳回意见的复印件翻出来对。那上面写的是一段话,不长:合同按资料室的清单制来,给脱敏复印件,签收登记;原件和个人往来的银行回单不外调。他逐句看过去,把驳回意见里点到的两项,往自己那张纸上补。
补完纸上还是有两处空的。他没去翻别的材料凑,就那么空着。
空着的两处,一处是哪一份明细,一处是那几页单据当初报没报过来。这两样他都有印象,可印象不是出处,他没有写。
然后他把两样东西摆到一起看:左边是那份评估材料,右边是他自己写的这张。
孙志当初要的那几样,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张单子当时就放在他桌上,他是自己一行一行读过的。合同的脱敏件、往来的明细、公司出过的单据——这三样占了大头,剩下的是零零碎碎的证明性材料。
这几样东西他自己手里也有一部分,另外一部分只在公司里走过一次,他没赶上。
外面那份评估材料里,要用到的也是这几样。它引用的那个东西,就是拿这些拼起来的。
他一项一项对下去。合同那一项,对得最齐;往来明细那一项,也能对上;单据那一项对得弱一些,只在栏目里留了个位置。三样里头有两样是实的。
第三样他没算数——那一条只留了个位置,里面没有东西。
他在心里斟酌了好几遍才落笔,写成五个字:两头对得上。
对得上,也只能到这儿。合同是谁给的、明细是从哪一版抄的、单据有没有走正式的调取,他不知道。但这几步只要往下再写一个字,就是他替对方编的。他把笔搁下,没有再往下写。
接着才看话。
评估材料末尾有一段话,其中一句他见过。不是意思见过,是这几个字见过,连用的词都一样。
他把这一句抄在清单底下,然后把先前抄过的几处翻出来,一处一处摆在桌面上。
头一处是早先那份风险材料上的写法。那次是别人递到公司里来的,他翻材料的时候看到一句话,当时觉得跟上下文不搭,就抄了下来。
第二处是外面帖子里出现过的那句。帖子是夜里发的,他在手机上看见,截图存了,字也抄了一份。
第三处是后来词条里刷的那一套。那个是成批的号在同一天里刷上去的,用的也是这句话。
这三处他都不是当天抄的。头一处抄的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第二处是截图顺手抄的;第三处抄得最认真,抄完还核过一遍错字。
今天这处是第四处。它在一个附件里,形制跟前面三处都不一样,是那种规规矩矩、有栏目有小标题的东西。
四处东西的来路差得很远:一份是递到公司里来的,一份是外面帖子里写的,一份是机器刷的,一份是案卷附件里的。四个来路,一样的话。
这四处他都留着原样,没有哪一处是后来补抄的。
他按看到的时间把这四处排了一下。最早的那处离现在快两个月,最近的就是今天这一处。
他把四张并到一起,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一个字没改。
读完他坐着想了一会儿。会不会这句话本来就是行业里常说的一句?要是那样,四个人各写一遍也说得通。
他没法验。他手里没有同类的材料堆,也没法去问外面。他把这个念头写在纸边上,后面画了个问号。
一句口头禅谁都会带。一整套话,前后对照,用的词都不换,这个他没有证据说不可能,也没有证据说是巧合。两样他都没写。他只把四张抄录并成一页,标上日期,夹在文件夹第二层。
他在纸边上补了一句:同一句话在四处出现过,四处来路不同。中午他在楼下吃了碗面,回来才给沈知行打电话,把两张比对说了。
写这句之前,他把便签的页码也添上了,免得以后跟别的混在一起。
“一份材料要用到的东西,跟公司里有人当初要的东西是一路的。”他说,“那份材料里还有一句话,跟别处的写法一模一样。四处。”
“你想说明什么。”
“里面的人知道公司有什么,外面的人知道要什么。”江晨说,“这两头能对上,中间得有人。”
那边停了一下。“这个判断你自己知道就行,别往外说。”沈知行说,“要说,也是我来替你说,之后怎么处理,我们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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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还有一件。”沈知行说,“你这两样从哪儿来的,写清楚。前一份是申请批下来的复印件,后一份是你自己凭记忆整理的——这一句得写在前面,别让人以为你手里有原件。”
“好的。”江晨说,“原件本来也不在我手里。”
“这件事你要写进去吗。”沈知行问。
“写。”
“对。”沈知行说,“不写就是你心里有个判断;写下来,才是别人能接手的。”
“那你把材料交给我。”沈知行说,“底你自己留一份,别只存一处。”
“留了。”
“还有。”沈知行说,“你写的是对得上,不是对上了。这两个词差别不小,落笔的时候自己注意。”
“知道了。”
下午他写了一份详细的材料,分三段:公司里面的人当初要过什么,外面那份材料要用什么,两边对得上的地方。第三段他写得最短。
三段他改了两次。头一遍把第二段写得太长,把对得上的地方写成了分析;他删掉一半,只留对得上的那几处。
写完他又核了一遍,确认纸上每一处都能从这两样东西里指出来源;指不出来的,他没有写进去。
最后一段写的是资料来源,哪一样是从哪儿来的。写到“据记忆整理”那几个字,他停了一下,还是照原样写下去了。
他把这张纸扫成一份电子件,准备发给沈知行。发之前又看了一遍,把“确认”两个字删掉,换成“对得上”。
傍晚周振山回了电话,只有几句。
“公司那边的复核,现在停在路径那一段。”周振山说,“再往下走一步,那条路上的人就会知道。这一步要不要走,你先想清楚。”
“想清楚了。”江晨说,“查。”
“那边会怎么做。”
“不知道。”周振山说,“你把你那份交上去,其他的别管。交完你也别盯着了,那边一有动静,最先知道的不会是你。”
电话挂了。江晨把刚才那张纸又调出来看了一遍,确认最后一段还写着那几个字。
窗外开始暗了。他把文件夹合上,那页并到一起的抄录放在第二层。
抽屉推回去,他又拉开,把那页从第二层挪到最上面。明天要用。
楼下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隔着一层窗户听不清。他把台灯打开,又看了一遍那页抄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