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律所回来那天晚上，江晨没急着睡。他把电脑打开，新建了一张表，先把五笔钱排进去。
第一列是日期，第二列是金额，第三列是收款户名，第四列写摘要。他一笔一笔填：上个月中旬，八万，周海涛，往来款；隔四天，十二万，同一个名字，往来款；再往下，五万；三万；最早还有一笔两万。五笔算下来，三十万。他在最后一行加了个合计，又把每一笔的操作时间补在日期后头——早的九点多，晚的过了十一点，全是夜里。
钱排完，他另起一段，把房子也写进去：共同那套房，已挂牌，挂牌价压过；有一条网签受理预约，日期在转账那阵子，预约人只有柳如烟一个名字。他把挂牌和预约排在五笔钱的后头，时间对时间，一眼能看出先后。
表做完，他没存成截图，留着原文件。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日期、金额、户名，没有空着的格子。
他又把手机银行打开，一笔一笔回去看原记录。每看一笔，就跟表里那行对一下。有一笔的时间他记成了九点零几，实际是九点二十多，他改了过来；另一笔的摘要看着像“往米款”，他放大了看，是“往来款”。他不怕慢，就怕明天拿到柜台流水，两边对不上，那这张表就白做了。全部对完，他才关了机。
第二天上午，他带着证件去了银行网点。
叫号机吐出一张小票，他在等候区坐下。旁边一个老人也在等，手里攥着存折，问他打流水是不是在这个窗口。他说是，老人就坐回去，把存折压在手底下。
叫到他的号，他走到柜台，把证件和卡递进去。“我打一份这个账户的流水。”
“本人的吗。”柜员核对证件，又看了看他。
“本人的，我是持卡人。”江晨说。
“从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柜员问。
“从去年初到现在。”江晨说，“盖章的那种，能作证明用的。”
“打明细这边给你盖业务章。”柜员接过去，在系统里调，“你看下屏，时间段对不对。”
江晨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起止日期，点了点头。打印机在柜台里头响，纸一张一张出来。他站着等，能看见纸上面一行一行的数字。打流水不收费，柜员跟他说，盖完章等一下就行。
纸递出来的时候，每一页都盖了红章。江晨拿起来，先没往包里放，就站在柜台边上，从第一页翻。
他翻得很慢，翻到五笔转账的地方，用手指点着，跟自己手机里抄的那笔对。八万，日期对；十二万，隔四天，对；五万、三万、两万，金额和日子一个不差。五笔的收款户名都是周海涛，摘要都是往来款。他又翻回去看那些章，看了两秒，才把流水折好，放进文件夹里那张补证清单的下面。
出了银行，他直接去了沈知行的律所。
沈知行正在看另一份材料，见他进来，把材料合上。江晨把盖章流水和昨晚做的那张表一起摊开，又把自己最早手抄的那张纸压在旁边。三样东西并排。
“你对。”江晨说。
沈知行拿黑笔当尺子，一行一行比。盖章流水上的五笔，跟表里的五笔，跟手抄纸上的五笔，日期、金额，挨笔对过去。对完，他把笔放下。
“一个数不差。”沈知行说，“这个流水能用。银行盖章，对方没法说你是编的。它能证明钱真从你们共同账户转出去了，五笔，三十万，转给了周海涛。”
“能证明她转的吗。”江晨问。
“时间上能证明。”沈知行说，“五笔算上，全在你搬出去这段日子，操作的全是夜里。再往后，得把‘谁的手’这一环接上——这就看调查令了。”
“周海涛这个人，要不要先查。”江晨问。
“别私下去找他。”沈知行说，“五笔交易的收款人是他，离婚和返还案立上后，我会依法申请调取与这几笔相关的账户信息。法院准多少，我们就查多少。”
“我也是这么想。”江晨说，“我怕一上来私下找他，反而打草惊蛇。”
他从抽屉里拿出几张写好的文书。“离婚和返还原物，我这边提。同时申请财产保全，能冻的账户先申请冻。”他又抽出一张，“这是调查令申请，我递上去，请法院核准调取周海涛的身份信息，以及和这五笔转账相关的收款记录。调取范围以法院批准的为准。”
江晨拿过来看。上面有几行空着，等着签字。他看了一遍，没全看懂那些法言法语，但看清了要调的是什么。
“调这个，要多久。”江晨问。
“准不准、什么时候能调回来，我不好说死。”沈知行说，“申请递上去，等。批了，法院去调，或者我拿着令去查，查回来才算数。”
“保全要是不批呢。”江晨问。
“有可能不批，也可能只批一部分。”沈知行说，“批不批，看法官看不看得出她在转。我们能做的，是把她已经转走的五笔、挂牌的房子，连同申请一起摆上去。材料够，批的可能就大；材料不够，我说破天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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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是这几天又转一笔呢。”江晨问。
“那更好，也更坏。”沈知行说，“好，是她在诉讼前后还在动，法官看着；坏，是钱又出去一笔，追回来更费劲。所以申请得快。我今天就把立案和保全一起递。”
“现在手上这些，”江晨把盖章流水往中间推了推，“离能告倒她，还差多少。”
“流水证明五笔钱从共同账户转了出去。”沈知行说，“调查令如果获准，可以核实收款人身份和这几笔到账后的相关记录。但失败的那次没有扣款，不算转出去的财产，也不能拿来凑金额。两条线分开整理。”
“立案以后，她那边会收到通知吗。”江晨问。
“会，这是程序。”沈知行说，“她很快就知道你告了、知道你申请了保全。她要是聪明，这时候会停手，会来跟你谈；她要是觉得你拿她没办法，会接着动。我们看她怎么走，怎么走，都是她自己选的。”
“我不跟她谈。”江晨说，“谈，她又是那一套，为了这个家。”
“谈不谈在你。”沈知行说，“她要来谈，你听着，别应。她讲的每一句，将来都可能用得上。”
他把那张调查令申请推到江晨面前，递了支笔。“签完我今天就递。”
江晨签了字。他写得不快，一笔一笔。签完，他把笔还回去，看着沈知行把几份文书理成一摞，夹进文件袋。
“要是法院不准调这些记录呢？”江晨问。
“那就按手里的材料办。”沈知行说，“现阶段只能证明五笔共同账户资金转给了周海涛，不能先替他们编出关系和用途。调出来是什么，我们再按什么往下走。”
江晨“嗯”了一声，没再问。他把自己的那份材料收好，盖章流水夹在最里层，怕把纸折了。
从律所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他站在台阶上，把文件夹的扣子扣上。盖了章的流水在里头，硬实实的一张，跟他自己截的那些图不一样——那张是银行给的，拿到哪儿都说得清来路。
这几张流水只证明五笔钱转给了周海涛。那次被拒绝的尝试没扣款，收款户名和账号仍要核对；他没有去找周海涛，也没有把失败页面当成证据。后续要查到什么，得等法院依法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