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势好转得比预想快,拆了胸口最厚的绷带后,罗终于待不住了。这天午后阳光正好,他披了件深色外套,沿着城里的街道慢慢走。
战争留下的废墟还随处可见,塌了一半的房屋,墙面上深浅不一的弹痕,可废墟里早已经长出了新的生机。墙根缝里开着明黄色的小野花,断墙边上搭着简易脚手架,木匠们叮叮当当地敲着钉子;街角的面包摊支起来了,麦香混着糖霜的甜气飘出半条街,主妇们提着篮子排队,孩子们追着跑过,笑声脆生生地撞在残垣上。
路过的人认出他,先是一愣,随即纷纷露出笑容。“特拉男!”“特拉男!”的呼声此起彼伏,不是恐惧,不是憎恶,是实打实的、带着暖意的感激。有个胆大的小男孩,攥着半块烤面包,小短腿倒腾着跟在他身后,也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踩着他的影子走。
罗面无表情地往前走,耳尖却悄悄泛了点热。他刻意绷着下颌线,脚步却不自觉放慢了些,没把身后的小尾巴赶走。心里像是揣了块晒过太阳的石头,温温的、沉甸甸的,十几年刀尖舔血的复仇人生里,他从来没体会过这种滋味。
走着走着,路就延伸到了港口。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混着海的腥气,还有一丝荞麦面的酱香。罗抬眼,瞳孔骤然一缩。
不远处的栈桥上,一个白头发的老头盘腿坐在旧板条箱上,面前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荞麦面,正呼噜呼噜吃得香。老头穿着件朴素的褐色外套,下巴上的山羊胡白得透亮,可周身那股沉淀了几十年的威严,隔着几十米都压得人呼吸发沉——前海军元帅,战国。
罗的手瞬间按在了鬼哭刀柄,浑身肌肉下意识绷紧,整个人进入防御姿态。这个级别的人物突然出现在这里,由不得他不警惕。
战国听见动静,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面条,看见他如临大敌的样子,反倒笑了笑。他放下筷子,拍了拍自己旁边空着的板条箱,声音浑厚又平和:“别紧张,小子。坐会儿。”
罗站在原地没动,迟疑了几秒,才慢慢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手始终没离开刀柄。
“有一名海军死了。”战国重新拿起筷子,挑了挑碗里的面条,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点很远的怀念,“对我来说很特别。从小看着长大的,视如己出。性子直,正义感强得过头,是我最信得过的部下。”
他顿了顿,海风掀起他额前的白发,“可他这辈子,唯独跟我撒过一次谎。”
“那天一共消失了四样东西。”战国的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海平面上,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巴雷鲁斯海贼团,我那个部下的性命,那颗被抢走的手术果实,还有一个潜伏在唐吉诃德家族里、浑身是珀铅病的少年。”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罗的眼睛,“那个少年,就是你吧,特拉法尔加·罗。”
“是我。”罗没有半分回避,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静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我活到今天,就是为了替柯拉松先生讨伐多弗朗明哥。我的命,我的心,全都是他给我的。”
风卷着海浪拍打着栈桥木桩,哗哗作响。沉默了几秒,罗忽然开口,问出了藏在心里很多年的疑问:“柯拉先生救我,是不是因为……我是‘D’之一族?”
他一直隐隐这么觉得。命运,血脉,这些虚无缥缈的印记,或许就是柯拉松赌上性命的全部理由。
可战国却摇了摇头,眼神很认真,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笃定。
“别硬给别人的善意找理由。罗西南迪那小子,根本就不知道什么‘D’的秘密。”
他看着罗,语气放缓了些,像个看着晚辈的老人,“他救你,没有任何原因。单纯就是……他想救你而已。”
罗猛地怔住了。
海风迎面吹过来,撩起他的刘海。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塌了一块,又有什么温热的东西缓缓涌上来,堵得喉咙发紧。这么多年,他抱着复仇的火焰在黑暗里走,把自己的存在和“D”的宿命牢牢绑在一起,却从来没想过,那个雪夜里的救赎,从来都和宿命无关。
只是一个温柔的人,向一个濒死的孩子,伸出了手而已。
“罗西南迪拼了命救下的你。”战国吃完最后一口面条,放下筷子,郑重地看向他,“好好活下去。别辜负了他的命。”
罗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他低头看着脚下被海浪打湿的木板,潮声在耳边反复回荡,心里翻涌的情绪,最终都化作一句无声的承诺。
柯拉松先生。
我会的。
战国的目光越过罗的肩头,落在了他身后。栈桥不远处,那个攥着半块面包的小男孩还踮着脚往这边望,旁边还站了两三个拎着篮子的居民,都远远地站着,不敢凑上前来,却也舍不得走开,像一串怯生生的小尾巴。他不由得笑了,白花花的山羊胡翘了翘:“你和草帽小子,现在都成了这个国家的英雄了。”
他拿起手边的粗布擦了擦嘴角的面汤,语气随意却带着十足的分量:“要是你有需要,海军本部那边,仍旧可以让你坐回王下七武海的位置。多弗朗明哥倒了,新世界的平衡总得有人撑着。”话说到这儿,他顿了顿,打量着罗绷得平直的下颌线,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不过看你这架势,肯定是要拒绝的。”
“王下七武海,本就是我为了布局扳倒多弗朗明哥才坐上的位置。”罗收回望向远处海面的目光,指尖轻轻搭在鬼哭的刀柄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眼眸里没有半分对权势的留恋,只有尘埃落定后的平静,“现在仇已经报了,局也收了,这个名头,我不需要了。”
战国闻言点了点头,丝毫没觉得意外。毕竟从一开始,这个年轻人就没按七武海的规矩走过。敢亲手撕毁七武海契约、联手超新星掀翻七武海正统的人,本就不会贪恋这顶虚名的帽子。
“好了小子,下次见,我可不会因为我养子的原因放过你。”战国挥挥手,驱赶走了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