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卫东靠在椅背上。周景淮整理抽屉、存档案、请病假。他整理的东西里有一张空白调拨单，盖了公章。
这张单子要是被人填了内容，流出去，查起来就是物资调配司的账。周景淮把它存到档案室，是想把这笔账藏在档案堆里，还是想留着以后拿出来用？
他拿起电话拨了杨卫国的号：“杨厂长，周景淮最近有没有往轧钢厂那边去过？”
“没有。但我听供应科的人说，周景淮上周给供应科打了个电话，问仓库里还有没有空白调拨单的库存。供应科的人说调拨单都是编号的，不能随便动，他就把电话挂了。”
挂了电话，林卫东靠在椅背上。周景淮问空白调拨单，档案室里存了一张盖了公章的空白调拨单。这两件事凑在一起，周景淮是打算填一张假的调拨单出来。
赵志远把空白调拨单的事报给严墨之后，严墨当天下午就去了王成办公室。谈了什么没人知道，但第二天一早，部办下了个通知——档案室即日起封存整理，所有箱柜重新编号登记，周景淮存进去的那两箱材料单独封存待查。
通知下来的时候周景淮还在请病假。赵志远拿着通知复印件进了林卫东办公室，把纸搁在桌上，手指头在“单独封存”四个字上点了点：“林副司长，严司长这一手利索。周景淮存的东西封了，他想再往里添东西或者往外拿东西，都得过严司长那一关。”
“老孙那边怎么样？”
“老孙这两天忙着重新编号，中午吃饭都是端着饭盒在档案室里吃的。他说周景淮那两箱材料他单独搁在一个铁皮柜里，柜子钥匙他自己揣着，谁要都不给开。”
林卫东点了下头。赵志远这人办事，从计划到执行到收尾，每一步都想在前头。老孙是他找的，编号是他提醒的，钥匙的事他先跟老孙打了招呼。林卫东有时候觉得，赵志远这个副处长当得比他这个副司长还仔细。
上午十点，孙刚从工艺攻关科跑过来，手里攥着一份图纸，进门嗓门就开了：“林副司长，东方红机械厂那台老车床改完了，齿轮加工效率提了四成。赵德贵厂长昨天打电话来，说想请咱们去厂里吃顿饭。”
“吃饭免了。数据报上来，我报部里。”
孙刚把图纸铺在桌上，指着一组数据：“数据在这儿。赵德贵说改完之后车床声音都变了，以前一开起来咣当咣当的，现在顺溜多了。他问能不能把咱们的工艺方案在厂里做个展板挂出来，让车间的人天天看着。”
“挂展板可以，别提我名字。把工艺参数写清楚就行。”
孙刚应了一声，把图纸卷起来。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了林副司长，刘建成今天一早跑城东五金厂去了。他说五金厂的出库记录还没翻完，上回只翻了去年的，前年的还没动。”
“他一个人去的？”
“一个人。骑他那辆破车去的，车链子还是我上回帮他修的那根。”
中午刘建成回来了，满头大汗，手里抱着一摞发黄的纸，往桌上一搁，先端起林卫东的搪瓷缸灌了半缸子凉水。
“师父，五金厂前年的出库记录我翻完了。前年他们给红星机械厂供过两批轴承，一批是真的，一批是假的。
假的那批出库日期是七零年十一月，签收人是周德贵的外甥。真的那批签收人是厂长王耀武。”
“前年王耀武是厂长，他签字有问题吗？”
“那时候是分管生产的副厂长，管技术协作的。真的那批是他签的，假的那批周德贵的外甥绕过了他，直接进的仓库。”
林卫东把出库记录翻了一遍。刘建成这趟跑得值。五金厂前年的出库记录把周德贵外甥绕开王耀武进货的事坐实了，周德贵撤职之前埋的雷不止一颗。
“刘建成，你把这份记录整理出来，跟去年的那份并在一起。我报严司长。”
刘建成嘿嘿笑了两声，搓了搓手：“师父，我这趟跑得值吧？我说了我这人别的不行，跟人打交道行。
五金厂那个看仓库的老头，我给他递了根烟，他什么都跟我说了。他说周德贵外甥去年年底还去五金厂拉过一批货，没走厂里的账，直接装车拉走了。”
“拉走了？拉哪去了？”
“老头不知道。但他记了车牌号，给我抄了一份。”
林卫东把车牌号接过来看了一眼。四九城的牌照，尾号七四。他把车牌号记下来，让赵志远找人查。
下午三点，陆语嫣来送材料。她把材料搁在桌上，又掏出一个纸包：“林副司长，沪上机械局把攻关会的评审意见寄过来了。陆明远让人捎的，附了一份改进建议。”她把纸包打开，里面是一份工整的评审意见，每一页都用红铅笔圈了重点。
“陆明远提了三条改进建议，都是轴承加工工艺上的细节。他说下回攻关会要是再考轴承，这三条用得上。”
林卫东把评审意见翻了翻。陆明远提的建议很细，连刀具角度都标了。他把意见搁在桌上：“你回信的时候替我谢谢陆明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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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语嫣点了下头，站了两秒，忽然开口了：“林副司长，我爸问你这周末有没有空。他说想请你来家里吃顿饭，跟你聊聊计委那边的事。”
林卫东看着陆语嫣。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转述一句公事，但手指头在材料边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周末我看看安排。要是没事，我去。”
陆语嫣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了：“行。我跟我爸说一声。”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正好撞上司红梅。司红梅手里拎着个布兜，站在门口，看见陆语嫣出来，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侧身让了一下。
司红梅进了屋，把布兜搁在桌上：“林副司长，我哥让我送来的。他在仓库腌的第二坛酱菜，这回是黄瓜。他说上回那坛萝卜你还没开，这回黄瓜得趁新鲜吃，别搁太久。”
林卫东心里想笑，是你想送吧，还用你哥做幌子。你哥啥德行，我不知道吗？他恨我恨得要死，怎么可能送我东西。
林卫东没有揭穿她，把布兜收下来，搁在桌上。司红梅站了两秒，又补了一句：“我哥说他在仓库干得挺好的。杨主任又去看他一回，这回没拎罐头，拎了一兜子苹果。”
“杨主任对你哥挺上心。”
“嗯。我哥说杨主任走的时候跟他讲，他什么时候把仓库的账摸透了，什么时候回来。”
司红梅说完没走，站在桌前，两只手攥着衣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