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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熔金，暮色苍茫。
中峰崇武台上的喧嚣渐渐退去，看台上聚拢的人群也随着夕阳西斜而各自分散。
结束之后，周良并未在演武场有半分逗留，沿着偏僻的山间小径，独自返回了疯谷。
刚行至疯谷那座斑驳风化的界碑前，周良脚步微微一顿。
界碑外的枯柳树下，正立着一道富态臃肿的身影。
那是一名身着锦缎灰袍的管事中年，额头上渗着细密的虚汗，手里提着一只沉甸甸的红木双层食盒，旁边地上还搁着两坛裹着泥封的白瓷酒坛。
他一边焦急地来回踱步，一边提心吊胆地伸长脖子朝谷内张望，脚尖却死死扣在界碑线外，连半寸也不敢往谷内踏入。
疯谷在灵枢药宗是出了名的凶煞之地，关着霍青阳那个发狂便生撕活人的老疯子，寻常杂役与执事平日里哪怕绕道十里，也绝不愿踏足此地半步。
周良认得此人。
内门膳房的刘管事。
药宗作为皇城三大宗之一，内门弟子的福利可以说是极为丰厚的，但周良却几乎没有享受到。
原因在于，昔日周良刚至疯谷时，几乎与世隔绝。
这刘管事仗着上面撑腰，又见周良是个好欺负的样子，就自作主张克扣了周良作为内门弟子的很多福利。
周良之前专心于修炼，再加上自己也不缺什么，就没有和对方计较，只是平日里伙食差了些。
然而此刻，一见到周良踩着碎石缓步走来，刘管事那张蜡黄虚胖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一朵谄媚的褶子花，连滚带爬地迎上前来。
“哎哟！林师兄！您可算回来了，让小的这一顿好等！”
刘管事点头哈腰，连忙提起食盒与酒坛，肥硕的身躯几乎躬成了一张虾米，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惶恐与讨好。
今日崇武台上的消息早已像长了翅膀般传遍了宗门各处。
名不见经传的“林渊”，竟在首轮轻描淡写地一掌震溃了明元境初期的赵柄，展露出至少明元境中期的强横实力。
消息传到膳房，刘管事当场吓得面无人色，两腿直打哆嗦。
他唯恐这位深藏不露的高人日后秋后算账，天还没黑便火急火燎地备了厚礼，亲自一路小跑赶来赔罪。
“林师兄，以前是小的瞎了狗眼，办事粗劣，多有怠慢，还望林师兄大人不记小人过！”
刘管事一边抬起宽袖抹着额头的冷汗，一边忙不迭地揭开食盒盖子，一股诱人的肉香顿时扑鼻而来，
“这是门内刚猎来的百草灵鹿后腿，肉质最是鲜嫩滋补；还有这两坛二十年的陈酿高粱老烧……
另外，这是过去宗门延误给林师兄的津贴，共计两百两金晶，小的一分不差全给您补齐送来了！”
周良垂眸扫了一眼食盒内泛着雪花纹路的殷红鹿肉，又看了看那沉甸甸的金晶袋子，心中只觉漠然与讽刺。
周良面色平淡，既没有刻意摆出高人架子冷嘲热讽，也没有假意推辞。
他随手接过食盒与酒坛，掂了掂那袋金晶，淡淡开口：
“东西放下，你可以走了。”
“哎！好嘞！林师兄您慢用，若有任何吩咐，只管传唤小的一声！”
刘管事如蒙大赦，长长舒了一口气，连连作揖倒退，直到退出了数十丈远，方才抹着冷汗脚底抹油般飞奔离去。
周良拎着食盒与酒坛，转身走入疯谷。
穿过荒草丛生的乱石滩，四周恢复了往日的死寂，只有山风在石缝间吹出的呜咽呼啸。
回到石室前的空地，周良没有急于闭关。
大战之间，心弦绷得太紧反而落了下乘。
况且，目前也还没有出现值得他付出全力的对手。
他在乱石间清理出一片干净地面，搬来几块平整的青石砌了个简易灶台，取来几截干燥的果木干柴点燃。
火舌窜动，炭渐渐烧透，散发出温热微红的火光。
周良自住处找出一柄短刃，动作利落地将那条百草灵鹿腿剔骨剖肉，切成巴掌大小、厚薄均匀的肉片，随后平铺在一块烧得滚烫的青曜石石板之上。
“滋啦——”
一声诱人的脆响骤然在寂静的夜色中炸开。
石板上白汽升腾，灵鹿肉中蕴含的丰沛油脂在高温炙烤下迅速渗出，顺着细腻的纹理滋滋沸腾。
周良又取出粗盐粒，又撒了一小撮碾碎的山柰与八角碎屑。
辛香与肉香在烈火的激发下融为一体，浓郁诱人的焦香味顺着夜风，在荒凉阴冷的疯谷中飘散开来。
“悉悉索索……”
不远处的墙壁背后的草窝，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
一道披头散发、身着褴褛灰袍的身影，像是一头被血腥味惊醒的夜行野兽，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探出半个脑袋。
正是霍青阳。
平日里的霍老头神志全无，宛如疯魔。
但此刻，被这浓烈的熟肉焦香与醇厚酒气一勾，老头的鼻翼剧烈抽动，浑浊泛红的眼眸死死盯着石板上翻滚冒油的鹿肉，嘴边的哈喇子几乎拉成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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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似乎又本能地畏惧着什么，蹲在十丈外的石隙阴影里，抓耳挠腮，急得喉咙里发出呜呜低吼，却不敢上前。
周良神色不变，甚至未曾转头。
他取过一片宽大的干荷叶，用铁竹签挑下满满一大盘烤得两面焦黄、外酥里嫩的鹿肉，又拍开一坛高粱老烧的泥封，倒满了一只海碗。
周良脚尖在荷叶与酒碗下方轻轻一挑，一股柔和的劲力托着二物，平平稳稳地滑过草滩，精准地停在霍青阳面前三尺处，碗中酒水竟无一滴溅出。
“吃吧，刚烤好的。”周良淡淡道。
暗影中的霍青阳猛地一怔，随即像是生怕有人反悔一般，怪叫一声扑了出来，两只黑黢黢的手掌一把抓起滚烫的鹿肉，直往嘴里塞去。
“嗷！烫烫烫！”
刚出炉的鹿肉滚烫无比，老头烫得两手来回倒腾，龇牙咧嘴地直跺脚，却硬是舍不得丢下一块，吹着粗气囫囵吞枣地咽下肚去。
油脂糊了满脸乱须，老头又一把端起海碗，仰头咕咚咕咚猛灌了一大口烈酒。
“咳咳！咳咳咳！”
辛辣刺喉的高粱烈酒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鼻涕横流，一张枯瘦的老脸涨得通红。
但紧接着，那股自腹中升起的温热酒劲，却让他舒畅得手舞足蹈，喉间发出破锣般的怪笑。
“好肉……好酒！比那血哧呼啦的生猪蹄子强多了……嘿嘿，香！真香！”
霍老头蹲在石头上，一边狼吞虎咽地撕扯着鹿肉，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癫狂的碎语：
“傻子……都是傻子！三十年了，道全烂了……争个屁的虚名！”
“水……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刀哪有软的？
可这世道，偏偏是软刀子扎心最疼嘞……疯了，他们全疯了……”
老头絮絮叨叨，前言不搭后语，时而哭丧着脸，时而拍腿大笑。
看似尽是疯话，但落入周良耳中，却隐隐触动了他体内的刀意与神元。
“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
周良低声轻喃，嘴角泛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没有多问，只是端起自己身前的粗瓷茶碗，浅浅抿了一口烈酒。
微风拂过炭火，火星明灭不定。
荒凉死寂的疯谷之中，一老一少，一人疯癫撕肉狂饮，一人从容细品夜风，倒生出一种荒诞而奇妙的融洽。
不到两炷香的功夫，整整大半条鹿腿和一坛老烧便被霍青阳扫荡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