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金城皋兰。
天边才透出一线鱼肚白，行宫外已是车毂相击、人声鼎沸。三百门重炮静列广场，炮身在晨曦中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每门炮以铁链固定在四轮炮车上，六匹挽马昂首而立，鼻息喷出白雾。弹药车连绵不绝，火药桶、铸铁炮弹、火雷箱笼码放得整整齐齐。
破虏卫万余精锐列阵两侧。人人身背火枪，腰悬六连发强弩，佩刀、弹药盒、水囊、急救包一应俱全。士卒面容肃穆，甲胄泛着青灰色的冷光，刺刀如林。晨风猎猎，“破虏”大旗翻飞作响。
李明站在行宫台阶上，身后是任兰、李让、王镇恶、高允、毛修之、冯弘、张兴等中枢文武。他身披玄色大氅，目光从大军身上缓缓扫过。
“都准备好了？”他侧头问李让。
李让拱手：“监国，破虏卫一万精锐已全员集结，三百门重炮全部装车，辎重营千辆大车装载完毕。王虎将军昨夜最后核查了火枪、连弩的保养情况，确认无误。”
李明点点头，又看向冯弘：“文书、舆图、户籍台账都带齐了？”
冯弘拍了拍腰间革囊：“监国放心，后套六城军户册籍、屯田台账，一样不少。”
“好。”李明转身对文武道，“此番北上后套，不是寻常巡视。六城之地虽归大华版图，却是真空多年的边塞荒土。拓跋魏朝沃野戍、朔方戍虎视眈眈，胡夏五原城咫尺在望——咱们此行，既是筑城屯田、安置军户，更是向魏夏宣示主权。”
王镇恶拱手：“监国，参谋部已拟好后套六城防务规划。西三城临戎、三封，直面拓跋魏朝沃野戍，需重点布防；东三城河目、临河、五原，紧邻胡夏五原城，亦不可轻忽。臣建议每城配属大型重炮三十门、中型重炮十门，全部布置在四面城墙，形成交叉火力。磴口渡口作为西部门户，配属大型重炮两门、中型重炮十门。”
高允补充道：“监国，军户安置事宜臣已拟妥。北燕流民迁来后套半年，尚未有收成，粮食全靠西套、金城运输，棉衣棉裤皆是官府发放。此番正式编入军户，总算有了根基；新到的一万柔然生口，需编入劳作体系，与流民混居互助。”
李明沉吟片刻：“高允所言甚是。冯弘，你即刻拟定编户政令——后套全境，凡入籍者，不论北燕流民、柔然生口还是本地遗民，一律分类编为屯田户、工匠户、商贾户、牧业户、文职户，所有人在授田、赋役、法律上一律平等，不得歧视。”
冯弘取出纸笔当场记录：“各类军户工薪如何定？”
“一律参照金城郡军户标准。普通劳力每月七百小铜币，包吃包喝，待遇与军中下士相同。工匠按五级工薪体系对应发放。月终由各城军需官按此结算，从国库支取。”
李明又道：“粮食实施国家专卖，不得外售。屯田军户税率为十税三，余粮由国家按市价收购，不得强征。水利、城池、道路等公共建设，由各城军户承担，按工计酬，不得无偿征派。”
“还有，后套黄河自流灌溉是天下独一份的地利，水利工程必须牢牢抓在手里。让随行工匠逐一核查古渠，若有淤塞崩塌，即刻组织军户按工修缮。我要后套每一寸土地都浇上黄河水，每寸良田都旱涝保收。”
众臣齐声领命。
卯时三刻，晨光破晓，大军准时开拔。
李明坐镇中军，乘坐一辆特制加宽四轮马车。车厢内厚毡铺地，案几上铺展着北疆舆图、政令文书与清茶素盏。他抬手掀开车帘，清风裹挟晨凉扑面而来，眼底尽收王师盛景。
一万二千大军与三千辎重大车沿北地驰道绵延铺展。前军破虏卫铁骑开路，马踏如风；中军三百门钢炮、野战炮营、迫击炮营、工兵营、辎重营次第随行；后军由李蔚亲率两千王室亲卫压阵。整支大军逶迤十余里，旌旗蔽空，一派王师北定的磅礴气象。
朔方道道牧任兰、兵部尚书李让同随中军车驾，以备咨问。
任兰俯身摊开彩绘舆图，指尖落于黄河“几”字弯顶端的后套腹地：“监国，此地便是后套核心，北倚阴山、南临黄河，山河形胜。全境地势北高南低，天然适配自流灌溉，开渠即灌、水退即排，堪称塞上第一粮仓。”
他抬眸看向李明，补叙全域河套治理的根基：“自汉末大乱，三百年间胡族更迭，河套荒废日久。至义熙六年，朔方全域原生民胡汉约十一万余——秦汉遗民、杂胡土着五万余，赫连夏驻防部族及随军家眷三万余，历年掠迁定居边民三万余，皆散居游牧，从未正经编户。”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而西套平原，各郡官吏已深耕一载，大规模开荒兴修、疏通河道，配套屯田、筑路、建堡尽数落地。如今西套在册实控人口已达三十万，包含羌、氐、杂胡、汉民九万余，外加陆续归附迁徙的边地流民。西套已初步完成聚落整合与人口摸底，只待全面推行军户体系。两地相较，西套已成北疆粮仓，后套则沃土空置，是此番重点经略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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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垂眸凝视舆图，指尖轻划过后套六城与西套平原：“道牧，西套耗时一年便聚民三十万、筑牢根基，可见河套潜力无穷。反观朔方，千里粮仓竟荒废百年，实在可惜。如今大华重收故土，便是要让整个河套永为大华北疆屏障。”
任兰正色颔首：“监国明鉴。此番臣随军北上，核心便是河套固本七事：编户、屯田、水利、赋税、筑城、建房、修路。”
“后套方面，待六城底定，便彻底厘清户籍。除原有十一万原生民众外，朝廷新增四万九千北燕流民、一万柔然生口，尽数迁入后套，后套实控总人口达十七万。臣拟定：所有子民统归军户体系，按司职分匠、屯、商、牧、文五类，统一纳入大华军制。”
“此前朝廷已颁行全民皆兵之制。凡军户青壮，无论五类司职，每户须配齐横刀、短刃、橹楯、皮甲、角弓、连发强弩、丈八长枪全套军备。青壮不论门类，皆需按期参加军政集训，战时全员为兵，闲时各安本业。遇边警，悉归郡尉、县尉统领戍守——各城只驻五百破虏卫负责训练破手和民兵，城池日常戍守由民兵负责；野战征伐则由破虏卫主力专任。同时从五类军户中择优抽调精锐补入卫军，充实北疆骨干。”
“至于已开发一年、坐拥三十万人口的西套平原，无需从零起步。待后套底定，便以西套现有框架为基础，全面推行军户制度，将三十万军民整编为五类军户，取缔一切部落旧制。不出数年，西套三十万、后套二十万子民，尽数归入军户法度，让河套户户为军、人人在编。”
李明微微颔首：“户籍为立国之本，兵民为守土之基。先稳西套、再治后套，统合五类司职，全民皆兵而不废本业，便是要让北疆人口有制、土地有主、戍守有人、耕作有力。”
李让适时开口：“臣已核算全域人力军备。西套三十万军户可遴选青壮四万余，加之后套两万余，河套可战在编青壮超六万。足以支撑诸城常驻戍军、烽燧堡卒全部所需——各城池郡尉、县尉负责统领民兵戍守，破虏卫分出少量精锐分驻七城一堡训练民兵，王虎所率破虏卫主力与监国两千亲卫则作为野战部队，用于运动野战。自此无需从河西远调兵力，可完全实现就地养兵、就地守土。如遇鲜卑魏朝和胡夏同事来战，朔方道节度使马长玉可携朔威卫两卫大军左右两翼支援。”
车驾疾驰。午后，斥候快马奔至中军驾前：“启禀监国！大军已驶出北地郡境，再行三日即可抵达后套西部门户磴口！”
李明正色传令：“传我将令，全军夜行宿营，务必层层戒备。王虎统领破虏卫，负责外围三十里警戒；李蔚、张兴率王室亲卫严守中军；垣护之、垣尊统领斥候营，前出三十里探路清障！”
“末将遵令！”
军令层层传下。大军昼夜兼程，直奔后套。
第四日清晨，队伍抵达磴口。
六大边城在大华二年底便启动了外城建设。至大军北上时，六座城池的四千步外城已全部修筑完毕。城墙以黄土夯筑内芯，外包青砖与巨型条石，榫卯相扣，坚固异常。高二丈五尺，底宽三丈，顶宽二丈——即便重型投石机连续轰击，也难以撼动。城墙上每隔五十步设戍楼，百步设弩台，垛口、箭窗一应俱全。
近七万军民同时劳作，千辆四轮转向载重六千斤的驷马大车往返穿梭，工程浩大，秩序井然。然而军户住房尚未建好——春耕已至，黄河解冻，后套十七万军户连同驻防青壮全部投入屯田，整整一月未歇。田地不等人，节令不等人。故而六城之内，官署、学堂、医馆虽已规划就绪，军户住房只建了三成，大部分军户仍住在简易窝棚和临时帐篷中。
不过基础设施已先行到位。六城主干道均为砖石铺就，宽两丈余，形成规整棋盘格局。街道两侧设明渠排水沟，深三尺、宽两尺，沟底青砖铺砌，雨水污水顺地势流入城外蓄水池，再经暗渠排入黄河。城内水井数十口，每口配辘轳、石栏、公用水槽。即便暴雨骤至，亦无内涝之虞。
磴口是扼守黄河渡口的军事堡垒，外城周长三千步，城高两丈五尺，四角设高大戍楼。城外是连片屯田，麦苗青青，一望无际。田埂上，衣衫虽简却精神饱满的军户正在劳作，看到大军到来，纷纷直起腰来张望。
李明勒住马缰，远眺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地。
“监国，”王虎策马来到他身边，低声道，“破虏卫已控制城内要点，城防无异常。不过斥候回报，城西三十里发现拓跋魏朝游骑，约十余骑，似乎在窥探我军动向。”
李明眉头微皱：“拓跋魏朝消息倒是灵通。让斥候营盯紧，不必主动挑衅，若敢越界，就地格杀。”
磴口城外，破虏卫全军下马列阵，一万精锐甲胄鲜明，气势如山。城头屯田官、水利工匠和守城军户第一次见到如此精锐的军队，惊得目瞪口呆——那些精钢锻造的线膛炮、黄铜定装炮弹、雷汞底火、后装闭锁结构，每一件武器都散发着工业文明的冷冽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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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入城后，李明第一时间登上城头巡视。城墙上，几名屯田官和水利工匠早已恭候，为首的屯田官四十来岁，皮肤黝黑，双手布满老茧。
“卑职孙谋，参见监国！”他伏身叩首，声音洪亮。
李明见到故人，微微一笑：“孙谋，孤记得你。北燕流民西迁途中，你以独臂之身联络串联、策划逃亡，力劝冯弘西行归华，立下汗马功劳。怎么，来后套当屯田官了？”
孙谋眼眶微热：“回监国，正是。卑职自大华二年十二月底奉调来后套，主持磴口、临戎、窳浑、三封四城屯田，至今刚好半年。”
“说说这半年的成果。”
孙谋精神一振：“半年来，北燕流民四万九千人在卑职和水利工匠带领下，疏通秦汉古渠八条，新开支渠三十余条，灌溉面积达四十八万余亩。今春完成春耕，采用金城农官起垄、选种、沤肥之法，所有田亩均已下种，长势喜人。待秋收，预计产粮六十五万余石，可供十万人饱食十八个月。”
他指着城外田地，语气自豪：“监国请看，那些麦田、粟田，全是军户一锹一镐开垦出来的。卑职半年前初来时，这里还是一片荒滩盐碱地，芦苇比人高，野狼比人多。如今已是良田万顷。只是这半年来，流民们全靠西套、金城运粮活命，连棉衣棉裤都是官府发放。如今总算熬过最难的时候，秋收一到，日子就好过了。”
李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黄河沿岸绿意盎然，渠道如织，田垄整齐。他心中大慰：“做得好。孙谋，你断了一臂，还能在这荒滩上干出这番事业，孤没有看错人。”
孙谋跪地叩首，声音哽咽：“监国知遇之恩，卑职没齿难忘！”
李明又看向一旁的水利工匠。那人三十出头，面容精干，拱手道：“回监国，后套自流灌溉得天独厚，地势北高南低，引水排水皆顺势而为。卑职等已修复秦汉引水口三处，疏浚干渠一百二十里，支渠三百余里，基本覆盖四城可耕之地。不过……”
他面露难色：“古渠年久失修，部分渠段渗漏严重。若要彻底修缮，需大量人力、石料、石灰。卑职手下只有三百工匠，四万九千军户虽多，却大多不懂水利技术。”
李明摆摆手：“三月中旬送来的一万柔然生口，此刻正在后套各城安置。孙谋，那一万生口如何分配的？”
孙谋连忙答道：“一万生口于三月十八日全部抵达磴口，卑职已将青壮六千二百人编入水利工程队和筑城队伍，老弱妇孺三千八百人编入辎重营和匠人营辅助。水利工程队现有生口青壮四千人，加上原有军户劳力，人力已足。只是石料、石灰尚有缺口。”
李明转向工匠：“四千生口青壮，够不够？”
工匠喜出望外，连连叩首：“够够够！有了这四千人，卑职可将工程队扩充三倍，分段施工、齐头并进！只是石料和石灰……”
“石料、石灰吾会让工部从西套调运，一月内送到。”李明道，“所有参与水利修缮的军户——不论北燕流民还是柔然生口——一律按工计酬。普通劳力月薪七百文，工匠按五级标准支付，由军需官按月结算，不得拖欠。”
工匠大喜：“多谢监国！卑职保证两年内让所有古渠焕然一新，灌溉面积翻番！”
李明又对孙谋道：“那一万生口的安置要盯紧。青壮编入工程队，老弱妇孺也不能疏忽。按男女老少编入各城军户，与北燕流民混居劳作，统一编籍、按丁授田。你告诉他们——从今往后，他们是华国军户，不再是奴隶、生口，跟所有军户一样，有田种、有粮吃、有屋住。屯田十税三，余粮由国库按市价收购。遇公共工程，按工计酬。让他们知道，华国待他们如人，不是如牛马。”
孙谋肃然拱手：“卑职领命！”
冯弘在一旁补充：“监国，编户之事臣已拟好章程——流民、生口、本地遗民一律平等，按丁授田百亩。屯田十税三，余粮由官仓按市价收购，银钱当面结清。公共工程从各城军户轮流征调，按工计酬，不得无偿征派。另每户配耕牛一头、铁犁一张、种子粮五石，由国库拨付，分三年还清，不计利息。”
李明满意地点头：“就这么办。任兰，即刻拟定正式政令，加盖监国印玺，张榜公布。高允，你负责监督落实，务必让每一户军户都知道大华的规矩。”
高允拱手：“臣领命！”
当日午后，李明在孙谋陪同下，依次巡视临戎、窳浑、三封三城。
临戎城位于磴口以东四十里，是西汉朔方郡治所。外城周长四千步，城墙高两丈五尺。四座城门皆设瓮城、箭楼、吊桥，城墙上戍楼林立。城内主干道砖石铺就，宽两丈；两侧明渠排水沟深三尺，水流清澈。水井十二口，井口石栏光滑。军户联排两层砖木小院错落有致，炊烟袅袅。城外连片麦田、菜畦，水渠纵横。
然而军户住房明显不足，大部分仍挤在临时窝棚，有的甚至以帐篷栖身。孙谋面露愧色：“监国，去岁秋收后卑职本计划全面启动住房建设，图纸、建材、工匠都已备好。谁料今春黄河解冻早，春耕比往年早了半月。十七万军户连同驻防将士，全部扑到田里——开荒、播种、修渠，整整一月未歇。住房建设只能暂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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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摆摆手：“春耕乃一年之计，耽误不得。住房可以慢慢建，田地不能误了农时。你做得对。”
他指着城内道路和排水设施：“路和水是百年之基，早一日建好，早一日受益。住房虽紧，但军户们都知道春耕要紧，无人抱怨吧？”
孙谋躬身道：“监国明鉴。军户们说——‘先种地，后盖房，有粮心不慌。’”
李明点点头，走进一户窝棚。木棍搭架，外覆草帘泥巴，低矮昏暗。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在灶台前煮粟米粥，见李明进来，吓了一跳，连忙跪下。
李明扶起她，和声问道：“大嫂是什么时候来后套的？”
妇人战战兢兢道：“回大人，民妇去年从北燕逃难来，住了快半年了。”
“生活如何？吃得饱吗？住窝棚苦不苦？”
妇人见李明语气和蔼，渐渐放松：“吃得饱。这半年粮食衣物都是官府发放，从西套、金城运来，没让民妇们饿着冻着。朝廷给分了三十亩地，税是十税三，秋收后余粮由官仓收购。今年又扩种了二十亩，估摸着收成更好。”
她指了指窝棚，憨厚一笑：“窝棚是挤了些，但比北燕时强多了。那时候连窝棚都没有，睡野地、啃树皮。现在虽说住得紧巴，但有粮吃、有衣穿，心里踏实。再说，朝廷说了，等春耕忙完就盖房子，青砖大瓦房，每户三间。民妇们等得起。”
她指了指灶台上的铁锅，语气哽咽：“朝廷还给每家发了铁锅、陶罐、被褥，冬天发了棉衣棉裤。民妇在北燕时，别说吃饱穿暖，能活着就不错了。那年冬天，俺家男人饿死了，孩子冻死了两个……现在日子好过了，民妇做梦都没想到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李明沉默片刻：“公共工程服役呢？修渠、修路、修城，负担重不重？”
妇人道：“重是重了些，但给工钱。去年修西渠，民妇家出一个人工，干了四十天，领了八百文，够买半年的盐巴。俺家男人说，给工钱就不算徭役，那是干活挣钱，跟种田一样。今年春耕虽说没盖房子，但地种好了，秋收有粮，日子就有了奔头。房子早晚能盖上，不差这几个月。”
李明微微一笑，心中欣慰。他转头对任兰道：“后套各城都要建学堂，每城两名先生，不收束修、管一顿午餐。军户子弟必须入学，否则按军法论处。”
他又问妇人：“孩子们有学堂吗？”
妇人道：“有有有。城东头新盖了学堂，先生是朝廷派来的，不收束修，还管一顿午饭。民妇的两个孩子都在那里读书，认了不少字。大儿子今年十岁，已经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李明点点头，离开窝棚。
离开临戎，李明一行又巡视窳浑、三封。两城规模略小，但外城规制相同——周长四千步，墙高二丈五尺，底宽两丈二尺。城内道路砖石铺就，排水明渠纵横，水井、蓄水池一应俱全。军户住房同样只建三成，但春耕已全面完成，四十余万亩良田播种完毕，只待秋收。
巡视途中，李明来到匠人营工坊。赵石正带领工匠赶制铁制农具，炉火通红，锤声铿锵。
“赵石。”李明走进工坊。
赵石连忙放下铁锤跪地叩首：“臣赵石，参见监国！”
李明扶起他，拿起一把刚锻打完成的铁犁端详。犁铧锋利，弧度精准，铆接严丝合缝：“好手艺。你到后套后，打造了多少农具？”
赵石躬身道：“臣自去岁调来后套，带领匠人营五百工匠，已打造铁犁八百张、锄头三千把、镰刀两千口、铁锹一千五百把，全配发给各城军户。此外修缮破损兵刃六百余件，制作城门铁箍、炮车构件等。春耕期间，匠人营昼夜不息，确保每户都有铁犁可用。”
李明赞道：“做得好。匠人是大华的根基，你虽出身铁匠，却能统领匠作、独当一面，足见才干。好好干，吾不会亏待你。”
赵石眼眶微红，再次叩首：“臣原是辽东一介铁匠，蒙监国不弃，授以匠作监丞之职，已是天恩浩荡。臣必竭尽全力，为大华打造更多更好的农具兵刃！”
夕阳西下，李明结束西三城巡视，返回磴口宿营。当晚在行帐召集文武议事。
帐中烛火通明，舆图铺满长桌。
“西三城的屯田、水利、城池修缮，比预想的好。”李明道，“孙谋和水利工匠功不可没。四千步外城全部完工，道路排水到位，根基已牢。军户住房虽未建成，但春耕已毕，接下来可集中力量建房。城防方面，每城四十门火炮部署到位。”
王镇恶拱手：“臣今日巡查三城城防，四千步外城墙体坚固，高二丈五尺、底宽三丈、顶宽两丈的规制，足以抵御重型投石机轰击。加上城楼火炮阵地，西三城可谓固若金汤。不过城墙外包青砖尚未完成，部分夯土裸露，需加快进度。”
他摊开舆图指着西三城：“臣建议，每城再增设六座炮台，增置中型重炮八门。城墙外包青砖加厚或用巨型条石榫卯；城门外增筑瓮城，城墙上增设戍楼、垛口、弩台。三城之间修筑烽燧、屯堡，互为犄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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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问：“需要多少人力、材料？”
王镇恶早已算好：“西三城现有军户两万余，加之一万柔然生口，春耕已毕，可全力投入筑城建房。材料需青砖五百万块、石灰三万石、木材两万根，折银约十万两。所有参与筑城军户按工计酬，普通劳力日薪二十五文，初级工匠五十文，工期四个月，需付工钱约六万两。”
李明略一沉吟：“材料从金城调运，银两从国库拨付。阴道牧，你负责统筹。工钱必须按时足额发放，不得克扣一文。另外，军户住房同步推进——每城每月至少建成五百套，确保入冬前每户都有砖瓦房住。房屋建设参照陇右各郡军户住房标准。”
李让拱手：“臣领命。”
“还有，”李明又道，“西三城驻军要安排好。各城只留五百破虏卫，主要任务是训练破手和民兵，城池日常戍守由民兵负责，郡尉、县尉为主。王虎，你率破虏卫主力八千五百人作为野战部队，居中机动；李蔚，你率两千亲卫随我坐镇，同样用于运动野战。”
王虎、王镇恶齐声领命。
次日清晨，李明率众东进，巡视河目、临河、五原三座东城。
东三城位于后套东部，紧邻黄河几字弯拐角处。地势更加平坦开阔，麦田、粟田、豆田交错铺展，屯田规模比西三城更大，渠道更加密集。
河目城是东三城最西边的一座，外城周长四千步，墙高二丈五尺，底宽两丈二尺，外包青砖，明显比西三城坚固。城内主干道砖石铺就，排水明渠纵横，水井密布。官署、学堂、医馆、市场一应俱全，街道整齐划一。只是军户住房同样只建不到三成，大片空地上堆着建材，等待春耕结束后集中施工。
李明登上城头，四面城楼之上，三十门大型重炮、十门中型重炮已部署到位。与西三城不同，东三城火炮更多面向东南——防范胡夏五原城的威胁。
李让指着城墙：“监国，河目城防是后套六城中最好的。城墙外包青砖，底厚三丈，高两丈二尺，四角设戍楼，城门设瓮城。加上四十门火炮，即便数千敌军围攻，坚守一年半载不成问题。城内道路排水均已到位，雨季不会内涝。”
“驻军情况如何？”
“河目城现有驻军五百破虏卫，配置连弩、火枪，由一名校尉统领，主要负责训练本地民兵。城池日常戍守由民兵负责，郡尉、县尉主之。”
李明点头：“东三城紧邻胡夏五原城，不可掉以轻心。各城五百破虏卫务必加紧训练民兵，确保民兵熟悉城防、火器操作。破虏卫主力还剩七千由王虎统领，与吾两千亲卫互为犄角，一旦有警可随时驰援。另外，东三城火炮要定期演练，炮手必须熟悉射界、装填、瞄准，确保战时能发挥最大威力。”
巡视完河目，李明一行抵达临河城。此城紧邻黄河，是后套水陆交通枢纽，渡口繁忙，商船往来不绝。码头上停靠数十艘货船，装满粮食、木材、皮毛。
李明站在码头上望着滔滔黄河：“临河城的商贸如何？”
高允翻开台账：“去年半年，临河城商贸税收达白银一万二千两。来自金城、关中、河西的商队在此将粮食、布匹、铁器、茶叶转运至后套各城乃至柔然、拓跋魏朝；后套的皮毛、药材、木材也由此南下。”
李明点头：“商贸兴旺，说明后套人气上来了。高允，你拟定一个市场管理章程，规范秩序，防止奸商盘剥军户。”
最后，李明一行抵达五原城。五原城是后套六城中规模最大、历史最悠久的城池，西汉五原郡治所。外城周长四千步，墙高两丈五尺，底宽三丈、顶宽两丈。城垣虽经千年风雨，依然巍峨——外包条石榫卯，四角设高大戍楼，城门三重，瓮城、箭楼、吊桥一应俱全。城内街道宽两丈余，砖石铺就。排水明渠深三尺，水流清澈。水井二十余口，遍布全城。
军户住房同样只建部分，但道路、排水、水井等基础设施全部到位，即便数万军民同时居住，亦无拥堵、缺水、内涝之虞。
李明登上城头极目远眺——北面是连绵阴山，南面是奔流黄河，东西两侧是广袤平原，麦浪翻滚、渠道如织。好一派塞上江南景象。五原城火炮部署最为密集。四面城楼除标配的三十门大型、十门中型重炮外，城墙上还增设十二门野战炮加强正面火力。炮口指向西方——那里是胡夏五原城的方向。
“好地方。”李明赞叹，“难怪秦汉都选择在此设郡驻军，控扼河套。”
王镇恶指向北方，语气沉稳：“监国，阴山各隘口现已尽在大华掌控。山北直至浚稽山、金山，皆已纳入大华版图。柔然残部远遁漠北，暂无南顾之力。”
他转向西方，神色凝重起来：“不过西边情况复杂。五原城以西百里是拓跋魏朝沃野戍、朔方戍；西南百里是胡夏五原城。三方犬牙交错，形势微妙。好在我军在五原城部署五十门重型火炮，火力足以覆盖城西开阔地带。若魏夏来犯，必让他们寸步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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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西方地平线上隐约可见一片黑点——那是胡夏五原城的轮廓。
“赫连勃勃，”李明喃喃，“此人野心勃勃、残暴好战，绝不甘心让大华独吞后套。”
高允道：“据斥候回报，胡夏五原城驻军约两万，多是赫连勃勃亲信精锐，作战凶悍。赫连勃勃本人就在城中坐镇，日夜操练，蠢蠢欲动。叱干阿利日夜制造火药武器。”
李明冷笑：“两万胡夏军？在吾火枪火炮面前，不过土鸡瓦狗。不过赫连勃勃不是莽夫，他知道火器厉害，不会轻易来犯，况且已经拥有大量黑火药武器。但拓跋魏朝不同——奚斤坐镇沃野、朔方，此人是拓跋魏朝宿将，手下的边军百战之师。若魏夏联手，大华必须谨慎防备。”
王镇恶拱手：“臣建议在五原城西北增设一座前哨堡垒，驻军五百破虏卫，配置十门中型重炮，监视魏夏动向。若两方异动，可提前预警，为五原城争取备战时间。堡垒日常戍守由民兵负责，破虏卫负责训练和作战。”
李明略一思索：“准了。堡垒取名‘破虏堡’，由垣苗、垣尊督建，一个月内完工。城墙规制参照六城，周长降至二千步。记住，破虏堡也只驻五百破虏卫，城池戍守由民兵负责。”
巡视完五原，李明率众返回磴口。当晚在行宫召集文武，正式颁布后套治理政令。
道牧任兰执笔高声宣读：
“大华监国摄政王令：
自即日起，后套全境正式纳入大华版图，设后套都督府，统辖六城军政事务，隶属朔方道。
一、编户齐民。后套全境凡入籍者，不论北燕流民、柔然生口、本地遗民，一律编为军户。每户授田百亩，屯田税十税三，余粮由国库按市价收购，银钱当面结清，不得强征。
二、兴修水利。疏浚秦汉古渠，新开支渠，完善自流灌溉体系。所需人力从各城军户轮番征调，按工计酬——普通劳力日薪二十五文，技术工匠等级支取俸禄，由军需官按月结算。
三、加固城防。六城城墙全部外包青砖，增设炮台、戍楼、垛口、弩台。参与筑城军户按工计酬，不得无偿征派劳役。
四、发展商贸。开放后套市场，允许大华商民自由经商。设立市易监，规范商贸秩序。
五、兴办教育。每城设学堂蒙学一所中学一所，各配先生两百名，免束修、管午餐。军户子弟必须入学，否则按军法论处。经费由国库拨付。
六、整军经武。七城一堡各驻破虏卫五百，专司训练破手与民兵；城池日常戍守由民兵负责，各城郡尉、县尉主之。王虎所率破虏卫主力四千人与监国两千亲卫为野战部队，用于运动野战，拱卫北疆。
以上政令，即日生效。
大华监国摄政王 李明
晋义熙六年四月十七日”
政令宣读完毕，帐中文武齐声高呼：“监国英明！大华万胜！”
李明抬手示意安静，沉声道：“诸位，后套是大华北大门，是塞上粮仓、北疆锁钥。守住了后套，就守住了北大门；经营好后套，大华便有取之不尽的粮草、用之不竭的兵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今日，吾把后套交给你们。城墙雉堞已凌荒原，驰道车辙北抵阴山，干渠活水引入军屯田亩，铜炮列阵雄踞隘口，阡陌之间麦苗初青。但军户庐舍尚未覆瓦，城垣砖石犹待包砌，秦渠汉渠淤塞未通。这些事，一件都不能落下。半年之后，吾要看到军户搬进新居；年底，要看到六城城墙全部外包巨型条石；一年后，要看到后套粮仓堆满粮食！”
众臣齐声领命。
散会后，李明特意召见冯弘和张兴。帐中烛火摇曳，李明端坐主位，目光平和地望着这两位北燕流民首领。
“冯弘，张兴。”李明开口，语气郑重，“你们二人从辽东一路西行，率四万九千燕地百姓跋涉二千五百里归附大华，又在这后套荒滩上垦荒屯田、筑城修渠，功勋卓着。吾一直记在心里。”
冯弘与张兴对视一眼，连忙跪伏于地：“监国隆恩，臣等惶恐！”
李明抬手示意二人起身：“此番北上，吾带你们同行，一是要你们熟悉后套军政，二是要给你们合适的安排。”
他从案上拿起两份文书分别递过。
“冯弘，吾授你为后套道道同知，秩比千石，辅佐道牧处理六城行政、屯田、水利诸务。你是北燕宗室大将，通晓军政，又随吾学习经月，对大华体制已有了解。后套初定，需你这样的人才坐镇。”
冯弘双手接过文书，声音微颤：“臣叩谢监国隆恩！必竭尽全力，不负重托！”
李明点点头，又看向张兴：“张兴，吾授你为后套道布政使，秩比千石，掌六城财税、户籍、工商。你是北燕尚书左仆射，通晓律法、精于政务，流民西迁途中整军编户、滚雪球壮大，全赖你运筹之功。后套百业待兴，财税户籍之事，由你牵头落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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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兴深吸一口气，跪地叩首：“臣张兴叩谢监国天恩！必以余生之力报效大华！”
李明扶起二人，语气温和却透着期许：“你们是北燕流民首领，也是大华开国功臣。吾希望你们明白——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流民将、大华附庸，而是大华的股肱之臣。后套六城，十七万军民，吾交给你们了。”
冯弘与张兴齐齐拱手，眼中热泪盈眶：“臣等必死而后已！”
消息传出，北燕旧部无不振奋。库傉官提、冯万泥、冯万妮等人纷纷请战，愿赴后套各城任职。李明量才录用，依功授职：
库傉官提授后套道道佥事，秩比六百石，掌稽查官吏、肃清纲纪；
冯万泥授后夸道道司马，秩比六百石，协理六城军务、整训民兵；
冯万妮授后套道按察使，秩比千石，掌六城司法、治安、维稳；
其余有功北燕旧部，分授道学政（文教、科创、科考）、工务使（交通、基建、转运）、安抚使（边民、跨境、民族）、农商水利使（农产、水利、畜牧）等职，各司其职，共治后套。
至此，北燕流民归化功臣全部分派到位——冯弘佐道牧行政，张兴掌财税户籍，库傉官提稽查纲纪，冯万泥协理军务，冯万妮主司司法，其余旧部分领文教、工务、安抚、农商水利诸使。后套道官僚体系初具规模，人人各安其位，各展其才。
散会后，李明独自登上磴口城头，望着北方星空出神。
夜风凛冽，吹得大氅猎猎作响。身后传来脚步声，任兰走上城头：“监国，夜凉了，该歇息了。”
李明没有回头：“任兰，你说拓跋魏朝和胡夏，会眼睁睁看着大华坐拥后套吗？”
任兰沉吟片刻：“不会。奚斤、赫连勃勃皆是枭雄，绝不甘心让大华独占后套沃土。他们现在按兵不动，不过是忌惮大华火器。一旦找到机会，必然会动手。”
“所以，我们必须趁他们还没动手之前，把后套经营得铁桶一般。”
李明转过身，目光坚定如铁：“后套，是大华的。谁也夺不走。”
任兰深深一揖：“臣必竭尽全力，辅佐监国经营后套、稳固北疆。”
四月的后套，春意正浓。黄河滔滔东流，灌溉两岸万顷良田。六城内外，四千步城墙巍峨矗立，青砖与夯土融为一体，戍楼、垛口、弩台层层叠叠。城内街道砖石铺就，排水明渠纵横，水井辘轳吱呀作响。城墙上，大华赤旗迎风飘扬，戍卒持枪而立，炮口森然指向远方。
城外的田地里，麦苗青青，一望无际。那是十七万军户用一个月的春耕换来的希望。半年来，他们的粮食全靠西套、金城运输，连棉衣棉裤都是官府发放。如今春耕已毕，秋收就在眼前，苦日子终于要熬出头了。
军户们还住在窝棚里，但没有人抱怨。因为他们知道——路通了，水通了，田种上了，粮食和衣物官府管了大半年，房子还会远吗？
破虏堡的工地上，垣苗、垣尊正指挥万名工匠、军户日夜赶工。城墙地基已经挖好，青砖、石灰、木材堆积如山。所有参与筑城的军户，每人每日领二十五大华铜钱，按月结算，从无拖欠。
五原城以西三百里，拓跋魏朝沃野戍。奚斤站在城头，手持望远镜遥望东方大华军阵。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副将道：“派人联络赫连勃勃，就说本将军有意跟他见一面，商量商量如何应对大华。”
五原城西南二百里，胡夏五原城。赫连勃勃正在校场操练兵马，两万精骑纵横驰骋，喊杀震天。他勒住战马，望向东方地平线上隐约的大华军旗，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身旁谋士低声道：“大王，拓跋魏朝奚斤派人来了。”赫连勃勃眼中精光一闪：“见见也无妨。时间、地点，让他定。”
磴口城头，李明负手而立，遥望西方。他知道，赫连勃勃虽然称臣，这头饿狼，随时可能反噬；拓跋魏朝不曾与大华交手，或许想称量大华斤两。后套的平静只是暂时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高允走上城头：“监国，编户工作已开始，一切顺利。军户们听说十税三、余粮收购、按工计酬，都说是天大的恩德，纷纷要给您立长生牌位。”
李明转过身，微微一笑：“长生牌位就不必了。让他们好好种田、修城、练兵，就是对大华最大的回报。告诉各城屯田官——税赋要公平，收购要公道，工钱要及时。谁在这上面动手脚，吾砍谁的脑袋。”
高允肃然拱手：“臣遵命！”
李明点点头，目光重新投向远方的夜空。而在后套六城的匠人营工坊中，赵石正带领工匠们连夜赶制农具。炉火映红了他的脸庞，铁锤起落之间，火星四溅。他望着手中刚刚成型的铁犁铧，忽然想起了那个被套马索拖走的幼子。
泪水无声滑落，滴在滚烫的铁器上，瞬间蒸发为白汽。
“爹会好好活着。”他低声呢喃，“爹会在大华，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