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东北黑土地龙城。可汗庭内，气氛凝重得几乎凝固。春寒料峭，北风穿堂而过，卷起殿内几分沉郁的尘土，压得满殿文武皆屏息凝神。丘豆伐可汗社仑高坐主位，面色铁青，双拳紧握，指节泛白，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显然多日未眠。
殿中两侧，柔然四方镇将分列而立，皆是常年镇守一方、与大华打交道数十年的重臣，各有城府手段，深谙中原王朝的规则与利弊。柔然南部大人斛律是柔然军中少见的儒将，性情沉稳睿智，不尚蛮力，多年主持南部边境互市，与大华商贾、边将往来频繁，经手过无数次生口、牛马、皮毛交易，最是通晓大华国情与朝堂博弈之道，而且于大华二年掳掠北燕，大获全胜而归。
生得虎背熊腰、彪悍魁梧，面目黝黑粗犷，周身自带沙场悍将的凛冽戾气东部柔然大人大檀看似粗鄙鲁莽、不修边幅，实则心细如发，粗中有细。他镇守东部边境多年，建初二年亲赴大华边境互市交割生口，看似大大咧咧，却早已暗中摸清大华边军战力、商贸规则与虚实底线，最擅长从细碎交易中窥探对方动向。
西部柔然大人媪纥提已是五十四岁高龄，历经柔然三代更迭，性情老成持重，心思深沉如狐，阅尽边境纷争与邦交博弈。他坐镇西部数十年，是最早与大华开启生口、物资交易的柔然重臣，与悦般联手进攻乌孙几乎被李毅鹰扬卫全歼，以后数次周旋于大华边境政策变动之中，深知大华国力强盛、法度森严，远比表面看上去更难抗衡，行事步步谨慎，从不冒进。
堂下，斥候跪地禀报：“可汗，大华四大火器卫已全部抵达山北道，封锁了所有关隘。金山以南各部族全部失联，消息传不过来，人也过不去！”
话音落地，殿内瞬间哗然，议论声骤起。
一众年轻武将率先请战，厉声高呼，主张即刻调集漠北精骑南下，强行打通关隘，夺回金山以南归附部族，重振柔然声威；部分宗室贵族则主张遣使赴大华边境，当面责问李明背约之举，勒令大华即刻开放关隘、恢复旧制；更有人提议遣使联络漠北诸多游牧部落，缔结盟约，合众部之力共抗大华，以武力逼迫对方退让。
众人各执一词、争论不休，殿内纷乱不已。南部大人斛律眉头微蹙，默然伫立，并未附和主战之声，眼底满是审慎思索；东部大人大檀攥紧双拳，周身戾气翻涌，看似战意滔天，眼底却藏着细细权衡，并未贸然出声；唯有老将媪纥提垂眸而立，面色平静无波，看似漠然旁观，实则早已将各方利弊尽数看透。
纷乱之际，晋升北部大人的步鹿真站了出来。他一改从前邋遢散漫的模样，不再刻意装疯卖傻、藏拙避祸，面容清瘦冷峻，目光幽深似潭，藏着无尽算计。他拱手出列，声线沉稳，压下满殿嘈杂：“可汗息怒。臣以为，此时不宜与大华交恶。”
社仑本就怒火中烧，听闻此言，顿时厉声怒斥：“为何？李明欺人太甚，无端封锁关隘、割裂我部疆土、吸纳我属民，本汗岂能忍气吞声、任人拿捏？”
步鹿真缓缓轻叹，从容回道：“可汗忘了？去年与拓跋魏朝大战，我军虽然惨胜，但已然伤筋动骨，根基大损。此战损耗惨重，精锐骑卒折损五万，战马死伤过半，粮草储备、军械甲仗更是消耗殆尽，举国疲敝，暂无再战之力。更麻烦的是……”
他顿了顿，侧身扫过三位镇守一方的大人，压低声音，语气凝重：“拓跋魏朝那边，已经研制出了火药。”
此言一出，满殿喧嚣瞬间沉寂。斛律眸色骤沉，常年研读中原军政典籍的他，瞬间洞悉火药武器的颠覆性威力，神色愈发凝重；大檀魁梧的身躯微微一僵，往日悍勇的气焰瞬间收敛，常年边境交锋的他深知，中原新式军械，绝非游牧铁骑可以抗衡；媪纥提苍老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厉色，随即归于沉静，眼底满是忧虑，深知柔然的危机已然迫在眉睫。
社仑脸色骤然剧变，铁青的面色多了几分惶然。
步鹿真继续沉声说道：“据斥候多方回报，拓跋魏朝如今已能用投石机投射火药包，落地炸裂，烈焰四散、土石飞溅，一炸便是一片死伤，寻常军阵、营帐根本无从抵挡。他们还造出了投掷雷、地雷，隐匿埋于地下，人马一旦踩踏，便炸得血肉模糊、尸骨无存。我军去年虽险胜拓跋魏朝，却付出惨痛代价，折损无数精锐。而今拓跋魏朝，研制、生产并装备新式火药武器，我们如无匹敌装备，将无还手之力。”
殿内彻底死寂，落针可闻。一众方才主战的武将尽数敛声，无人再敢轻言出兵。
社仑胸口剧烈起伏，良久才缓缓落座，脸色阴晴不定，心中怒火与忌惮反复交织。
步鹿真目光坚定，继续劝谏：“可汗试想，拓跋魏朝仓促研制的火药武器尚且有如此恐怖的威力，称霸中原、军械领先天下的大华，实力更是难以想象。大华手早就装备、使用火枪、火炮、火雷、最好六连发强弩等诸多利器，山北道四大火器卫四万将士，人人双马配装，军中军官皆配随身短枪。这般雷霆火力、钢铁军阵，我柔然赖以称霸漠北的铁骑冲锋，在其面前形同虚设，根本无从抵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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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仑沉默良久，指节死死扣住王座扶手，咬牙沉声道：“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李明吞并我金山以南疆土、收拢我附属部族，坐视柔然基业受损？”
步鹿真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出石破天惊之语：“臣以为，可汗应当派遣使团前往金城皋兰大城，向李明赔罪。”
“什么？！”社仑猛然霍然起身，双目圆睁，怒不可遏，“让本汗向李明俯首赔罪？辱我柔然国威！”
满殿文武再度震动，斛律上前半步，虽未出声，却微微颔首，暗自认可此隐忍之策；大檀虽面露不甘、满心憋屈，却也知晓眼下别无良策，只能强行压下战意；媪纥提微微抬眸，缓缓点头，显然认同步鹿真的判断。三人常年与大华通商交涉，比任何人都清楚大华的国力与军威，深知此刻硬碰硬，只会自取灭亡。
步鹿真连忙躬身行礼，恳切劝谏：“可汗息怒，容臣细说缘由。此番赔罪，绝非屈膝认输，而是以退为进、伺机再起的自保之策。此番大华封锁关隘、关停互市、撤回工匠，师出有名、占尽道义——当初两国定下生口交易盟约，是我柔然为了东北筑城、屯田、开矿、发展工坊，不再将劫掠而来的南边农夫、工匠作为生口与大华交易，致使连年拖延，未按约定交割足额生口，违约在先。”
他转头看向三位边镇重臣，佐证所言：“斛律大人、大檀大人、媪纥提大人常年主持边境互市，数次与大华交割生口、往来通商，最清楚盟约条款，也最明白大华素来重诺守信、恩怨分明。我方违约在先，若贸然出兵南下，便是师出无名，不仅毫无胜算，更会被漠北诸部诟病背信弃义、罔顾盟约，彻底失尽人心。”
斛律适时拱手出声，声线沉稳儒雅：“可汗，步鹿真所言句句属实。臣主理南部互市多年，与大华边臣商贾交涉数十载，深知大华律法严明、行事有度。我方违约在先，强行开战只会落人口实，断绝所有转圜余地。暂且低头赔罪，保全大局，方为长久之计。”
大檀亦压下一身悍气，粗声附和，心思缜密尽显：“可汗，末将常年在东部交割生口，大华军备之强、反应之快，末将亲眼所见。眼下我军疲敝，根本扛不住大华火器猛攻，忍一时之气，方能保全实力。”
老将媪纥提随之躬身，语气老成凝重：“可汗，老臣与大华李明通商六年，见证其国力日盛、军械迭代。大华底蕴深厚，远非拓跋魏朝可比，贸然交恶，柔然数十年基业恐毁于一旦。此策虽屈身，却是保全社稷的唯一出路。”
三位掌边重臣齐齐表态，彻底压下了殿内残存的主战之声。
步鹿真继续从容进言：“不如主动放低姿态，遣使赴金城赔罪认错，补交拖欠的生口，恳请大华重开互市、解禁关隘。我方姿态诚恳、理亏认罚，李明便无继续发难的理由。只要互市恢复、关隘畅通，金山以南失联部族自然重归柔然，僵局可解、危机可平。”
社仑脸色稍稍缓和，却依旧满心不甘，沉声问道：“如此卑躬屈膝，本汗颜面尽失，柔然威严何在？”
步鹿真苦笑一声，字字恳切：“可汗，乱世争霸，社稷存亡远重于君王颜面！拓跋魏朝已然掌握火药武器，军力飞速崛起，大华更是当世顶尖的火器强国。若彻底断绝与大华的互市渠道，我们便再也得不到大华的工匠技艺、军械物资、粮草耗材。无新式技术补强、无物资支撑军备，我柔然拿什么抗衡拓跋魏朝的虎狼之师？拿什么镇守漠北、保全部族基业？”
此言落地，殿内再度陷入死寂，无人辩驳。三位大人皆默然颔首，眼底皆是认同与忧虑。
良久，社仑神色颓然，重重落座，疲惫挥手：“罢了，罢了。便依你所言，遣使赴金城，向李明赔罪求和。”
步鹿真悬着的心彻底落下，郑重抱拳道：“可汗英明！能屈能伸，方为霸主胸襟。”
社仑抬眸，沉声问道：“此番出使责任重大，使团正使，何人可担？”
步鹿真拱手请命：“臣愿亲自前往金城，办妥此事。”
社仑深深看了他一眼，思索片刻，缓缓点头：“好。你携奇珍重礼前往，全程放低姿态、言辞恳切，务必消解李明怒意。另外，备齐一万生口，补齐这三年拖欠的盟约欠账，尽数交割赔付。”
“臣领命！”步鹿真沉声领旨，躬身受命。
三月初五，柔然使团从龙城出发，浩浩荡荡向南行进。
使团规模庞大——正使步鹿真，副使两人，随行官员、护卫、仆从共计五百余人，携带骏马千匹、貂皮万张、人参千根、东珠百颗，以及一万生口（柔然从库莫奚、契丹、高句丽、北燕部掳掠的奴隶），作为赔罪之礼。
车队沿着大鲜卑山以西的驰道，一路向南。
步鹿真坐在马车中，掀开车帘，望着窗外茫茫雪原，眉头紧锁。他心中清楚，此番赔罪不过是权宜之计，柔然与大华的矛盾不可调和，早晚必有一战。但眼下柔然元气大伤，拓跋魏朝虎视眈眈，大华又封锁了金，若再不低头，柔然将陷入四面楚歌的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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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愿李明能见好就收。”他喃喃自语。
三月十一，柔然使团抵达金城皋兰大城。
消息传来时，李明正在行宫批阅奏章。他放下手中的毛笔，微微一笑：“柔然低头了？倒是出乎意料。”
蒲苇叶站在一旁，禀报道：“监国，柔然正使是步鹿真，此人有时装痴扮癫，实则是柔然军中的智将，能言善辩，不可小觑。使团带来骏马千匹、貂皮万张、人参千根、东珠百颗，还有一万生口，说是补交这三年的欠账。”
李明冷哼一声：“补交？晚了。”
他站起身，负手踱步，沉吟片刻，道：“让史暠去接待，晾他们三天再说。”
蒲苇叶抱拳：“是！”
三月十二日，史暠奉李明之命，在鸿胪寺接见了柔然使团。
步鹿真态度极为谦卑，一见面便躬身行礼：“大华天使在上，柔然左贤王步鹿真奉可汗之命，特来向监国摄政王赔罪。前番违约，实属可汗不明事理，被奸臣蒙蔽。如今可汗幡然悔悟，特命外臣携带重礼、补交生口，恳请监国宽宏大量，恢复互市、重开盟约。”
史暠端坐主位，面无表情：“步鹿真，你柔然违约在先，三年间一丁生口未交，我大华却派遣工匠、教官、商队，助力你柔然发展。如今监国震怒，撤回人员、关停互市，乃是天经地义。你们现在来赔罪，不觉得太晚了吗？”
步鹿真连忙道：“史大人息怒。可汗已知错，此番特命外臣带来骏马千匹、貂皮万张、人参千根、东珠百颗，以及一万生口，聊表歉意。恳请天使转达监国，柔然愿加倍补偿大华损失，只求恢复互市、重开盟约。”
史暠沉默片刻，道：“此事本官做不了主，需禀报监国定夺。你们先在馆驿歇息，等候消息。”
步鹿真递上国书，连连称谢，退出鸿胪寺。之后，步鹿真便与使团众人被安排在金城传舍中等候。
一日。
两日。
三日。
传舍的院落寂静而压抑，门口有大华甲士把守，进出皆需盘查。每日三餐按时送来，饮食虽不粗陋，却无人有胃口下咽。步鹿真几次恳求通传，皆被值守官吏以“监国政务繁忙，尚未批复”为由婉拒。
四日。五日。使团中人开始坐立不安。有人猜测大华要撕毁盟约，有人担心李明要拿他们祭旗，更有人低声说——也许大华根本不屑与柔然谈了，任他们在此自生自灭。步鹿真每日站在窗前，望着传舍外金城的街市繁华如织，心中却如坠冰窟。他反复回想自己递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试图找出其中的疏漏，却一无所获。
第六日夜，步鹿真彻夜未眠。第七日清晨，他终于等来了召见的消息。
三月十九日，李明在行宫资政偏殿召见了步鹿真。
步鹿真跪伏于地，态度极为恭敬：“柔然左贤王步鹿真，叩见监国摄政王殿下！”
李明端坐主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淡淡道：“起来说话。”
步鹿真起身，低着头，不敢直视李明。
李明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不紧不慢地道：“你们可汗倒是能屈能伸。去年与拓跋魏朝大战，伤筋动骨了吧？听说拓跋魏朝研制出了火药，投石机投射火药包，投掷雷、地雷，如果没有我军装备，恐怕柔然有灭国之危。”
步鹿真心中猛然一震，心底惊涛骇浪翻涌，万万没想到大华对漠北两场大战的细微始末、拓跋魏朝的隐秘动向，竟洞悉得如此透彻精准。
他此行金城，原是背负着社仑可汗的重托——以卑辞厚礼换取大华宽恕，重启互市，求得火器与工匠。可还未等他开口陈情，李明便已将柔然的底牌一张张掀开，摆在了日光之下。
那种感觉，就像赤身立于冰天雪地之中，无处可藏。
他连忙压下心头慌乱，躬身恭敬回话：“监国明鉴！此前我柔然与拓跋魏朝决战漠南苦水滩，两军皆是纯铁骑交锋、刀矛肉搏，以血肉相拼、战马决胜负，拓跋魏朝彼时并无半分火药军械，全靠传统兵甲、骑阵厮杀。我军虽是惨胜，精锐折损过半、国力透支枯竭，早已元气大伤。”
他语气愈发凝重，带着难以掩饰的忌惮与无奈，如实禀明要害：“真正的危机，是在苦水滩大战之后。拓跋魏朝经此一败，痛定思痛、闭门研造，短短数月便突破火药技艺，成功研制出火药包、投掷雷、地雷等新式军械。如今拓跋魏朝新军已然列装试装，炸裂之火、破土之威，远超寻常刀枪铁骑，威慑骇人。也正因拓跋魏朝骤然崛起、手握杀器，我柔然四面承压、进退维谷，深知大华工匠技艺、军械技术是我漠北唯一依仗，可汗才幡然醒悟，特命外臣千里赴京赔罪认错，恳请监国垂怜，重开互市、再续盟约。”
他说完这番话，额头已渗出汗珠，腰弯得更深，几乎贴地。
室内一片沉寂。
李明放下手中的茶盏，瓷盏与木案相触，发出轻轻一声脆响。那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步鹿真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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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恢复互市？”李明抬起头，目光如炬，仿佛能洞穿人心，“你们柔然拿什么来换？”
他站起身，负手踱步，语气不急不缓，却字字如刀：
“苦水滩一战，你们耗尽底蕴、惨胜重伤，举国精锐折损过半，牛羊马匹死伤无算。如今你们拿什么来交易？生口？你们拖欠大华三年的生口，一个未交，拿什么凑足足额？木材、皮毛、草原药材？这些边地物产，我大华疆土辽阔、物产充盈，西有河中、南临谯蜀青羌、东濒关中拓跋魏朝，根本不缺。”
步鹿真额头层层冒汗，心底焦灼如焚，硬着头皮拱手道：“监国想要什么，尽管开口！但凡柔然疆土所有、部族所藏，我等必定双手奉上，只求换取互市重启，为柔然求得一线生机！”
李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本藩想要的，你们柔然根本给不起。”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步鹿真浑身一颤，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李明走到窗前，负手而立，背对着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威压：“回去告诉你们可汗，互市永远不可能恢复。本藩并非不近人情，只是你们柔然反复无常、毫无信义，不值得大华托付技术、互通有无。”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冷厉：“三年盟约摆在眼前，我大华履约守信，遣工匠、派教习、输物资，无偿助柔然筑城屯田、兴工育人、积蓄国力，柔然坐拥东北黑土图，屯垦两千三百万亩，仓城贮三千余万石粮食，新增人口六十余万，筑就大城十五座，棱堡百座，每户贮五年之粮，以为羽翼丰满，何曾饮水思源。你们空享我大华三年红利，违约拖欠，一丁生口未予交割——背信在先，理亏在先！”
“从前拓跋魏朝无有利器、不足为惧，你们便恃强骄纵、肆意违约。如今苦水滩战后，拓跋魏朝火器问世、虎视眈眈，你们身陷危局、走投无路，方才想起低头赔罪、求取技术补给？”
“晚了！”
两个字，如雷霆贯耳。
步鹿真脸色瞬间惨白，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仓皇而恳切：“监国！柔然知错！我等愿加倍赔付过往亏欠，愿割地纳土、永世称臣纳贡，倾尽举国所有弥补过错！只求监国开恩，恢复通商、留存一线生机！”
李明转过身，目光冷厉如霜，直视着跪伏在地的步鹿真。
“称臣？”他冷笑一声，“你们柔然历来游牧无恒、反复无常，今日俯首称臣，明日便可背信反叛，本藩岂会轻信？”
“割地？你们仅剩的大鲜卑山苦寒荒土、漠北冻土戈壁，贫瘠荒芜、毫无价值，本藩根本不稀罕！”
他重新走回案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变得淡漠，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更改的事实：
“本藩今日明言告知你——金山以南所有归附部族、千里疆土，从今往后，尽数归为大华编户、纳入大华版图，永久为我华夏疆土。柔然永世不得染指，不得干涉！”
“所谓双边互市、盟约通商，自此彻底作废，永久终止。”
“至于你们赖以自持的草原物资——皮毛、药材、木材之流，无需你们进贡交易。漠北之地，凡大华所需，我大军、商队自会北上自取。再也不会以核心技术、工匠人才、军械物资与之交换。”
他放下茶盏，目光如冰：“你，听懂了吗？”
步鹿真浑身剧烈颤抖，齿间发寒，却半句反驳的底气都无。他跪在地上，膝盖隔着衣袍贴在冰冷的地砖上，那股寒意从膝盖一路蔓延到心脏，将五脏六腑都冻住了。
他心底彻底清明：柔然苦战后，王帐精锐损失过半，国力厚实，但军力回复尚需时日，碍于工业能力，装备新军遥遥无期。而拓跋魏朝新锐火器崛起施压，大华又彻底锁死北疆、断绝所有技术物资来源——三面绝境，再无翻盘可能。
苦水滩一役，柔然虽然惨胜，却是以举国之力换来的。那一战，最精锐的九万铁骑折损大半，战马死了八万余匹，牛羊损失不计其数。战后核心部族元气大伤，青壮年男子十不存六，漠南牧场被战火焚毁，冬季只好游牧东北，依靠黑土地三年屯耕积累草料过冬。
更可怕的是拓跋魏朝。那场败仗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拓跋嗣继位。这位拓跋魏朝新帝虽不是雄才大略之主，但守成有余。苦水滩之战让他行破釜沉舟之心，兼有崔宏崔浩、长孙嵩奚斤诸位良臣辅佐，召集国中所有工匠方士，日夜研制火药之秘。待到春暖花开之时，拓跋魏朝的第一批火药包、投掷雷已经摆在拓跋嗣的案头。
如今，拓跋魏朝新军已然列装这些新式火器。虽然数量尚不多，但那一场试射演习，炸裂之火冲天而起，方圆数十丈内血肉横飞，足以让任何柔然骑兵胆寒。
柔然引以为傲的铁骑，在火器面前，不过是血肉之躯罢了。而大华——这个曾经对柔然倾囊相助的西南大国，如今也彻底关上了大门。步鹿真想到这里，脊背一阵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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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死咬住牙关，强忍绝望，叩首躬身：“外臣……尽数明白。外臣归国之后，必一字不漏，如实禀报可汗！”
他以为这就是终局了。以为柔然将彻底被大华抛弃，在漠北的寒风中等死。然而——殿内却忽然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沉默。李明没有说话，也没有挥手让他退下。步鹿真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心跳如擂鼓。他不知道李明在想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半盏茶的功夫——步鹿真终于听到了李明的声音。那声音，与前一刻的冷厉截然不同。
“步鹿真。”
李明的语气平静了许多，像是在斟酌措辞：“本藩方才说的，是柔然违约在先的代价。代价已经付出，不可挽回。本藩不是在跟你讨价还价，也不是在给你下马威——本藩只是在陈述事实。”
步鹿真不敢抬头，只是伏在地上，听着。
“但是，”李明话锋一转，“本藩把话说绝，不代表把路堵死。”
步鹿真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李明端坐在主位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的冷厉之色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的目光。
“步鹿真，本藩问你一句话——你如实回答。”
步鹿真连忙道：“监国请问，外臣知无不言！”
李明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你们柔然，想不想活下去？”
步鹿真浑身一震，随即重重叩首，声音发颤：“想！柔然上下，做梦都想！”
李明点点头，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才缓缓开口：“那好。本藩今日心情不错，可以给你们柔然一条退路。但你要想清楚——这条路一旦走上，便再无回旋余地。”
步鹿真跪在地上，浑身颤抖，既惊且惧，又隐隐感到一丝微弱的曙光。
“监国请讲！”他的声音沙哑而急切，“柔然上下，无不感恩戴德！”
李明放下茶盏，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条，无需称臣。柔然与大华，依然是兄弟之邦。”
步鹿真愣住了。他原以为，此番求和，最轻也要割地称臣、世代为藩。可李明竟然连称臣都不要？
李明看着他震惊的表情，淡淡道：“本藩方才说过，你们柔然今日俯首称臣，明日便可背信反叛。既如此，要这虚名何用？不如务实。”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骤然转冷：“第二条，柔然势力必须退出漠南——西碛、东碛、南碛，全部退出。这些地域皆为大华疆域，柔然一兵一卒、一帐一民都不得留在那里。”
他从案上取出一幅地图，铺展开来，用手指点着上面标注的古地名：“你且听好。漠南东部，今赛音山达至巳尼陂一线——此乃漠南东路枢纽，柔然东部牙帐游动重地，从此归大华所有。”
他的手指向西移动：“漠南正中腹地，今曼达尔戈壁至候山碛——此乃南北往来核心通道，纯戈壁要道，柔然候望聚落、古商道驿站，尽数撤出。”
手指再移：“漠南西部，紧靠浚稽山以北，今达兰扎达嘎德至浚稽北碛——柔然西部游牧冬营地，地广人稀，大华将在此设关隘戍点，断北逃之路。”
他抬起头，目光如电：“白道北戍、青碛敖口、碛泉聚——所有这些漠南边境口岸、险要戍点，柔然势力一律撤出。浚稽山、若邪山、大阴山以南，皆为大华疆域。”
他重新坐回，语气不容置疑：“简而言之——漠南戈壁之地，从今往后，再无柔然一兵一卒、一帐一民。你们退回漠北，不得南下。”
步鹿真面色变幻不定，嘴唇翕动，终究没有开口反驳。他知道，这已是极其苛刻的条件。漠南之地虽多戈壁荒漠，却是柔然南下劫掠的跳板、东进西出的通道。失去漠南，柔然便被锁死在漠北苦寒之地，进出之路被大华扼住咽喉。可他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第三条，”李明伸出第三根手指，“柔然只能东扩南掠，不能西顾。”
他在舆图上沿着柔然王都所在的黑土地龙城一路向东划去：“库莫奚、契丹、高句丽、百济、新罗、北燕、拓跋魏朝——这些，是你们柔然以后可以攻略的方向。往西，不准。金山以西是大华的河中属地、是昭武九姓、是丝路要道。你们柔然的骑兵，一匹都不许越过金山。”
步鹿真心念电转，瞬间明白了李明的用意。大华不希望柔然向西扩张，与西域诸国乃至更远的河中势力发生冲突。那是一片大华正在经营布局的区域，柔然若染指其中，必然会与大华产生摩擦。
而向东向南——去攻打库莫奚、契丹，去侵扰高句丽、百济、新罗，甚至去啃北燕这块硬骨头——大华乐见其成。这既是给柔然指了一条出路，也是让柔然替大华去牵制东北亚诸势力。
“第四条，”李明伸出第四根手指，“柔然必须每年为大华提供一万黑发黑眼黄肤人口，用于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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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鹿真脸色微变。
“不是奴隶，”李明纠正道，“是人口。这些人到了大华，便是大华的编户齐民，拥有与大华百姓同等的权利。柔然不得贩卖、不得虐待、不得扣押。”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继续道：“此外，柔然放开药材、皮毛、木材、矿石市场，允许大华商人在柔然境内自由经商。大华可在柔然境内开设钱庄、商埠、工坊，按柔然国内纳税标准缴纳赋税，不得额外盘剥。”
步鹿真暗暗松了口气。这些条件虽然苛刻，却并非不可接受。柔然最不缺的就是从各部族掳掠来的人口，每年一万，咬咬牙也能凑出来。至于开放市场、允许大华商人入境经商，对柔然来说反而是好事——大华的丝绸、茶叶、瓷器、铁器，在草原上都是硬通货。
他正要开口应承，李明却摇了摇头：“且慢。本藩还没说完。”
步鹿真一怔。
李明伸出第五根手指，声音沉稳有力：“第五条，大华要派遣一支使团，前往柔然王都龙城，面见你们可汗，当面议定盟约。使团由史暠担任正使，高允、司马叔璠、洛都、垣护之为副使，共计五百人。”
步鹿真连连点头：“此乃应有之义！”
李明淡淡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本藩还给使团准备了一等一的五千六连发强弩、五千骑战横刀，一并带去龙城。”
步鹿真瞳孔猛地一缩。
五千六连发强弩！那种弩他见过——大华工匠的杰作，一次可装六支箭，转轮上弦，连发射击，威力惊人。柔然骑兵最怕的就是这种武器，冲锋时遇到一排连弩手，简直是一场屠杀。五千把连弩，足以武装一支万人精锐部队。还有五千把骑战横刀——那种刀专为骑兵设计，刀身微弧，单面开刃，劈砍时势大力沉，柔然骑兵的弯刀在它面前根本不够看。
“监国……”步鹿真声音发颤，“这些军械……是送给柔然的？”
李明嘴角微扬：“投桃报李。你们送来一万生口，还有那么多的东珠、皮毛和马匹。大华不是不知好歹的，自然有回礼。”
步鹿真激动得浑身发抖，连连叩首：“监国大恩大德，柔然永世不忘！”
李明却伸手制止他：“且慢高兴。这些军械，要等使团与你们可汗谈妥所有条款之后，才会交付。另外——”
他从案下取出一个精致的木匣，打开。步鹿真好奇地凑过去，只见李明手中握着几把造型奇特的小型火器——通体乌黑，木质手柄，转轮弹巢，精铁枪管，散发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这叫左轮手枪。”李明淡淡道，“本藩准备了一柄送给你们可汗，四柄送给四部大人。每枪配一对弹夹，铜壳子弹五十发。”
他将手枪翻转过来，向步鹿真展示转轮弹巢的装填方式：“六发子弹，连扣连发，五十步内可穿重甲。随身携带，防身利器。”
步鹿真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虽未见过这种武器，但光听描述便知其珍贵程度。
“此外，”李明又道，“本藩还准备了后装滑膛步枪一百杆，配子弹一万发。送给你们可汗的王帐亲卫。”
他从匣中取出一支步枪，比寻常火枪更长，枪托木质，枪管精铁，后膛装填，结构精密。
“定装黑火药纸壳铅弹，滑膛设计，射程两百步，精度远超寻常火铳。百人持此枪列阵，足以抵挡千骑冲锋。”
步鹿真已经彻底说不出话了。他跪在地上，双手颤抖地看着那些火器，仿佛在看着柔然的未来。
五千连弩、五千横刀、四把左轮、一百杆步枪、一万发子弹——这份厚礼，远超柔然的想象。
他突然明白了李明的用意。这既是大华的诚意，也是大华的实力展示。我能给你这些，说明我还有更多、更好、更可怕的武器没给你。我能让你强大，也能让你毁灭。
“步鹿真，”李明将木匣合上，目光深沉地看着他，“本藩给你的退路，就在这五条之中。你听清楚了——五条，一条都不能少，一条都不能改。你们柔然若接受，两国还有兄弟之谊可续；若不接受……”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可怕：“那本藩方才说的话，就是最后的定论。互市永久关停，金山以南尽归大华，大华商队北上自取草原物产——你们柔然，自生自灭。”
步鹿真伏地叩首，声音哽咽：“外臣听清楚了！外臣回去之后，必一字不漏禀报可汗，全力促成和谈！”
李明微微颔首，挥手道：“去吧。把本藩今日所言，悉数带回龙城。”
步鹿真踉跄起身，步履虚浮、面如死灰，却又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失魂落魄地退出资政偏殿。
他几乎是倒退着走出殿门的，直到殿门在身后关上，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双腿软得几乎站不稳。他在殿外站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心神，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望着金城行宫上方的碧蓝天空，心中五味杂陈。此行的收获远超预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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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以为大华会趁机落井下石，逼迫柔然称臣纳贡、割地赔款，没想到李明在把柔然逼到绝境之后，竟然真的留了一条生路——虽然这条路上布满荆棘，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但比起被拓跋魏朝火器屠戮殆尽、被大华彻底封锁至死的绝境，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监国李明，”步鹿真在心中默默念着这个名字，“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他见过许多枭雄霸主——社仑汗的雄才大略、拓跋魏朝拓跋珪的狠辣果决、北燕冯跋的阴险狡诈、姚秦姚兴的宽厚仁德。但没有一个人像李明这样，先把你打入十八层地狱，再伸手把你拉上来；先让你尝尽绝望的滋味，再给你一线生机。这个人，走的每一步都让人看不透。鹿真摇了摇头，拖着疲惫的身躯缓缓走向驿馆。
三月二十日，步鹿真率残余使团黯然离开金城，折返龙城。临行前，史暠转交了大华正式国书。文书措辞强硬决绝——
“大华监国摄政王李明，致柔然丘豆伐可汗社仑：
两邦相交，贵在守信。三年盟约，大华倾囊相助，尔国违约在先，理亏在己。
今虽陈情悔罪，然旧盟已毁，不可复续。互市永绝，疆界重定，金山以南尽归大华，此既定之事实，无可更改。
然上天有好生之德，本藩亦非绝情之人。另拟新约五条，遣使史暠等五百人北上龙城，面呈可汗。若可汗诚意履约，两国尚有兄弟之谊可续；若再行反复，则兵戎相见，勿谓言之不预。
大华监国摄政王 李明
晋义熙六年三月”
步鹿真将国书小心收好，翻身上马，带着残存的使团队伍，消失在北方的漫天黄沙之中。
三月二十五日，山北道全域改土归流彻底收官。北疆疆土、部族、民生、军政尽数纳入大华直管。从金山（今阿尔泰山）以南到浚稽山（今戈壁阿尔泰山）以北，从白道北戍（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市回民区坝口子村附近，向北翻越蜈蚣坝至武川县一带）到青碛敖口（今蒙古国西部，戈壁阿尔泰山北麓、青灰色戈壁中的一处山口要塞），万里疆域，终于真正成为大华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同一天，史暠率领的五百人大华使团，从金城出发，北上龙城。这支使团规模空前。正使史暠，副使高允、司马叔璠、洛都、垣护之，另有参军、文书、译官、护卫、工匠、医官等各色人员，浩浩荡荡，车马连绵。
最引人注目的，是使团携带的军械物资——百辆四轮转向载重大车，装载着五千把六连发强弩、五千把骑战横刀，以及赠予柔然可汗和四部大人的左轮手枪、弹夹、子弹，还有一百杆后装滑膛步枪、一万发定装黑火药纸壳铅弹。
这些武器被严密包裹，由洛都亲率四百精骑护卫，昼夜看守，寸步不离。使团一路北上，穿过白道北戍，越过浚稽山，进入漠北草原。
沿途所见，让史暠等人心情复杂。漠南之地，曾经是柔然游牧的草场，如今已是人烟稀少、帐幕零落。李明下达的驱逐令已经生效，柔然部落正在陆续北迁，将这片土地让给大华。一些来不及迁移的老弱妇孺，蜷缩在残破的帐篷里，用茫然的眼神看着这支南来的队伍。
史暠叹了口气，吩咐随行的医官：“路上遇到病弱的，能帮就帮一把。大华虽收其地，不取其命。”
使团北行十余日，踏入柔然腹地。此间风物与荒漠漠南判若两境，遍野牧草丰茂，成群牛羊散落四野，偶有野马驰骋天际，长空寥廓云絮低垂，满目苍翠浸染山河。
“这般沃土草原，难怪柔然以此根基立国。” 高允并辔同行，出声慨叹。
史暠神色淡然颔首：“这方水土养一方部族，只是如今这片命脉，已然受我大华制衡。”
队伍再度跋涉三日，前路地势陡然起伏，巍峨连绵的大鲜卑山横亘眼前。参天古木层层叠叠，苍林蔽日，山道幽深蜿蜒，林间鸟兽出没，雾气萦绕其间，一行人循着山林古道缓缓穿行，耳畔松涛阵阵。
翻越莽莽林海，视野骤然开阔，广袤无垠的三江平原铺展天际。脚下土质黝黑肥厚，千万亩连片屯田次第铺开，阡陌纵横交错，田地规整齐整，遍野禾苗长势欣欣向荣，一望无边的垦区尽显壮阔体量。
原野之上，一座座夯土屯堡错落扼守四方，高墙坚垒，戍楼高耸，护卫周遭垦殖聚落。多座城池依速末水次第矗立，屋宇楼阁连绵成片。宽阔平整的主干驰道纵横贯通全境，细密支路四散延展，将大大小小屯堡、城邑、工坊村寨紧密相连，路网通达，往来无阻。
农垦沃土、市井坊市、戍边营寨彼此相融，千万亩良田滋养一方地界，黑土大地烟火兴盛，垦殖规模蔚为大观。
行至平原腹地，速末水碧波汤汤，河畔雄城赫然伫立，便是柔然王都龙城，堪称黑土地上的璀璨重镇。城池以厚密黑土夯筑墙体，外壁包裹青砖，城垣巍峨雄浑，远观仿若巨兽蛰伏大地，气势沉雄磅礴。城内建制尽数效仿大华规制，王宫官署排布井然，仓廪府库、学堂医馆、军营营房一应俱全。街巷宅院划分有序，农垦聚居地、商贸街市、匠作工坊与游牧居所分区而立，满城景致皆浸染中原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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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些年社仑一心效仿大华治国方略，大兴土木、通商开市，大力开垦屯田积蓄粮产，广办学堂推行教化。举国上下研习汉语、遵从汉俗、安居汉式屋舍，大华商队、工坊匠人、文教使团驻留大鲜卑山以东三年，方方面面深刻浸染柔然朝野。郁久闾王族早已褪去游牧习性，彻底适应定居生活，城外往昔遍地连绵的游牧毡帐，如今已然寥寥无几。城外余下小片草场间，残存牧民的牛羊如云絮散落，不复往日茫茫毡帐连片之景。
史暠勒住缰绳，远眺龙城，沉声道：“进城之前，先把旗帜打出来。”
大华赤色旗帜迎风舒展，金线绣就的 “大华” 二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五百使团旌旗猎猎、甲胄齐整，循着草原通途，稳步朝龙城前行。城楼上柔然哨兵早早察觉动静，号角接连响彻天际，厚重城门缓缓向内敞开。一队柔然铁骑疾驰而出，为首之人正是步鹿真。
他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拱手含笑：“史公！一路鞍马劳顿，辛苦万分！可汗早已在宫内备好宴席，专程等候大华使团莅临。”
史暠下马拱手回礼：“步鹿真大人多礼了，请引路入城。”
两队人马并作一行，声势浩荡驶入龙城。
龙城王宫，承乾殿。这里是柔然王庭核心所在，亦是社仑推行汉化最鲜明的缩影。殿宇坐北朝南，面阔九间，青石筑基、巨木架梁，朱红立柱搭配琉璃殿顶，形制格局与中原王朝宫殿别无二致。
殿中正位陈设紫檀御案，案后安放黄花梨交椅，铺衬明黄锦缎软垫。御案上方高悬匾额，“承乾殿” 三字笔力浑厚，落款为大华李重华亲笔题写，重华即大华摄政王李明的字。四根朱漆巨柱分列殿内，柱身镌刻楹联：“承天抚漠北，乾德化苍生”。殿侧有序排布四部属臣座席，各置桌案笔墨，青砖铺地、红板饰墙，殿内陈设礼仪、典章规制尽数仿照大华朝堂。
社仑身着汉式赭红锦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折上巾端坐王座，唯有腰间佩挂的草原王权弯刀，尚留存游牧部族印记，身形仪态望去俨然中原君主模样。
大殿之内烛火煌煌，烟气袅袅。柔然丘豆伐可汗社仑端坐殿上，年逾四旬，身形魁梧魁梧，面容方正眉宇开阔，双目炯炯自带威严。这位曾于苦水滩之战亲手斩杀拓跋魏朝十余战将的雄主，周身依旧透着铁血霸主的凌厉气场。
史暠缓步踏入大殿，仪态沉稳不卑不亢，拱手躬身行礼：“大华使臣史暠，奉监国摄政王之命，拜见柔然可汗。”
社仑朗声大笑，声震殿宇：“史公无需拘礼，快快落座。”
他一口汉语纯熟流利，常年与大华文士工匠往来交流，言语谈吐早已深谙中原韵味。史暠依言在宾客席位落座，高允、司马叔璠、洛都、垣护之等人依次分列身后，随行护卫尽数止步殿外，交由柔然兵士安顿值守。
社仑命人上马奶酒、烤全羊，亲自举杯：“史公远来，本汗先敬一杯！”
史暠举杯，饮尽。酒过三巡，社仑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史公，”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步鹿真回来，把金城之事都跟本汗说了。监国的条件……很苛刻。”
史暠坦然道：“苛刻与否，可汗心中自有一杆秤。监国给柔然留了活路，已是仁至义尽。”
社仑冷哼一声：“活路？退出漠南、每年输送一万人口、开放市场、不得西扩……这叫活路？”
史暠不卑不亢：“可汗，苦水滩一役，柔然精锐折损过半，拓跋魏朝火器已列装新军，大华又断了柔然的所有技术来源——三面皆敌，敢问可汗，若不答应这些条件，柔然还有别的路可走吗？大汗，你与摄政交情颇深，大华早在建国之时就可以席卷天下，之所以不熊吞天下，摄政说过他乐于建设而不乐于杀戮，乐见万民同乐普天同庆而不忍见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劝大汗东迁黑土地，柔然而今数十万帐落两百余万军民食有余粮居有华屋守有坚城，无有白灾黑灾之忧。”
社仑脸色一僵，想起建初二年在伊吾与李明、拓跋仪等相处十余天，看到了安西的富庶强大，知晓李明志在天下和悲悯世人的胸怀，也知道自己的游牧文明与工业文明的两级代差，因此提出止戈息武、缔结盟约的想法，最后李明给出了他迁徙大鲜卑山以东的建议。
史暠继续道：“监国说过一句话，臣深以为然——‘能给敌人的东西，也可以不给；能给活路的条件，也可以改成死路。’可汗是聪明人，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大殿内一片寂静。四部大人面面相觑，步鹿真低头不语。
社仑盯着史暠看了许久，忽然大笑起来：“好！好一个能给活路的条件，也可以改成死路！监国果然是个狠角色！”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重重放在案上：“行！五条条件，本汗全部答应！”
史暠微微颔首，却不急着表态，而是沉声道：“可汗爽快。不过监国还有交代——这些条件，要等使团与可汗逐条议定、签字画押之后，大华的军械才会交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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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仑摆手：“这是自然。本汗信得过监国。”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沉起来，像是在做某个重大的决定：“史公，本汗还有一个请求。”
史暠眉头微挑：“可汗请讲。”
社仑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本汗要嫁长女郁久闾·呼衍明珠给监国为妻。”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史暠也愣住了。社仑的女儿——柔然的长公主——嫁给李明？
这……
社仑见史暠面露迟疑，沉声道：“史公不必急着答复。本汗知道，此事牵扯监国个人大事，不是你一个使臣能做主的。本汗会用此前柔然与大华建立的国王传书鹰隼通道传输金城。监国若答应，咱们再签盟约；若不答应……盟约照签，但本汗心里总归不踏实。”
史暠明白了。社仑这是在寻求一种更深层次的绑定。柔然与大华的盟约，说到底只是一纸文书。草原人信不过文书，信不过誓言，他们信的是血缘，是姻亲。把女儿嫁给李明，就等于把柔然的国运和大华绑在了一起。这是社仑的退路，也是他的投名状。
史暠沉吟片刻，拱手道：“可汗既有此意，臣自当将婚书传回金城，由监国亲自定夺。”
社仑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手：“好！来人，拿纸笔来！”
他当场写下一封婚书，用词恳切，以父族身份请求将长女郁久闾·呼衍明珠许配给大华监国摄政王李明为妻。婚书写毕，加盖柔然可汗金印，交由史暠过目。史暠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将婚书收好。社仑又唤来侍从，命他放飞一只训练有素的海东青，将婚书的副本绑在鹰腿上，先一步送往金城。
“鹰飞得快，比你们使团回去还快。”社仑笑道，“等你们回到金城，本汗已经收到监国回信了。”
史暠点头：“如此甚好。”
接下来的数日，史暠等人与柔然方面就五条盟约逐条进行了磋商。柔然四部大人对大部分条款并无异议，唯独对治外法权——大华商民在柔然境内犯罪由大华使驿审理——反复争辩，认为有损柔然国体。
史暠态度坚决：“此条不可更改。监国有言在先，大华商民在柔然境内若受柔然法律管辖，以柔然部族之法，动辄株连、私刑泛滥，大华不能接受。若柔然执意反对此条，盟约不签也罢。”
四部大人面面相觑，最终社仑一锤定音：“签！”
所有条款，一字不改。四月初二，大华与柔然正式签订《华柔新约》，共十二条（由五条细化而来），一式两份，史暠与社仑分别签字画押，加盖两国印玺。
签约仪式结束后，史暠依照约定，将五千把六连发强弩、五千把骑战横刀正式移交给柔然军方。交接仪式在龙城外的校场上举行。五千把连弩一字排开，乌黑的弩臂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五千把横刀插在刀架上，刀锋雪亮，寒气逼人。
柔然将士围观这些新式武器，眼中满是震撼与渴望。社仑亲自试射了一把连弩。六箭连发，箭箭命中一百二十步外的靶心，比先前大华售卖的六连发弩射程更远射速更快，引得全场欢呼。
他抚摸着连弩，感慨道：“大华工匠，天下无双。”
随后，史暠又将四把左轮手枪及弹夹、子弹，分别赠予社仑和四部大人。社仑接过手枪的那一刻，这位草原雄主的手竟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按照史暠的指导，装填子弹，扣动扳机——“砰”的一声巨响，五十步外的木靶应声炸裂。四部大人齐齐变色。社仑深吸一口气，将手枪小心收好，看向史暠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敬畏。
最后，一百杆后装滑膛步枪及一万发子弹，交付给柔然王帐亲卫。那些亲卫捧着步枪，如获至宝，恨不得当场试射。
社仑看着这一切，忽然对史暠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史公，你说……监国把这么多武器给柔然，就不怕柔然哪天反过来打大华吗？”
史暠微微一笑：“可汗，监国说过一句话——‘我能给你的，就能收回来。’柔然若真有那一天，大华自然有办法应对。”
社仑沉默片刻，哈哈大笑：“好！好一个能收回来！本汗佩服！”
金城，行宫。四月初六，一只海东青穿过万里长空，降落在行宫的鹰舍中。侍从解下鹰腿上的竹筒，将婚书火速呈送李明。李明展开婚书，看了一遍，神色不变，又看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
“社仑这只老狐狸……”他喃喃自语，眼中却闪过一丝赞许。
把女儿嫁过来——这既是结盟的诚意，也是人质，更是赌注。社仑在赌李明不会亏待他的女儿，不会对柔然赶尽杀绝。李明拿着婚书，先去见了祖父——大华国王李暠。
李暠须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目光如炬。他接过婚书，看罢，沉吟良久，缓缓抬头看向李明：“明儿，你可想清楚了？”
李明垂眸颔首，心底思绪翻涌，无人知晓他暗藏的思量。
他前世熟读晋末乱世史书，清清楚楚记得，柔然丘豆伐可汗社仑，本该在义熙六年之后，南掠拓跋魏朝途中负伤，久治不愈、殒命漠北。纵使自己这只蝴蝶降临乱世，搅动天下格局，改动了无数战事走向、列国运势，可他渐渐发现，乱世大势自有顽固轨迹，诸多既定历史脉络，只会推迟、不会消亡。刘裕北伐灭南燕、卢循起兵叛乱、姚兴崇佛怠政、赫连勃勃叛秦自立、拓跋珪服食伤身、拓跋绍弑父夺位……一桩桩、一件件，依旧循着固有轨迹缓缓推进，不过是时序稍缓、早晚有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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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仑的宿命，想来亦是如此。这位柔然雄主锐气极盛、好战嗜杀，常年征战耗损根基，纵使此番躲过拓跋魏朝火器危局，天命早已注定，寿数难久。
心中思虑已定，李明抬眸，语气沉稳笃定：“孙儿想清楚了。娶柔然公主，利大于弊。一来可稳固新约，让柔然没有反悔的余地；二来可借柔然之力牵制拓跋魏朝、高句丽东北诸部；三来，社仑连年征战、身耗体损，怕是难以久持。”
“他在世一日，柔然便有雄主坐镇，格局尚且稳固；待他百年之后，柔然群龙无首，四部必然离心内乱。届时有他这位嫡女在大华，便是我朝制衡漠北、插手柔然事务的绝佳筹码。”
李暠目光一凝，微微诧异：“你何以断定社仑难以久持？”
李明神色淡然，不直白解惑，只以模棱之言应答：“天道盈亏、盛衰有数，观其行、察其势，便知命数端倪。些许天机，不可尽泄。”
李暠深深看了他许久。自家这位嫡长孙，自幼博通百家、洞晓阴阳势数，时常言出必验、见事超前。三桅山归来后，身上藏着诸多常人难解的神异，追问缘由亦是徒劳。
他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你心中自有分寸便好。此事关乎家国与你的终身，你再去问问你祖母与两位妻子的意思。”
李明又去见了祖母尹王妃和两位妻子。尹王妃是位开明睿智的老太太，听完孙儿的讲述，只问了一句：“那姑娘人品如何？”
李明笑道：“孙儿还没见过，不过社仑既敢嫁女，想必不会差。”
尹王妃点点头：“那便好。草原女子，性子烈一些也无妨，只要心地纯善，能与你那两位妻子和睦相处就行。”
两位妻子——阚媛和辛沅——也都没有反对。她们心里清楚，李明的婚事从来不只是儿女私情，更是国之大事。四月初八，李明亲自回书社仑，同意迎娶郁久闾·呼衍明珠为侧妃，约定明年春暖花开之时，遣使赴柔然迎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