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所有的占领、接收、改编工作基本完成。
拓跋魏朝方面：六座戍堡——鸡鹿塞、光禄塞、满夷谷、武川镇、抚冥镇，以及沃野戍、朔方戍，全部由大华驻军接管。云中、盛乐两城也被大华占领，城中的粮仓、武库、马厩全部被缴获，守军或降或逃。拓跋魏朝在西线的军事存在被彻底清除，阴山以南、黄河以北以西的广袤土地全部纳入大华版图。
胡夏方面：统万城由大华直接驻军管辖，河陕道道牧府迁至五原城，节度使府迁往平阳城。赫连勃勃的五万大军被裁撤至两万，全部换上了大华冷兵器时代的全部制式装备。五原城以北、以西的土地——包括朔方、上郡等地——全部划入大华直接管辖。赫连勃勃的长子赫连璝、次子赫连定等王室成员全部被送到磴口。
大华方面：河套平原全境、阴山南北七座戍堡、云中、盛乐、五原、统万，连成一片，形成了西到怛罗斯，西北到金山，西南到葱岭，东北到阴山以北、东南到陇右，东到河东平阳广袤疆域，拥有一百二十多万户军户七百余万人口，成为天下名副其实的第一强国。
李明站在磴口城头，手持千里眼，望向北方。远处，阴山山脉横亘在天际线上，山峰上白雪皑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阴山以南，黄河如带，蜿蜒东流。黄河两岸，沃野千里，阡陌纵横。
“从今日起，”李明放下千里眼，淡淡道，“漠南是大华的牧场，黄河是大华的内河。柔然、匈奴、鲜卑、羯、氐、羌，要想牧马草原，进入中原，得先问问大华的枪炮答不答应。”
身后，诸将齐声道：“监国威武！大华万胜！”
李明转过身，看向王镇恶：“传令下去，在阴山各隘口修筑永备工事，架设重炮，驻扎守军。阴山以北的草原，派出骑兵巡逻，每月一次，监视柔然和拓跋魏朝的动向。”
“遵命！”
李明又看向高允：“后套、前套、西套的土地，全部丈量登记，按五类军户制划分用途——屯户授田耕种，牧户划拨草场放牧，工户入矿场作坊劳作，商户领商牒经营，文户入学堂官府任职。各安其业，各司其职。”
他顿了顿，继续道：“另外，从河西、陇右征调工户匠人，调配牧户运输畜力，征发屯户青壮轮值劳役，修建从磴口到统万城的官道。沿途设驿站，由商户承包经营，文户管理文书账目。工钱粮饷从国库拨付，不得克扣，不得扰民。”
高允拱手应道：“是，臣这就去督办。”
李明最后看向马长玉：“朔威卫这次立了大功，全体将士各升三级，赏银加倍。王虎、垣苗的轻骑也打得好，同样升赏。”
“遵命！”
平城（今山西大同），皇宫。
拓跋嗣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两份战报。一份是崔浩送来的，详细描述了破虏城之战的经过——六万精锐如何全军覆没，华军的火器如何恐怖，战场如何惨烈，大将奚斤和宗室大将拓跋浑磨战殁。另一份是云中守将送来的，报告了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盛乐（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以及六座戍堡全部失守的消息。而第三份，也是最让他心如刀绞的一份，是平阳城守将于栗磾的阵亡奏报，以及蒲子、离石、君子津、吐京戍四城尽数陷落的噩耗。
拓跋嗣看完战报，脸色惨白，双手颤抖。六万精锐，全军覆没。西线七座戍堡，全部失守。云中、盛乐，全部被占。平阳、蒲子、离石、吐京戍、君子津——河东五城，尽入敌手。
更令他痛彻心扉的，是奚斤、拓跋浑磨、于栗磾的死讯。
奚斤——这位自登国年间便追随拓跋珪的勋臣宿将，魁岸强健，力大绝伦，征战二十余载，所向披靡。太祖迁都平城之时，奚斤与叔孙建等率精骑三万讨平叛胡，威震塞上。太宗即位，奚斤进爵宜城王，加征南大将军，督六万大军镇守西线，是拓跋嗣最为倚重的方面统帅。就是这样一员虎将，连同他麾下两万精骑，在破虏堡与沃野戍之间的原野上被敌军火炮轰击，天雷之下，尸骨无存。
于栗磾——这位自登国年间便追随拓跋珪的老将，能左右驰射、武艺过人，曾与公孙兰领步骑二万潜出太原，开井陉路袭慕容宝于中山。太祖拓跋珪曾亲口对他说：“卿即吾之黥彭。”将他比作汉高祖麾下的黥布和彭越，大赐金帛，进阶新安公。后关东群盗大起、西河反叛，于栗磾受命征伐，所向皆平，自此以本号留镇平阳，抚导新邦，甚有威惠。
这样一位功勋卓着的两朝元老，这样一位“自少治戎，迄于白首，临事善断，所向无前”的名将，就这样殒命于平阳城头，尸骨无存。
随同于栗磾一起覆灭的，是那五千身经百战的边军老兵。这些老兵跟随于栗磾辗转征伐数十年，是拓跋魏朝西线的精锐核心。他们的全军覆没，不仅意味着两万西线守军失去脊梁，更意味着拓跋魏朝军中“老兵带新兵”的传承链条被一刀斩断。将领易得，精兵难求——这些老兵身上积累的实战经验、战场直觉、战术默契，是任何训练都无法速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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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斤与于栗磾，一个是方面统帅，一个是百战名将，一前一后，同旬殒命。拓跋嗣独坐帐中，将战报反复看了三遍，最终伏案掩面，良久无声。
而平阳等五城的丢失，对拓跋魏朝而言，更是灾难性的战略打击。
平阳地处河东要冲，控扼并州与司州交通咽喉，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此地一失，拓跋魏朝便失去了在汾河谷地的重要据点，胡夏兵锋可沿汾河北上直逼晋阳，亦可南下威胁陕州、潼关。蒲子城、离石城扼守黄河东岸渡口，是连接河东与关中的关键节点；君子津是黄河重要的渡口，吐京戍则是防御南下的屏障。这五城构成一个完整的防御链条，环环相扣——失去平阳，则链条断裂；失去四城，则防线崩溃。
更深远的影响在于：这五城丢失后，拓跋魏朝在河东的防御体系被迫全线收缩，退守雁门关、井陉、太行八陉一线。雁门关虽号称“中华第一关”，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险，但再险要的关隘，也抵不过从主动出击变为被动挨打的战略劣势。从此以后，拓跋魏朝对关中、河套地区再无威胁之力，只能困守太行山以东，将广阔的战略缓冲地带拱手让与大华。
拓跋氏百年龙兴的祖地——代国肇基、拓跋魏朝最早开发的核心疆土，自拓跋猗卢立国以来经营整整百年的基业——前套云中川（今土默川平原，呼和浩特—包头东部一带），漠南最成熟的沃土，历经数代规整开垦、已形成一百二十余万亩成熟屯田，聚居汉胡屯民、鲜卑部众近十五万人口，囤积粮草、战马、军械无数的大魏北疆第一粮仓和兵源根本，一仗之间，尽数毁灭。
“李明……”拓跋嗣喃喃道，声音沙哑，“你好狠……”
他突然觉得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战报上，将那些触目惊心的字迹染得更加刺目。
“陛下！陛下！”左右侍从大惊失色，急忙上前扶住他。
拓跋嗣摆了摆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苦笑道：“朕没事……传崔浩、长孙嵩、拓跋翰入宫。”
崔浩、长孙嵩和拓跋翰很快赶到。
拓跋嗣看着他们，声音疲惫：“河套……真的全丢了？”
崔浩低头道：“是。七座戍堡，云中，盛乐，全部被华军占领。阴山以南，黄河以北，再无我大魏一寸土地。而平阳……于栗磾将军与五千精锐，全军覆没。平阳、蒲子、离石、君子津、吐京戍五城，尽数落入胡夏之手——不，应当说是落入大华之手。赫连勃勃虽为名义上的主帅，真正破城的，是大华金城卫的火炮。”
拓跋嗣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华军的火器，真有那么厉害？”
崔浩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臣亲眼所见，绝无半字虚言。华军的平射火炮，可在三千米外精准命中目标，一炮可毙伤数十人；他们的步枪，可在三百步外取人性命，弹无虚发；他们的抛射火炮，可越过城墙打击城头守军，防不胜防。而我军的火器，在大华面前如同孩童玩具，虽然威力不错，因为射程近、精度差，未能抵达投射位置就被对方火炮清零，并发生殉爆。”
他顿了顿，又道：“更可怕的是他们的指挥体系。全程没有嘶吼，没有金鼓，只有旗语、军号、铜哨、信号弹，指令传递极速，全军动作如一。我军还在用传令兵骑马传递将令，他们已经在用射向天空的信号弹同步全军节奏。这至少一代甚至数代的差距。”
拓跋嗣惨然一笑：“一代甚至数代的差距……朕花了那么多钱，养了那么多工匠，仿制了那么多火器，结果还是差了……”
长孙嵩低声道：“陛下，臣以为，当下最重要的是保全残余兵力，退守雁门关一线（今山西忻州代县北部）。雁门关地处勾注山之险，两山对峙，其形如门，素有‘三边冲要无双地，九塞尊崇第一关’之称，北通平城，南达晋阳，进可主辽阔草原，退可守千里关中。我军若能凭此天险固守，华军虽有火炮，在山地关隘中也难以施展。华军此次没有继续东进，说明他们的目标只是河套与河东五城，不是平城。只要我们不主动挑衅，暂时不会有大战。”
拓跋嗣点了点头：“传旨下去，全线退守雁门关以东，整军经武，积蓄实力。另外，派出密使，联络姚秦，看看能不能结成联盟，共同对抗大华。”
“遵命！”
拓跋嗣又看向崔浩：“崔浩，你给朕写一份详细的报告，把华军的火器、战术、指挥体系全部写清楚。朕要知道，我们的差距到底在哪里，怎样才能追上他们。”
崔浩躬身道：“臣遵旨。但臣要提醒陛下——这种差距，不是三年五年能追上的。大华的火器技术，可能是十数年积累的结果。我们连他们的门槛都摸不到，要想赶上，至少需要十年，甚至更久。”
拓跋嗣闭上眼睛，久久不语。十年。十年后，大华会发展到什么程度？他不知道，也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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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虏城一战，很快传遍了天下。拓跋魏朝六万精锐，不到半个时辰全军覆没——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中原大地的每一个角落。
姚秦皇帝姚兴接到消息后，沉默了一整天，然后下诏：加强潼关、蒲阪、武关的防务，增派守军，加固城墙，储备粮草。
柔然可汗郁久闾社仑接到消息后，沉默良久，然后对左右说：“本以为大华只是针对我柔然封锁金山，将我们逐出漠南，没想到拓跋鲜卑也遭到了迎头重击。传令下去，全力开发东北，灭掉库莫奚、高句丽，继续向南西东实施屯田和矿山开发计划，加大与大华的贸易往来。”
而大华国内，则是欢欣鼓舞。
西套、陇右、河湟、青羌、河西、西域、河中，各地的百姓自发走上街头，燃放鞭炮，庆祝大华一战定北疆。各地的官员、士绅、将领，纷纷上书李明，称颂他的功绩，请求他称帝。李明看了几封，就扔到了一边。
“称帝的事，以后再说。”他对高允说，“眼下要紧的是治理新得的土地，巩固北疆防线，整军经武，积蓄实力。天下未定，大业未成，还不是称帝的时候。”
高允点头道：“监国深谋远虑，臣佩服。”
李明摆了摆手，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更远的地方。阴山以北，是柔然的草原。黄河以东，是拓跋魏朝的平城。关中以南，是姚秦的长安。东南方向，大晋的疆域。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身对高允道：“对了，平阳城那些拓跋魏朝战俘，近两万四千人，全部参与筑城。但是——必须足食丰衣，不可虐待。寒冬腊月，饿死冻死一个，本王唯你们是问。”
高允一愣：“监国，战俘筑城乃是常例，给口饭吃就不错了，还要足食丰衣？”
李明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高先生，人力就是财富。两万四千个精壮劳力，活着干活，能给大华创造多少价值？饿死了、冻死了，就只是一堆白骨。况且，这些战俘将来是要编入屯户的，你虐待他们，他们心里记恨，将来怎么安心种地？”
李明将高允、王镇恶二人唤入内室，屏退左右，神色凝重：
“今日唤你二人前来，是要好好剖析一下赫连勃勃此人。”
高允与王镇恶对视一眼，拱手道：“请主公示下。”
李明负手踱步，缓缓道：“高允，你素以智谋见长，可曾详察过赫连勃勃的为人？”
高允略一沉吟：“臣观此人，骁勇善战，然性极凶残，且怀异志……”
李明点头，又道：“镇恶，你呢？”
王镇恶沉声道：“末将以为，此人如虎狼，不可不防。”
李明冷笑一声，负手踱步道：“你们可曾听闻西晋末年的那些人物？——王弥，东莱人，人称‘飞豹’，臂力过人，骑射无双。此人先随刘伯根起事，伯根败亡后又聚众为盗，投奔刘渊后屡建奇功，攻洛阳、破邺城，骁勇冠绝一时。然此人‘豺声豹视，好乱乐祸’，朝秦暮楚，终因野心太盛，被石勒诱杀于宴席之间。武勇无双而反复无常，常怀独立之志——王弥是也。”
“再看曹嶷，王弥麾下左长史，奉命东略青州后，便拥兵自重，割据一方。此人先附前赵，后归后赵，谁强便依附于谁，十二年间坐拥青州，最终仍被石虎所灭。割据自守，见风使舵——曹嶷是也。”
“徐龛，流民帅出身，据泰山而叛。”李明语气愈发冰冷，“此人先后叛晋降赵、叛赵归晋、再叛晋降赵、再叛赵……四年之内反复数次，毫无节操可言。石勒忍无可忍，将其装入麻袋从城楼摔下，又令其妻挖其心肝食之。无节操而高频叛变——徐龛是也。”
“王浚，太原王氏子弟，镇守幽州多年。”李明继续道，“此人与段部鲜卑联姻，引胡骑入中原争雄，屠戮百姓无数。后又利令智昏，自称皇太子，欲僭号称帝，结果被石勒以诈降之计所骗，兵败被杀。野心极大而外交反复——王浚是也。”
“汲桑，牧帅出身，力能扛鼎。”李明顿了顿，“此人起兵攻破邺城，纵兵屠戮，焚烧宫室，大火旬日不灭。更有甚者，六月盛暑却身披厚裘，命十余人扇风，稍觉不清凉便斩杀侍者。粗猛鲁莽、性情暴戾、立场摇摆——汲桑是也。”
李明转过身来，重瞳中寒光一闪：“这五人，皆是前晋末年的枭雄人物，各有其凶残、反复、野心难驯之处。而赫连勃勃此人——”他一字一顿，“较之吕布，较之王弥、曹嶷、徐龛、王浚、汲桑，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其骁勇不输王弥，反复甚于曹嶷，无节操堪比徐龛，野心不亚于王浚，粗猛更胜汲桑。”
高允恍然大悟，拱手道：“监国仁厚，臣明白了。此人如毒蛇猛兽，不可不防。”
李明微微颔首，又转头看向王镇恶：“镇恶，你这次随本王南下平阳，功劳不小。本王决定——封你为河陕道观察使，领王国亲卫两营二千人。”
他顿了顿，重瞳中幽光一闪：“另外，我给你一道首令，非常之时，你可节制河陕道平阳城城防四个重炮营四千人，以及野战迫击炮一个营一千人。明面上，河陕道节度使赫连勃勃指挥并节制这些炮营，但——你心里有数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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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镇恶心中一震，立刻抱拳道：“末将明白！赫连勃勃此人，末将必不负主公重托！”
李明点了点头，不再多说。高允在旁捻须微笑，亦已洞悉其中深意。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这是他用人的一贯手法。而且，专门对王镇恶分析历史上的这些人的反复无常，也是警示王镇恶绝对不能重蹈这些人的覆辙，而且他让赫连勃勃有兵权，但不能控制炮营；王镇恶不掌兵权，却有权节制炮营。两者互相制衡，谁也翻不了天。
一个月后。
磴口行宫，正堂。李明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新的舆图。舆图上，大华的疆域已经扩展到了前所未有的广度——西起葱岭，东至平阳，北抵金山（今阿尔泰山）以东、大漠戈壁（大碛）及其东缘以南的漠南浑善达克沙地（今内蒙古东部），南达陇西。东西万里，南北千里，幅员之广，冠绝天下。虽然漠南名义上已经归属大华，大华暂时对其处于羁縻状态。
“监国，”高允在一旁轻声道，“拓跋魏朝已经全线退守雁门关以东，胡夏已经彻底臣服，姚秦、南燕、北凉各国都派来了使臣，表示愿意与大华修好。北疆，算是彻底平定了。”
李明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舆图的东南方向——那里是黄河以东，是拓跋魏朝的腹地，是中原的核心。
“高允，”他突然开口，“你说，拓跋魏朝现在在干什么？”
高允想了想，道：“应该在舔伤口吧。六万精锐全军覆没，西线全部丢失；平阳守军二万五千全部覆灭，平阳以西全部丢失。没有十年，恢复不了元气。”
李明嘴角微微上扬：“十年？本王给他们十年，甚至二十年。”
半月之后，盛乐城，这座阴山南麓的军事重镇，此刻正沐浴在初秋的晨光之中。
城头原本飘扬的拓跋魏朝旗帜早已换成了大华赤底金边的龙旗，晨风猎猎，旗面招展，在苍茫北疆的天际线下格外醒目。城中原本冷清的街道，此刻挤满了南来北往的人群——有从磴口赶来的大华官吏，有从陇右调来的工匠头目，有从西套、后套赶来的屯田老农，还有从拓跋魏朝、胡夏归降的将领士卒，以及从北燕流亡而来的难民首领。各色人等，操着天南地北的口音，汇聚在这座刚刚易手的城池之中，等待着那个决定北疆未来命运的会议。
城中最宏伟的建筑，原是拓跋魏朝西线大军的指挥衙署，如今已被临时征辟为议事大殿。殿前广场上，密密麻麻站满了各色人等，窃窃私语声如蜂群嗡鸣，嗡嗡作响。所有人都在猜测，那位传说中杀伐果断、手腕铁血的监国，究竟要在这片刚刚征服的千里疆土上，下一盘怎样的大棋。
大殿之中，李明端坐主位。
他今日未着戎装，换了一身玄色深衣，外罩墨色氅袍，腰间束一条白玉革带，整个人显得清峻肃穆，不见半分沙场征伐的戾气，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凛然气度。重瞳幽深如渊，目光扫过殿中济济一堂的文武官员，所过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殿中左侧，是民政系统的官员:陇右道王尚、朔方道牧任兰，以及刚刚被任命为宁夏道牧的张兴。三人身后，是各郡太守、县令，以及从各地抽调而来的编户、屯田、工矿、商贸专职官吏，足足五六十人，端坐整齐，神色肃然。
殿中右侧，是军政系统的将领: 朔方道节度使、朔威卫指挥使马长玉、破虏卫指挥使王虎、镇朔卫指挥使李强，不久前被任命为河陕道观察使的王镇恶，刚刚任命的怀远卫指挥使垣尊，贺兰卫指挥使的垣护之。七人身旁，是各卫裨将、校尉、斥候统领，甲胄在身，腰悬横刀，威风凛凛。
殿中末席，还坐着十几个人，衣着、气质与文武官员迥异。这些人有的面容粗犷、髡发左衽，一看便是胡夏降将;有的面色黝黑、操一口幽州口音，是北燕流民的首领;还有几个身着皮袍、腰佩弯刀，是河套草原上归附大华的部落头人。他们坐在最末端，神色复杂，有期待、有忐忑、有不安，唯独没有敌意——因为他们都知道，坐在主位上那个年轻人，一句话就能决定他们全族的生死。
李明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所有人。
“诸位，”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整座大殿，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今日召集大家来盛乐，只为一件事——定北疆。”
他站起身来，负手走到悬挂在殿中的巨型舆图前。舆图足有三丈见方，从陇右一直画到阴山以北，从黄河西套一直画到太行山东麓。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牧场、矿脉，每一处标注都是斥候用命换来的情报。
“本王接手这片土地之前，这里是什么样子？”李明转过身，重瞳扫过众人，“本王告诉你们——是乱世边地，是胡汉纷争之地，是私奴横行之地，是荒地千里之地，是无建制、无法度、无规矩的蛮荒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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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公文，可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剜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从陇右到朔方，从宁夏到河套，这片土地方圆千里，水草丰美、土地肥沃、矿藏丰富，可千百年来，汉人守不住，匈奴站不稳，鲜卑管不了。为什么？”
他顿了顿，自问自答:“因为没有建制，没有规矩，没有制度。胡人来了一茬，抢一把就走;汉人建一座城，过几年就丢。这边在种地，那边在放牧;这边是编户齐民，那边是部落私属;这边是大华的王法，那边是酋长的习惯法。乱七八糟，一塌糊涂，谁都管不好，谁也管不长。”
他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继续说道:“所以，本王今天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定建制。”
殿中所有人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他们等了一上午，等的就是这句话。
李明放下茶盏，展开案头文书，声线沉稳，当众传令：“传本王教令，陇右道、朔方道依旧建制。
陇右道，领安定、平凉、临洮、岷川、广宁、金城、南安七郡，道治金城，以王尚为道牧。此地为陇右根本，天水、略阳二郡乃在姚秦之手，不在本道辖内。
朔方道划出西套之地，专统河套北部、阴山南北及漠南前沿疆域，领三封、临戎、朔方、上郡、西河、沃野、云中、盛乐、五原、九原十郡，道治临戎，以任兰为道牧。”
他稍作停顿，取过另一道文书继续宣令：“今新设宁夏道，自朔方道析出，正式独立，全权管辖西套平原全境。宁夏道领灵州、灵武、富平、怀远、廉县五郡，道治灵州。拜张兴为宁夏道道牧，总掌本道民政、编户、屯田、工商、教化诸事，专任民事，不典兵权。”
张兴闻言，当即起身，神色振奋，语声微颤：“臣谨奉王命！定当尽心履职，将宁夏道治理得仓廪充实、百姓安居，不负监国所托！”
李明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又取出一份文书:“北疆形势复杂，边境绵长，不能只靠民政。本王决定，在北疆设立两卫常备新军——”
殿中将领们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贺兰卫，指挥使垣尊。”
李明目光落于垣尊身上，重瞳之中幽光沉沉，威仪自生：“命你镇守西套、后套整条防线，扼守贺兰山险隘、黄河西口门户，总领宁夏道全域边防、驻防兵马、军户户籍、沿线烽燧、边塞屯堡。贺兰卫专掌地方兵权，与宁夏道民政体系严格军政分离、相互制衡、各司其职，永固西疆屏障。”
垣尊霍然挺身，抱拳朗声道：“末将遵旨领命！定守好西套河山，不负监国重托！”
“破虏卫，指挥使王虎。”
李明视线微移，继而沉声道：“命你镇守前套腹地、阴山南线要地，统管盛乐、云中、武川一线边防守备，稳控漠南南部内陆防线，震慑边野部族，安定地方秩序。”
言至此处，他话音陡然郑重，正式敲定漠北戍边全新格局，彻底补齐大华北疆防务闭环：
“今新设怀远卫，擢垣护之为指挥使，统领本部精锐兵马，进驻阴山以北西片区。全盘接管魏晋遗留、历代沿用的塞外旧垒，统辖鸡鹿塞、三封故城、临戎故城、沃野故城、光禄城、怀朔故城六座核心重镇，兼领沿线十二座古戍堡、山隘城障。西扼哈隆格乃沟边塞要口，东抵昆都仑沟石门水一线，修缮旧城、增筑新堡、就地屯垦、常年戍守，镇抚漠南西部羁縻部族，护卫草原丝路西线通道。”
“原镇朔卫整体北迁、移镇塞外，以李强为指挥使，率本部百战老卒万人，进驻阴山以北东片区。分守武川故城、抚冥故城、柔玄故城、支就城、头曼城、宿虏城六座北疆旧城要塞，统辖东段十二座戍堡烽障。西以昆都仑沟石门水为界，东至兴和边塞，牢牢锁死阴山北麓东段全域，监护柔然往来要道、东北丝路干线，镇驭漠南东部游牧部族。”
李明条理清晰，一一明确两卫权责与战略本意，彻底终结漠南权力真空隐患：
“自此阴山以北，以昆都仑沟、石门水河谷为天然东西分界，怀远卫镇西、镇朔卫镇东，两卫互为犄角、分疆戍守、联动策应。尽数复用汉魏以来遗留的塞外戍堡、旧城、障塞，补筑城垣、修缮烽燧、拓荒屯田、常驻兵马。
此番建制，意在彻底掌控整片漠南草原，安抚羁縻诸部，填补柔然北迁后留下的草原权力真空，杜绝边地无主、部族散乱、外敌窥伺之弊。同时贯通大华与柔然、东北部族的跨境丝路商道，保北疆通道常年畅通、边地长治久安。
破虏卫、贺兰卫、怀远卫、镇朔卫四卫兵马，兼具征战战力与垦殖基建之能，战时全员披甲、戍边平乱、抵御外寇；平日卸甲屯田、修筑城防、修缮道路、值守工矿、安抚流民，以军固边、以屯养军、以政安民。”
垣护之肃然起身，神色凝重，抱拳高声领命：“末将领命！必率怀远卫将士固戍塞北、垦荒筑城、镇抚诸部，保北疆无虞、丝路长宁！”
李强身在列中，亦出列躬身领命：“末将遵令！镇朔卫全军老卒，必死守阴山东境、镇护塞外疆土！”
李明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二人归坐，目光扫过殿中诸将、降臣与部落首领，继续沉声说道：“卫所建制既定，边将职守已明，接下来便是充实兵员、稳固根基、破旧立新。”
“四卫兵员，统一从拓跋魏朝、胡夏归降将士、北燕流离青壮中择优甄选，共计补足两万精锐，量才授职、择优录用。凡入选军卒，半价购买军户田宅、给足额粮饷、家眷随军准许随军安置，新垦田亩免征三年赋税。”
殿中末席，一众降将、流民首领、草原部落头人原本紧绷肃穆的神色骤然舒展，眼底纷纷掠过真切的惊喜与踏实。
他们今日列席殿中，核心依仗便是手中掌控的部曲、兵丁、流民与劳力，心中最是惶恐朝廷收编人马之后便卸磨杀驴，或将众人发配远戍、贬为贱奴，落得家破人散、一无所有的下场。而李明当众颁布的优待军户之策，无异于给所有人吃下一颗定心丸。归顺大华，不仅无性命之忧、无流离之苦，反倒能得田宅、免税赋、安家业、享官身，前途远胜从前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乱世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