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413年，凛冬。
马訾水（今鸭绿江，又名浿水）的冰面厚达三尺，朔风从不咸山脉呼啸而下，裹挟着漫天的雪粒，抽打在辽东大地上。这一年的冬天比往年来得更早、更冷，仿佛上天也在为高句丽的国运提前披上了缟素。
国内城，这座高句丽经营了近百年的王都，此刻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
王宫大殿内，白绫从梁柱上垂落，素幡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宫人们脚步匆匆，脸上满是惊惶与悲戚。太医们跪在寝殿外，伏地不起，每个人的脸色都如死灰一般。
好太王高谈德躺在龙榻上，气息奄奄。
他今年不过三十九岁，正值盛年，却已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不咸山血战中那颗流弹虽然未取他性命，却将他本就积劳成疾的身体彻底击垮。三个多月来，他时而昏迷、时而清醒，伤口反复溃烂，高烧不退，太医用尽了所有方子，依然回天乏术。
“父王……”
太子高巨琏跪在榻前，双手紧紧握着父亲枯瘦的手掌，眼眶通红，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他今年二十五岁，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眉宇间与父亲有几分相似，但少了好太王那种历经百战磨砺出的凌厉杀气，多了几分温和与内敛。
高谈德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落在儿子脸上，嘴角微微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却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守在榻侧的宫女连忙端上药汤，高巨琏接过，小心翼翼地喂父亲喝了两口。
咳嗽稍缓，高谈德喘息着，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琏儿……今日……是何日子？”
“父王，今日是冬至。”高巨琏低声答道。
“冬至……冬至……”高谈德喃喃重复了两遍，忽然露出一丝苦笑，“冬至一阳生……本是……万物复苏之日……为父……却要……走了……”
“父王！”高巨琏终于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您不能走！高句丽不能没有您！”
高谈德摇了摇头，缓缓抬起手，抚摸着儿子的头发，眼中满是慈爱与不舍：“琏儿……为父……这辈子……征战二十余年……打下了……高句丽……最广阔的……疆土……本该……知足了……但为父……对不起你……留给你的……不是……一个……太平盛世……而是一个……内忧外患……的……烂摊子……”
“父王……”高巨琏泣不成声。
高谈德喘了口气，继续道：“柔然……社仑……野心勃勃……火器犀利……咱们……打不过……为父……已经……想明白了……硬拼……只有……死路一条……你……继位之后……不要……想着……报仇……要先……保住……高句丽的……国祚……只要……社稷不亡……总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高巨琏连连点头：“父王，儿臣记住了。”
“还有……”高谈德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国内……的王族……宗室……边关的……武将……都不好……对付……仇娄……仗着……宗室长辈……的身份……一直……觊觎王位……你要……小心他……葛卢……是忠臣……可以……倚重……但也要……防着……他手握……重兵……尾大不掉……”
“儿臣明白。”
“新罗……百济……都不是……好东西……高句丽……危难……他们……不会……出手相助……只会……趁火打劫……你……不要……指望他们……”
“儿臣明白。”
高谈德说完了这些话，仿佛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缓缓闭上眼睛。片刻后，他又睁开，目光忽然变得清亮起来，声音也似乎恢复了几分力气：“琏儿，扶我起来。”
高巨琏一惊：“父王，您的身体——”
“扶我起来！”高谈德的语气不容置疑。
高巨琏连忙上前，将父亲扶起，让他靠在软枕上。高谈德坐直了身子，目光扫过寝殿中的每一个人——太医、宫女、内侍、近臣——最后落在儿子身上。
“拿笔墨来。”
高巨琏亲自捧来笔墨绢帛。高谈德接过笔，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但他咬着牙，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道简短的王诏：
“嫡太子琏，仁孝恭俭，可承大统。诸臣辅之，勿负朕望。”
笔落，绢帛上墨迹未干，高谈德的手却无力地垂了下去。他的头缓缓歪向一侧，眼睛还睁着，目光却已经失去了神采。
“父王——！”
高巨琏的悲声响彻寝殿。
太医们蜂拥而入，把脉的、翻眼皮的、探鼻息的，忙乱了一阵后，太医院首席伏地痛哭：“大王……驾崩了！”
哭声从寝殿传出，传到殿外，传到宫门，传到整座国内城。
冬至之夜，一代雄主好太王高谈德，崩于国内城王宫。
消息传出，国内城举城戴孝。
宫人们连夜赶制丧服，内侍们在大殿上搭起灵堂，大臣们从四面八方赶回王都。然而，在这国丧的悲戚表象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高巨琏跪在灵前，按照高句丽的丧礼制度，为先王守灵。按照中原传来的礼制，他需要守孝三日，然后才能登基。但这三天，却比三年还要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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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殿下，”内侍匆匆走进灵堂，低声道，“高仇娄大人求见。”
高巨琏眉头微皱。高仇娄，王族宗室元老，好太王的族弟，论辈分是他的叔父。此人在朝中经营多年，手握王宫禁军的调动权，势力盘根错节，是好太王生前都颇为忌惮的人物。
“让他进来。”
片刻后，高仇娄大步走进灵堂。他三十六七岁，身材高大，面容阴鸷，一双三角眼中透着精明与野心。他穿着一身麻布丧服，腰间系着白带，步伐沉稳，看不出任何悲戚之色。
“太子殿下，”高仇娄拱手为礼，声音不高不低，“臣有一事启奏。”
“叔父请讲。”
高仇娄看了看四周，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先王驾崩，国不可一日无君。按照祖制，太子殿下应即刻举行登基大典，以安民心、定军心。但臣以为，殿下仓促继位，根基未稳，朝中诸事繁杂，不如——”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高巨琏：“设立摄政，由宗室元老辅政，待殿下熟悉朝政之后，再归政于殿下。如此，可保朝局平稳，不至于生乱。”
高巨琏心中冷笑。设立摄政？说白了就是你要分权。但他面上不动声色，淡淡道：“叔父所言极是。只是这摄政人选——”
“臣不才，愿为殿下分忧。”高仇娄毫不客气地毛遂自荐，“臣为先王族弟，在朝中三十余年，熟悉政务，又掌管禁军，由臣辅政，最合适不过。”
高巨琏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叔父的好意，本王心领了。但先王临终前有遗诏，命本王承继大统，亲理朝政。摄政一事，容后再议。”
高仇娄的脸色微微一变，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殿下既然有先王遗诏，臣自然不敢违逆。只是——”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殿下可要想清楚了。王宫禁军三千人，皆在臣的掌控之下。辽东城那边，葛卢手握三万精锐，但他远在边关，远水救不了近火。殿下若是一意孤行，恐怕——”
“叔父这是在威胁本王？”高巨琏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高仇娄微微一笑：“臣不敢。臣只是提醒殿下，识时务者为俊杰。”
两人对视，灵堂中的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内侍匆匆跑进来，高声道：“殿下，辽东急报！葛卢将军遣使入京，称边关将士誓死效忠太子殿下，已在辽东城为殿下设坛遥祝登基！”
高仇娄的脸色终于变了。
葛卢在这个时候表态效忠，意思再明确不过——他站在高巨琏这边。三万辽东精锐的支持，足以让高仇娄的三千禁军不敢轻举妄动。
高巨琏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面上却不露声色：“叔父，葛卢将军的忠心，让本王甚感欣慰。叔父说，是不是？”
高仇娄咬了咬牙，躬身道：“殿下英明。臣……告退。”
他转身走出灵堂，背影中带着几分不甘与怒意。
高巨琏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知道，高仇娄不会善罢甘休，这只是开始。但他更清楚，眼下高句丽的敌人，不是内部的宗室权臣，而是城外虎视眈眈的柔然铁骑。
三日后，高巨琏在先王灵前正式继位，是为长寿王。
登基大典仓促而简陋，既没有盛大的仪仗，也没有四方来贺的使臣。大殿上只有寥寥数十位朝臣，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高巨琏身穿黑色王袍，头戴九旒冕冠，端坐在王座上，目光扫过殿中群臣。他在人群中看到了高仇娄——这位宗室元老虽然站在武臣之首，但脸上的表情冷漠而僵硬，显然心有不甘。
“诸位大人，”高巨琏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先王驾崩，高句丽正值多事之秋。柔然大军压境，国势危如累卵。本王年轻德薄，本不足以承继大统，但先王遗命在身，不敢推辞。从今日起，本王当励精图治，与诸位上下同心，共赴国难。”
他顿了顿，继续道：“葛卢将军，忠勇可嘉，擢升为大对卢，总领北疆军政。高仇娄大人，宗室元老，加封为太大兄，辅佐朝政。”
这是一步精妙的棋——葛卢升任大对卢，掌握了北疆的实际兵权；高仇娄加封为太大兄，名义上升了官，但王宫禁军的调动权被暗中收回，划归王廷直辖。两人各有所得，又各有所失，暂时维持了表面的平衡。
群臣跪伏：“大王英明！”
高仇娄跪在殿中，低着头，嘴角却勾起一丝冷笑。太大兄？听着好听，实权却没了。高巨琏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难对付。但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手段。
朝会结束后，高巨琏独自回到寝殿，坐在父亲生前用过的书案前，看着满案的文书、地图、军报，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二十五岁，他就要扛起一个内忧外患的国家。
柔然的八万大军就驻扎在三百里外，随时可能东进。北疆的边军士气低落，逃兵不断。国内的宗室和武将派系互相倾轧，朝政混乱。南边的新罗和百济，正在边境增兵，显然是打着趁火打劫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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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王，”他喃喃自语，“您留给儿臣的这副担子，太重了。”
窗外，朔风呼啸，大雪纷飞。国内城的城墙上，高句丽的白色王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仿佛在为这个千年古国的命运，发出无声的哀鸣。
而此刻，在国内城以南千里之外，新罗王城金州（今韩国庆州），却是另一番景象。
新罗王宫中，实圣尼师今——新罗的第二十代君主，正端坐在王座上，听着大臣们的奏报。实圣尼师今年约五十岁，面容清癯，目光锐利，是那种在权谋斗争中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狐狸。
“陛下，高句丽好太王驾崩，太子高巨琏已经继位。”大臣金武烈躬身道，“据细作回报，高句丽王族内讧，高仇娄与高巨琏争权，边军军心溃散，北疆防线形同虚设。柔然的八万大军随时可能东进，高句丽亡国在即。”
实圣尼师听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笑：“好太王一世英雄，生了个儿子却是个软蛋。也罢，高句丽若是亡了，对咱们新罗来说，未必是坏事。只是……”
他的目光转向另一个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柔然降了高句丽，下一个就是咱们。新罗兵微将寡，火器全无，拿什么抵挡？”
“陛下，”另一大臣朴元贞出列，躬身道，“臣有一策，或可解燃眉之急。”
“讲。”
“请陛下派遣使臣，浮海入晋，向刘豫州（刘裕）求援。”朴元贞缓缓道，“刘裕此人，雄才大略，于义熙六年（410年）灭南燕，收取青齐之地，兵锋正锐。他虽然在江南，但青州与高句丽隔海相望，若高句丽为柔然所吞，刘裕的北疆亦受威胁。唇亡齿寒，刘裕不会坐视不理。而且……”
他压低声音：“臣闻刘裕在建康设立了火器作坊，造出了滑膛火枪、震天雷、黑火药，甚至投石车火雷罐，威力惊人。若是能从他那里买到这些火器，或者请来工匠教习，新罗未必不能与柔然一战。”
实圣尼师今眼中精光一闪，沉吟片刻后点头：“有理。传我的令——遴选使臣，携带重礼，浮海入晋，求见刘裕。就说……新罗愿为大晋藩属，岁岁纳贡，只求晋廷助我抗敌。”
“遵命！”
百济汉城（今韩国首尔附近），王宫。
腆支王——百济的第十九代君主，此刻也在与大臣们商议着高句丽的局势。
腆支王今年四十岁出头，身材魁梧，面容粗犷，是个典型的武将型君主。他继位以来，一直与高句丽争锋相对，双方在边境上打了十几年，互有胜负。
“陛下，高句丽好太王驾崩，国内大乱。”大将解仇躬身道，“这是咱们百济的机会。趁他病，要他命。臣请率三万精兵，北上收复被高句丽侵占的汉江流域故地！”
腆支王却没有急着表态，而是看向旁边的文臣：“元策，你怎么看？”
文臣元策——百济的柱臣，相当于中原的宰相——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陛下，臣以为，不宜轻举妄动。”
解仇脸色一变：“元策，你这个胆小鬼！高句丽内乱，柔然压境，正是咱们收复失地的大好时机，你却说不要轻举妄动？”
元策不慌不忙，淡淡道：“解仇将军，我问你——柔然八万大军就在高句丽北疆，你率三万精兵北上，万一柔然南下，你打不打得过？”
解仇一愣，随即梗着脖子道：“柔然虽然火器犀利，但咱们百济将士也不是吃素的。在山地作战，柔然的骑兵施展不开，咱们未必没有胜算。”
“未必？”元策摇了摇头，“将军，打仗不是赌博。柔然的火铳、火炮、震天雷，咱们一件都没有。硬拼，只有送死。更何况，新罗的实圣尼师那个老狐狸，正在边境增兵。你北上打高句丽，他会不会趁机东进，端了咱们的老巢？”
解仇被说得哑口无言。
腆支王终于开口了：“元策说得对。眼下不是北上报仇的时候。传我的令——北疆各关隘，增兵严防，但不许主动挑衅柔然和高句丽。另外，派人出海，浮海入晋，向刘豫州求援。”
他顿了顿，继续道：“还有，派人去新罗，告诉实圣尼师——唇亡齿寒，高句丽若亡，下一个就是新罗和百济。两家应该放下旧怨，联手抗敌。若他愿意，百济愿意与他一同遣使入晋，向晋廷求取火器。”
“陛下圣明！”元策躬身。
解仇虽然心有不甘，但王命已下，他也只能领命。
腆支王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何尝不想收复失地、报仇雪恨？但他更清楚，百济的实力，根本不足以与柔然抗衡。眼下能做的，只有两条路——其一，苟住，等柔然锋芒过去；其二，向晋廷求取火器，以图自强。
与此同时，建康，大晋京师。
暮色中的建康城，秦淮河畔灯火初上，青楼画舫丝竹声声，一派升平景象。然而，城中的权臣府邸里，却是一片肃杀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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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裕，这位未来的宋武帝，此刻正端坐在府中书房内。他今年五十岁（按：刘裕生于363年，413年时为50周岁，虚岁51），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一双虎目中透着慑人的寒光。自义熙六年（410年）灭南燕、收青齐以来，他的威望如日中天，大晋军政大权尽在掌握。
“豫州，高句丽急报。”丹阳尹、西华县子、太尉司马刘穆之匆匆步入书房，将一份密报呈上。
刘裕接过，展开细读。密报上详细记载了高句丽好太王驾崩、柔然压境、高句丽朝堂内讧的种种消息。
“柔然……”刘裕喃喃道，眉头紧锁，“社仑这个草原狼王，胃口不小。吞了高句丽，下一步怕是要染指辽西。”
“豫州，北燕冯跋已经向朝廷求援了。”刘穆之道，“柔然若降服高句丽，北燕首当其冲。冯跋怕得很，愿意向朝廷称藩纳贡，只求朝廷出兵牵制柔然。”
刘裕摆了摆手：“北燕？冯跋离咱们太远，鞭长莫及。而且，眼下朝廷的当务之急，是西边的姚秦、北边的拓跋魏朝，不是东北的柔然。”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地图前，目光落在青州的位置上：“不过，高句丽的事，也不能完全不管。青州与高句丽隔海相望，若高句丽为柔然所吞，柔然的水军从辽东渡海，三五百里便可直扑青州。到时候，朝廷的北疆就危险了。”
“豫州的意思是……”刘穆之试探道。
“派人和新罗、百济联络。”刘裕沉声道，“这两国与高句丽有仇，唇亡齿寒，他们不会坐视高句丽亡国。朝廷可以暗中支持他们，卖给他们火器、火药，甚至派工匠去帮他们建作坊。让新罗和百济在半岛上牵制柔然，拖延柔然东进的步伐。”
刘穆之皱眉：“豫州，火器乃是朝廷机密，卖给外国……”
刘裕冷笑一声：“机密？拓跋魏朝早就在仿制了。拓跋嗣那厮，从关中、河西弄到了不少大华流出的火器图纸，这两年也在大量装备火铳部队。朝廷若不趁早扩张火器产能，迟早要被拓跋魏朝压一头。”
他顿了顿，继续道：“传我的令——建康火器作坊扩大规模，加紧制造滑膛火枪、震天雷、黑火药、投石车火雷罐。另外，选一批工匠，随新罗、百济的使臣回国，帮他们建作坊、教他们造火器。费用嘛……”
他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让他们用黄金、人参、药材、金银来换。”
“遵命！”
刘裕重新坐回案前，提笔写下一道密令。笔锋刚劲有力，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杀伐之气：
“新罗、百济使臣至建康，可许以藩属之名，授其王以将军号。火器、工匠、教习，酌情拨付，不可资敌过甚。另，密令青州刺史刘敬宣，沿海岸增设烽燧，严防柔然水军南下。”
写完，他将密令交给刘穆之：“八百里加急，送青州。”
刘穆之躬身接过，转身离去。书房中只剩下刘裕一人。他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的夜空，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他刘裕，要做那个一统天下的人。
辽东城外，柔然中军王帐。
社仑可汗端坐在虎皮帅椅上，面前的长案上铺着一张巨大的东北舆图。舆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高句丽的山城、要塞、烽燧、粮仓、水源，每一处都经过斥候反复侦查核实。
帐中，柔然的四部大帅分列两侧——斛律、大檀、匹黎、步鹿真，每一个都是身经百战的猛将。帐外，八万柔然大军的营帐连绵数十里，炊烟袅袅，战马嘶鸣，一派肃杀之气。
社仑今年约四十六七，正值壮年。他头戴金狼王冠，身穿玄色战袍，腰佩大华赠送的宝剑，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凛然的帝王之气。经过这些年的征战与治理，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骑马砍杀的草原首领，而是一个识文断字、熟读汉典、精通战略、善于权谋的成熟君主。
“斛律，”社仑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辽东城的情况，摸清楚了吗？”
斛律出列，抱拳道：“回大汗，辽东城是高句丽北疆第一要塞，城高三丈，墙厚两丈，全部用条石砌成，城墙上设有敌楼四十八座，城门前有瓮城、护城河，城内粮草够吃两年，水源是活水，根本断不了。守将葛卢，是高句丽第一名将，手下有三万精锐，士气虽低，但守城的意志很坚决。”
社仑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地图上辽东城的位置：“葛卢……就是那个在不咸山（今长白山脉）血战中率领残部突围的葛卢？”
“正是。”斛律开口沉声说道，“此人极擅守城御敌，葛卢一族世代镇守辽东边地，部族兵将最善城防固守，眼下这名守将承袭部族兵权，深谙辽东地利守备之法。此人久经战阵、老谋深算，部族悍勇战法尽数承袭，底蕴犹在，万万不可轻敌小觑。”
社仑沉吟片刻，缓缓道：“三万守军，两年粮草，活水不断，城墙坚固，守将又是名将……这一仗，不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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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檀是个急性子，忍不住道：“大汗，管他好不好打，咱们有火炮，轰他娘的！玄菟城的城墙那么厚，不是照样被咱们轰塌了？辽东城再坚固，还能比玄菟城坚固多少？”
社仑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帐中另一个方向——那里，赵思礼正端坐在副帐的案几前，手中捧着一杯热茶，神态悠然，仿佛不是在军营中，而是在自家的书房里。作为大华援建工匠团总教习，他在柔然军中地位特殊，不仅负责火器技术的传授和维护，更身负李明摄政王赋予的战略咨询之责。
“赵教习，你怎么看？”社仑问道。
赵思礼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他面容清瘦，目光锐利，一袭锦袍，腰佩总教习令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儒雅与沉稳。他是大华派驻柔然的工匠团总教习，负责传授火器技术、指导军工作坊建设、培训柔然工匠，同时也在战略层面为社仑提供咨询。
“可汗，”赵思礼拱手道，“大檀将军说得没错，辽东城的城墙虽然坚固，但以大华的攻城炮，连轰三天三夜，未必轰不塌。但问题是——轰塌之后呢？”
大檀一愣：“轰塌之后？当然是冲进去杀啊！”
赵思礼摇了摇头：“大檀将军，辽东城内有三万守军，城破之后，这些人会拼死巷战。柔然将士虽然勇猛，但在巷战中，火器的优势会大打折扣，伤亡至少上万。更关键的是——就算拿下了辽东城，高句丽还有国内城、丸都山城、尉那岩城……一座一座打下去，柔然的兵力、粮草、火药，能撑多久？”
大檀被问住了。
赵思礼继续道：“而且，可汗别忘了，拓跋魏朝的拓跋嗣正在漠南虎视眈眈，北燕的冯跋也在辽西隘口陈兵防御。柔然若是被高句丽的战事拖得太久，难保这些人不会趁虚而入。”
社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赵思礼说的这些，他都想过。这正是他一直围而不攻、逼而不打的原因——不是打不下来，而是不想付出太大的代价。
“赵教习，那你的意思是……”社仑问道。
赵思礼微微一笑，缓缓吐出一个字：“降。”
帐中一片哗然。
大檀瞪大了眼睛：“投降？开什么玩笑！咱们柔然八万大军压境，还没打就投降？”
赵思礼摆了摆手：“大檀将军误会了。我说的‘降’，不是柔然投降，而是逼高句丽投降。”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国内城的位置上点了点：“可汗，高句丽的国祚已经延续了六百多年，根基深厚，民心未失。就算咱们攻破了国内城，杀了高巨琏，高句丽的残余势力也会退到丸都山城、退到半岛南端，继续抵抗。到时候，咱们陷入持久战的泥潭，进退两难。”
“所以，”社仑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不要灭国，而是迫降？”
“正是。”赵思礼拱手道，“可汗，大华有一句古话——‘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眼下柔然的实力，虽然足以攻破辽东城、国内城，但要想彻底灭亡高句丽，至少需要三年时间、十万大军、百万粮草。这三年里，拓跋魏朝、北燕、新罗、百济，都可能出手干预。与其冒险，不如围城逼降，逼迫高句丽割地、献匠、纳贡，沦为柔然的藩属。”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此，柔然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得到高句丽北疆的千里沃土、四千三百户精工匠户、每年百万斤精铁的贡赋。更重要的是，留存高氏王室，让高句丽作为柔然与拓跋魏朝、北燕之间的战略缓冲。这样，柔然既得了实利，又不担列国的口实，还能分化列国的合纵之谋。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
社仑沉默良久，目光在舆图上扫来扫去，权衡着利弊。
帐中的四部大帅各怀心思：斛律觉得赵思礼说得有道理，但心中有些不甘；大檀觉得不打就不痛快，但赵思礼的分析又无懈可击；匹黎和步鹿真则保持沉默，等待社仑的决断。
“赵教习，”社仑终于开口，“你的意思，本汗明白了。但本汗有一个问题——逼降，怎么逼？葛卢那个老顽固，会轻易投降吗？”
赵思礼微微一笑：“可汗放心，葛卢虽然是名将，但他不是愚忠之人。当年中原王朝百万大军压境，他的祖父尚且知道诈降诱敌、以退为进，何况今日？只要可汗给他一个台阶下，他不会死守到底。”
“台阶？”社仑来了兴趣。
“围城，但不攻城。”赵思礼缓缓道，“先切断辽东城与外界的联系，断其粮道、水源，困他三个月。三个月后，城内的士气自然崩溃。到时候，再派人入城劝降，给他一个体面的投降条件——保留葛卢的官职、不屠城、不杀降。葛卢权衡利弊，必然会降。”
社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三个月？太久了。本汗等不了三个月。”
“那就换一个办法。”赵思礼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弧线，“绕过辽东城，直捣国内城。葛卢虽然善守，但他最大的弱点就是——他效忠的是高句丽王室，而不是辽东城。只要国内城一破，高巨琏一降，他再守也没有意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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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仑眼睛一亮：“绕过辽东城？怎么绕？辽东城以西是辽河，以东是山地，大军根本无法绕行。”
赵思礼微微一笑：“可汗忘了，现在是冬天。辽河封冻了。”
社仑猛地站起身，目光死死盯着地图上的辽河。对啊，现在是冬天，辽河的冰层厚达三尺，大军完全可以从冰面上直接过河，绕过辽东城，直插国内城！
“好！”社仑一拍桌案，声音中满是兴奋，“赵教习，你这个主意好！传我的令——全军准备，三天后从辽河冰面渡河，绕过辽东城，直捣国内城！”
“大汗且慢。”赵思礼连忙拦住，“直捣国内城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何事？”
赵思礼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国内城以西三百里处：“这里，是高句丽的粮草转运枢纽——新昌城。高句丽北疆所有城池的粮草，都要经过这里转运。可汗派一支偏师，偷袭新昌城，烧毁高句丽的粮草储备。只要粮草一烧，辽东城、国内城、丸都山城的守军都会断粮，不战自溃。”
社仑哈哈大笑，重重地拍了拍赵思礼的肩膀：“赵教习，你果然是大华给本汗送来的军师啊！传我的令——匹黎，你率一万骑兵，绕过辽东城，偷袭新昌城。记住，烧粮为主，杀人为辅。烧完之后，立刻撤退，不要恋战。”
“遵命！”匹黎抱拳领命。
“步鹿真，你率两万兵马，在辽东城以东设伏，截击任何试图出城求援的高句丽信使和军队。”
“遵命！”
“斛律、大檀，你们随本汗率主力五万，从辽河冰面渡河，直捣国内城！”
“遵命！”
帐中将领们齐声领命，士气高涨。
社仑重新坐回帅椅上，目光落在国内城的位置，眼中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冷光。高句丽，你的末日到了。
赵思礼回到副帐，在案前坐下。这时，帐帘掀开，一人闪身而入。
来人三十出头，身材精悍，面容冷峻，身穿一袭普通柔然军官的皮甲，但腰间一枚铜鹰令牌暴露了他的真实身份——呼延羽，大华鸿雁卫北疆总统领。
赵思礼与呼延羽虽同为大华派驻北疆的要员，但职责分明：赵思礼以工匠团总教习的身份公开活动，负责技术传授和战略咨询；呼延羽则以鸿雁卫统领的身份秘密活动，负责情报搜集、密使联络、暗中布局。两人一文一武，一明一暗，配合默契。
“呼延统领，摄政王有新的指示？”赵思礼低声问道。
呼延羽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递了过去：“刚刚收到的鹰隼传书。摄政王对高句丽之事有了决断。”
李明暗中下达密令，命呼延羽与赵思礼二人联手谋划，借力柔然逼迫高句丽俯首称臣。一旦柔然顺势一统东北边境与朝鲜半岛，整合神州北疆、东北全域势力，国力势必暴涨；届时柔然极有可能与拓跋魏朝缔结盟约，两股北疆强权合流，一同抗衡大华王朝，本就根基脆弱的华柔同盟，也会瞬间土崩瓦解。于大华而言，东北亚诸国割裂对峙、不和不统的僵持格局，才是最优生存局势。
赵思礼垂首细读密信，面上神色逐层沉凝。信中白纸黑字，写满李明下达的最新秘令：
“柔然可逼迫高句丽归降，万万不可彻底覆灭其国。务必保留高氏王族宗室，将高句丽化为大华东北边境的战略缓冲屏障。与此同时，暗中遣使联络拓跋魏朝、北燕两国，拆解北疆列国合纵图谋，为大华稳步整合河西、河中、岭北、漠南全境疆土，深耕西疆治理、夯实边陲防务预留充足战略腾挪空间与发育时机。高句丽归降之后，效仿大华军政体制，于其故土设立羁縻州府，派驻文教教习、工匠与医者，自上而下推行大华礼乐文教、军营规制与统一度量衡，徐徐同化高句丽民心风土，此乃万全上策。”
赵思礼阅罢密信，抬手将信纸凑至烛火之上，看着信纸燃作星火灰烬。
他抬眸看向身侧呼延羽，沉声发问：“呼延统领，拓跋魏朝近日可有异动？”
呼延羽冷笑一声：“拓跋嗣可不是省油的灯。他听说柔然降服高句丽后，立刻召集朝臣议事，太傅崔浩给他出了个连环计——第一，加快拓跋魏朝在北方的统一步伐，准备对北燕实施灭国之战；第二，加强与柔然的合作，联柔制华；第三，若拉拢柔然不成，就联合新罗、百济，支持这两国建立火器部队，用以延缓柔然在东北的统一步伐。”
“好一个崔浩！”赵思礼叹道，“此人的眼光，果然毒辣。他知道柔然不可硬抗，就釜底抽薪，从新罗、百济下手。若是新罗、百济有了火器，在半岛上牵制柔然后方，柔然就不得不分兵南下，攻势必然受阻。”
呼延羽点头：“所以摄政王才让我们加快速度，尽快让柔然降服高句丽、消化北疆领土。等大局已定，新罗、百济再想折腾，也翻不起大浪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沉默。
帐外，漠北的夜风中，隐约传来战马的嘶鸣和士兵的脚步声。大战，一触即发。与此同时，在柔然王帐以东三百里处，一个不起眼的山谷中，高句丽的密使正在秘密会见拓跋魏朝的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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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隐秘废驿，无烛暗光，门窗尽数封堵，此地是两国私下密晤、见不得光的交易之所。高句丽密使身着素色便服、摘除官饰，双膝重重跪伏于地，脊背紧绷、声音急促焦灼：“魏国皇帝陛下，高句丽愿意向魏国称藩纳贡，割辽东边境三座山城、年年献上人参黄金与皮毛重贡，只求魏国出兵牵制柔然，救高句丽于危亡！”
端坐案前的拓跋魏朝使者，乃是专任北疆邦交、出使辽东的拓跋魏朝中书侍郎邓渊，当世知名文臣、拓跋嗣心腹外交近臣，中年年岁、面生横肉眉眼阴鸷，一身拓跋魏朝官服素净暗沉，不带仪仗随从，他指尖轻叩案几，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冷笑，语气淡漠疏离：“出兵？谈何容易。柔然八万铁骑压境、兵锋滔天，魏国若是贸然出兵正面抗衡，损耗国本、引火烧身，岂不是自寻死路？”
“那……那怎么办？”
“不急。”使者缓缓道，“吾皇陛下有一计，可救高句丽。”
“请讲！”
“新罗、百济，与高句丽有仇。但眼下柔然势大，新罗、百济也害怕。若是三国联手，再得我大魏支持，未必不能与柔然一战。”使者从袖中取出一份密函，“这是吾皇陛下的亲笔信。你带回去给你们大王——让他放下与新罗、百济的旧怨，三国结盟，共同抗敌。魏国会暗中提供火器、工匠、粮草支持。”
高句丽密使接过密函，连连叩首：“谢大国皇帝陛下！高句丽上下，感念大恩！”
使者摆了摆手：“去吧。记住，此事绝密，不可让柔然人知道。”
密使千恩万谢地离去。
使者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崔浩大人的计策，果然高明——联柔制华不成，就联合新罗、百济，用火器武装他们，让这三个小国在半岛上相互牵制，拖住柔然的后腿。等柔然被拖得精疲力竭，魏国再收拾残局，渔翁得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