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日，临朐城外旷野。
太阳还没有升起来，天边只有一线鱼肚白，但暑气已经开始蒸腾了。空气闷热得像一口巨大的蒸笼，连呼吸都变得黏腻。地表在烈日的炙烤下裂开一道道口子，像龟裂的陶器，马蹄踏上去扬起阵阵灰尘。
晋军车阵在晨曦中沉默矗立，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四千辆战车在昨日燕军的轮番冲击下损毁近三成，外围的木栅和拒马被撞得七零八落，有些地方甚至只剩下一片狼藉的碎木。但车阵的主体还在，那些钉着厚木板的战车依然首尾相连，长矛依然从孔洞中伸出，像刺猬的尖刺一样密密麻麻。
刘裕骑马站在车阵中央的一座土台上，目光扫过整个战场。
燕军的营地在十里之外，密密麻麻的帐篷铺满了旷野，远远望去像一片白色的海洋。那是八万大军的营地，绵延数里，炊烟袅袅，马蹄声、号角声、士兵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在闷热的空气中回荡。
“主公，”檀道济骑马过来，声音嘶哑，“伤员已经安置到车阵后方，但军中常规药材消耗殆尽。眼下暑热难耐，伤口极易腐坏化脓，不少伤员已然高热不退，伤情危急。”
刘裕面色沉静，眸光沉稳，缓缓开口吩咐。他早料到盛夏作战伤患易染疫病，战前便特意备下两百坛五斤装的天池碧大华烈酒，此物并非军中助兴的酒水，而是保命的消毒良药。大华一地素来深谙烈酒除菌消炎的医理，此法早已随商贸行旅、游学医者流传四方，此番晋军随军沿用，便是大华医学传播的实证。
刘裕语声冷定，下达军令：“传令下去，所有伤员一律以天池碧大华烈酒清洗创面，祛除污秽、消杀腐毒；清洗完毕后，由军中郎中逐一敷上金疮药。以此法处置，可最大程度规避伤口感染，削减军中伤亡。”
檀道济心头一松，又暗自感慨。往日军中疗伤，多靠草木草药，酷暑天极易滋生疮毒，死亡率居高不下。而今依托大华流传而来的烈酒消毒医术，便能硬生生拦下大半感染死伤，这般简便有效的医理，着实是军中将士的福音。他抱拳郑重领命。
“还有，”檀道济又道，“郗参军昨夜来找末将，说军中的士气有些低落，希望主公能亲自巡营，激励一下将士们。”
刘裕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锐利：“士气低落？怕死的人，什么时候士气都低落。不怕死的人，不用激励也知道拼命。”
檀道济默然。
刘裕顿了顿，又道：“传令下去，今日休整一日，不战。让将士们抓紧时间修补车阵、补充箭矢、救治伤员。”
“不战？”檀道济一愣，“主公，燕军今日必定还会进攻——”
“让他们攻。”刘裕淡淡道，“他们攻他们的，我们休我们的。只要我们阵脚不乱，他们攻不进来。”
檀道济抱拳领命，拔马而去。
刘裕又转头对身边的传令兵道：“传胡参军来见我。”
片刻后，胡藩骑马赶到，甲胄上还沾着昨日激战时留下的血污，面容疲惫但眼神清明。
“胡参军，”刘裕开门见山，“你有没有办法，打破眼下的僵局？”
胡藩沉默了片刻，忽然翻身下马，蹲在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了起来。
“主公请看，”他指着地上的简图，“燕军八万，主力尽出城外，临朐城中只有老弱辅兵，不足三千人。城外的粮草辎重全部堆放在城南的一片空地上，没有城墙，只有一圈木栅。守将是公孙五楼的亲信，此人贪婪胆小，疏于防备。”
刘裕的目光落在地面上，眉头微皱：“你的意思是，偷袭粮仓？”
“正是。”胡藩道，“我军车阵防御坚固，燕军骑兵冲不进来，但我们也冲不出去。双方就这么耗着，耗到最后，我军粮尽，必败无疑。唯一的办法，就是断燕军的粮。只要烧了临朐城外的粮仓，燕军八万人就会陷入混乱。到时候，我军再全线反击，可获全胜。”
刘裕沉吟了片刻，道：“临朐城外的粮仓虽然只有木栅，但距离燕军大营不过十里，距离临朐城墙不到五里。我军若要偷袭，必须绕过燕军大营，穿过旷野，在敌军眼皮底下行动。这几乎不可能。”
胡藩抬起头，看向天空。天空灰蒙蒙的，没有一丝云彩，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晒得大地冒烟。
“主公，”胡藩道，“末将夜观星象，察风向湿度，判断今明两日必有暴雨。一旦暴雨降临，乌云遮月，视野极低，道路泥泞，就是我军偷袭的最佳时机。”
刘裕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没有说话。
胡藩继续道：“末将仔细勘察过城南的地形。粮仓南侧有一片低洼地，雨季积水成沼，平时无人把守。只要从那里迂回过去，就能避开正门的哨兵。而且，粮仓内的守军全是辅兵，夜战能力极差，只要我军攻入，他们必然溃散。”
刘裕盯着地上的简图看了很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好。”他站起身来，“就按你说的办。需要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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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藩道：“一千轻骑足矣。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关键是快——趁雨夜潜行，突袭粮仓，放火烧粮，然后立刻撤退，不可恋战。”
刘裕道：“你亲自带队。”
胡藩抱拳：“末将领命！”
当夜，刘裕在中军大帐中召集诸将，秘密部署偷袭计划。帐中只有檀道济、王仲德、胡藩、孟龙符等几名核心将领，帐外的亲兵被撤到了百步之外，任何人不得靠近。
“明日或后日，暴雨之夜，胡藩率一千轻骑，偷袭临朐（今山东潍坊）城南粮仓。”刘裕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孟龙符，你率三千骑兵，在车阵中待命，一旦城南火起，立刻出击，冲击燕军侧翼。”
孟龙符抱拳：“末将领命！”
“檀道济，”刘裕又道，“你率两万步兵，守住车阵。无论燕军如何进攻，不许后退一步。”
檀道济沉声道：“主公放心，末将在，阵地在。”
刘裕环顾诸将，目光如刀：“此战，胜则临朐可下，败则全军覆没。诸位，拜托了。”
诸将齐声抱拳：“末将等誓死效命！”
六月二十一日，午后。天空的云层越来越厚，从早晨的薄云变成了午后的浓云，灰黑色的云块堆积在天边，像一座座大山压下来。空气中的湿度越来越大，闷热得像蒸笼，连蝉都不叫了，只有偶尔几声沉闷的雷声从远处传来。
燕军今日没有大规模进攻，只派了几百轻骑在阵前游走试探，偶尔射几支冷箭，骚扰晋军的注意力。段晖显然也在调整战术，昨日损失了近五千骑兵，他需要时间重新部署。
但晋军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傍晚时分，天色暗得比平时早了很多。乌云彻底遮住了天空，没有一丝阳光透下来，大地陷入一片昏暗。风开始刮起来，起初是微风，然后越来越大，吹得帐篷猎猎作响，卷起漫天的尘土。
胡藩站在车阵的一角，抬头望向天空。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手指在袖中默默掐算着时辰。
“参军，”一名亲兵走过来，“风越来越大了，会不会有暴雨？”
“会的。”胡藩淡淡道，“今夜必有暴雨。”
他转身走向马厩，检查那一千匹精选的战马。这些战马都是军中最好的，体型精悍、耐力强、蹄子硬，能够在泥泞中快速奔跑。马掌上已经包了厚厚的麻布，不是为了消音——暴雨天雷声轰鸣，马蹄声根本听不见——而是为了防滑，防止战马在泥泞中摔倒。
一千名骑兵已经集结完毕，全部换上了黑色的短衣，卸掉了沉重的铁甲，只穿皮甲。武器也只有短刀和火种，没有长矛和弓弩，因为这次的任务不是打仗，而是放火。战争催生技术。这个时代，由于大华出现，胡夏、姚秦、拓跋魏朝、大晋居然都开始开发石脂。这些骑兵每个人的腰间都挂着一皮囊火油，背上背着一捆浸过油的干草。这些干草极易燃烧，只要一点火星就能烧成熊熊大火。
“检查火种，”胡藩低声道，“不要受潮。”
骑兵们纷纷掏出火折子和火镰，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完好后再小心翼翼地放回怀中。天空越来越暗，风越来越大。突然，一道闪电撕裂了天幕，白惨惨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大地，紧接着，一声巨雷在头顶炸开，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要来了。”胡藩喃喃道。
暴雨如期而至。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倾盆而下的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起初还稀疏，转瞬间就变成了密集的水幕，天地间一片白茫茫。雨水顺着胡藩的头盔流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骑兵。一千名骑兵在暴雨中沉默列阵，每个人的脸都被雨水打得发白，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出发！”胡藩低声喝道，拨马便走。
一千匹战马在暴雨中缓缓移动，马蹄踏在泥泞的地面上，溅起大片泥水。雷声轰鸣，掩盖了一切声响，连近在咫尺的马蹄声都被淹没在隆隆的雷声中。胡藩率骑兵从车阵的北侧悄悄出营，绕了一个大圈，避开了燕军哨兵的视线。暴雨中视野极差，能见度不到三丈，燕军哨兵蜷缩在帐篷或岗亭里躲雨，根本没有人注意到旷野上有一支骑兵在移动。
胡藩带着骑兵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向南行进。河床两侧是高高的土堤，正好挡住了燕军大营的视线。暴雨把河床变成了湍急的溪流，水深及马膝，战马在流水中艰难前行，马蹄不时被河底的石头绊到，但没有人摔倒。
半个时辰后，胡藩率骑兵抵达临朐城南的低洼地。这里果然是一片沼泽，暴雨让沼泽变成了一个浑浊的浅湖，水深及马腹。战马在泥水中挣扎前行，不时有马匹陷入泥潭，骑兵们不得不下马，拼命把战马拉出来。
“快！快！”胡藩压低声音催促。
一千骑用了整整一刻钟才穿过沼泽，抵达粮仓南侧的一片灌木丛中。从这里望去，可以看到粮仓的木栅和营房。木栅高约一丈，栅顶削尖，但年久失修，有些地方的木桩已经腐朽断裂，露出很大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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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仓内的守军果然疏于防备。暴雨中，只有寥寥几个哨兵披着蓑衣在木栅旁巡逻，其他的士兵都躲在营房里避雨。粮仓中央堆着堆积如山的粮袋和草料，在雨水中泛着暗黄色的光。
胡藩仔细观察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埋伏后，低声下令：“第一队，斩杀哨兵，打开栅门。第二队，冲入粮仓，泼洒火油。第三队，点火。动作要快！”
一百名骑兵翻身下马，贴着地面匍匐前进，摸到木栅旁。几个哨兵正缩在栅门旁的岗亭里避雨，浑然不觉死神的降临。
刀光一闪，一个哨兵的头颅飞了出去，鲜血喷溅在雨水中，瞬间被冲散。另一个哨兵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就被一把短刀捅穿了喉咙。剩下的几个哨兵也被如法炮制，在无声无息中毙命。
栅门被打开了。
“冲！”胡藩一声低喝，翻身上马，率先冲进了粮仓。
一千匹战马如洪流般涌入，马蹄踏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粮仓内的辅兵从睡梦中惊醒，赤着脚跑出营房，迎面撞上晋军骑兵的刀锋。惨叫声、刀劈声、马蹄声混在一起，但都被暴雨和雷鸣掩盖了。
“泼油！”胡藩吼道。
骑兵们扯下腰间的皮囊，把火油泼洒在粮袋和草料上。火油在雨水中漂浮，散发出刺鼻的气味。然后，他们把浸过油的干草扔在粮堆上，掏出火折子，迎风一吹，火星四溅。干草遇火即燃，熊熊大火在暴雨中冲天而起。火油助长了火势，火焰在雨水中不但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撤退！”胡藩见火势已成，立刻下令撤退。
一千骑兵如潮水般退出粮仓，沿着来路狂奔而去。临朐城南的火光冲天而起，十里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燕军大营中，士兵们纷纷从帐篷里跑出来，望着南方的火光目瞪口呆。暴雨倾盆，但火势却越来越大，浓烟和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粮仓起火了！”有人惊叫。
“快救火！”有人大喊。
但没有用。暴雨中，从大营到粮仓的道路泥泞难行，等燕军士兵跌跌撞撞赶到时，粮仓已经烧成了一片废墟。两万三千石粮食、十万捆战马草料、五十万支箭矢、三千副牛皮甲、半成品的攻城器械，全部化为灰烬。
段晖站在高坡上，望着南方的火光，脸色铁青。
“刘裕！”他咬牙切齿，声音在雷声中显得格外狰狞，“你竟然偷袭粮仓！”
他身边的副将们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恐惧和绝望。粮草被焚，八万大军吃什么？喝什么？马吃什么？
“将军，怎么办？”一名副将颤声道。
段晖沉默了很久，终于咬牙道：“收拢队伍，退守临朐。立刻派人快马报陛下，粮草被焚，请求援军。”
“是！”
但段晖知道，援军是不可能有的了。广固城（今山东省潍坊市青州市西北，尧王山附近）中的存粮也不多，根本支撑不了八万大军。而且，慕容超会派援军吗？以他的性格，恐怕只会暴怒、指责、然后逼着他们继续进攻。
暴怒是对的。临朐城中，慕容超正在行宫里喝酒。暴雨敲打着屋顶，发出密集的声响，但他浑然不觉。他的面前摆满了酒菜，身边有几个舞女在翩翩起舞，丝竹之声在大殿里回荡。
“陛下！陛下！大事不好了！”一名太监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扑倒在地，“城外粮仓被晋军偷袭，粮草全部被烧了！”
慕容超手中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说什么？”他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
“粮仓……粮仓被烧了……”太监颤抖着重复。
慕容超呆立了片刻，忽然暴怒起来，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几，酒菜洒了一地。舞女们尖叫着四散奔逃，丝竹之声戛然而止。
“刘裕！”慕容超咬牙切齿，“卑鄙小人！只会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他拔出腰间的佩剑，一剑砍断了案几的一角，吼道：“传令段晖，明日全军出击，不计代价，给我把刘裕的车阵踏碎！”
“陛下！”身边的太监连忙跪倒，“粮草已断，军心不稳，不宜再战啊！”
“闭嘴！”慕容超一剑劈过去，太监惨叫一声，倒在了血泊中。
慕容超提着滴血的长剑，面目狰狞：“谁再敢说一个‘退’字，这就是下场！”
六月二十二日，清晨。暴雨在黎明前停了，天空依然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给人一种喘不过气来的压抑感。地面泥泞不堪，到处都是积水坑，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焦糊味——那是昨晚粮仓大火留下的余味。
燕军八万人在旷野上列阵。但今天的燕军，和昨天、前天完全不同了。
士兵们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嚣张和傲慢，取而代之的是恐惧和茫然。他们昨晚一夜没睡，眼睁睁看着粮仓烧成了灰烬，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们就要饿肚子了。战马也没有草料了，饿得直叫唤，骑手们只能割些湿漉漉的青草喂马，但这点草根本不够战马消耗的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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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气低落到了极点。段晖站在高坡上，望着自己的队伍，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今天的进攻，不过是垂死挣扎。但他没有选择——慕容超的命令已经下来了，不计代价，必须踏碎晋军的车阵。
“传令下去，”段晖沉声道，“全军冲锋，不得后退。后退者，斩！”
号角声响起，低沉而悲壮，像垂死者的哀鸣。燕军的骑兵开始冲锋。
第一排，重骑五百匹，在泥泞中艰难加速。暴雨后的地面太滑了，战马的马蹄打滑，速度比平时慢了一倍不止。有些战马在冲锋途中失蹄摔倒，骑手被甩出去，摔得头破血流。
晋军的车阵严阵以待。数千蹶张弩手和上万弓箭手站在车阵后方，弓弩上弦，箭矢指向燕军骑兵。雨水把弓弦泡软了，威力大减，但射杀战马依然绰绰有余。
“放！”
箭矢如蝗虫般飞出，射向燕军骑兵。但泥泞的地面让燕军骑兵的速度大减，密集的箭雨造成了比前两天更大的伤亡。战马惨叫着倒下，骑手被射穿，尸体堆积在泥水里，鲜血染红了泥泞的旷野。
第一轮冲锋，燕军损失了三百骑，连晋军车阵的边都没摸到。
“再冲！”段晖咬牙下令。
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燕军像发了疯一样，一拨接一拨地冲锋，不计伤亡，不计代价。骑兵倒下，步兵填上；步兵倒下，辅兵填上。八万大军像一架失控的战争机器，疯狂地碾压向晋军的车阵。
晋军的车阵在猛烈的冲击下开始变形。战车被撞碎，木栅被踏平，拒马被推倒。燕军的尸体堆成了小山，但后面的士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
“顶住！顶住！”檀道济嘶吼着，声音都喊哑了。
北府步兵蹲伏在车阵后面，长矛从战车的缝隙中伸出，斜向上穿刺马腹。战马的腹部是防护最薄弱的地方，长矛刺入，鲜血喷涌，战马惨叫着倒下，把骑手压在下面。
强弩手们在车阵后方逐层射击，箭矢如暴雨般倾泻。但箭矢快用完了，每个人都只剩下不到十支箭。车阵的缺口越来越多，越来越大。燕军的骑兵从缺口涌入，和晋军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
“补防！补防！”檀道济率亲兵冲上去，堵住缺口。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每一次刀劈都有人倒下，每一次挥砍都溅起一蓬血雨。
正午时分，燕军终于撤退了。不是主动撤退，而是实在打不动了。八万大军，阵亡了一万两千七百人，战马死伤了四千匹，伤兵无数。旷野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晋军的损失也不小。四千一百人阵亡，两千余人伤残，车阵损毁近三成，箭矢几乎用尽。伤员躺在泥水里呻吟，伤口在高温下迅速溃烂，发出恶臭。军中开始出现轻微的疫病苗头——有人发烧、腹泻、呕吐，军医束手无策，只能用天池碧烈酒或者盐水洗伤口、用草药煮水喝，但效果甚微。
郗僧施骑马走过伤兵营，看着那些缺胳膊断腿的伤兵，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惧。他不是没见过死人，但没见过这么多死人。他不是没见过惨烈的战斗，但没见过这么惨烈的战斗。
四万三千晋军，现在已经伤亡了六千人，接近总数的七分之一。如果再打几天，这支军队还能剩多少人？
他开始怀疑刘裕的决策——破釜沉舟、越过大岘山、深入敌境，这一切真的值得吗？如果打不下临朐，如果全军覆没，那刘裕就是千古罪人。
但郗僧施不敢说出口。他知道，在刘裕面前，任何质疑都会被视为动摇军心。而他，作为世家派来的“摆设”，是刘毅的暗线，本来就在刘裕的猜忌名单上。他只能把恐惧和怀疑压在心底，默默地跟着这支军队走向未知的命运。
中军大帐中，刘裕坐在案前，看着地图，面色如常。帐中弥漫着浓烈的药味和血腥味——那是从伤兵营飘来的。胡藩、檀道济、孟龙符等将领坐在两侧，甲胄上沾满了血污和泥水，面容疲惫，但眼神依然坚定。
“主公，”胡藩抱拳道，“燕军今日损失惨重，士气已崩。末将以为，明日我军可以全线反击，攻破临朐。”
檀道济道：“但将士们太疲惫了，伤员太多，箭矢也用得差不多了。如果再打一天——”
“打一天就够了。”刘裕抬起头，目光如刀，“段晖的粮草被烧，军心不稳，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撑不了多久。明日，我军全线出击，一鼓作气，打垮他们。”
他顿了顿，又道：“孟龙符，明日你率三千骑兵，从车阵北侧出击，直插燕军侧翼。檀道济，你率两万步兵，正面推进。胡藩，你率五千人，绕到燕军后方，截断他们的退路。”
诸将齐声抱拳：“末将领命！”
刘裕又道：“传令下去，今夜全军休整，明日清晨，决战。”
六月二十三日，清晨。
天还没有亮，晋军就已经列阵完毕。车阵被推到了最前线，三千辆残存的战车排成三列横队，像一道铁墙挡在步兵前面。战车后面，两万步兵列成密集阵型，长矛如林，盾牌如墙。左右两翼，各有五千步兵，负责掩护侧翼。孟龙符的三千骑兵在车阵北侧待命，战马焦躁地刨着蹄子，骑手们握紧了长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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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的燕军阵型已经乱了。粮草被焚后，士兵们已经半饿了两天，体力严重下降。战马没有足食草料，饿得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冲锋了。军中弥漫着绝望的气氛，有些异族辅兵已经开始逃亡，趁着夜色偷偷溜走。
段晖站在高坡上，看着自己的队伍，心中一片悲凉。他知道，今天这一仗，必败无疑。但他不能退，因为身后就是临朐，临朐后面就是广固。如果临朐失守，广固就暴露在晋军的兵锋之下，南燕就完了。他是南燕大将，与国同休，他必须死战到底。
“传令下去，”段晖沉声道，“全军列阵，准备迎战。”
天边露出了第一缕曙光，灰蒙蒙的光线洒在旷野上，照亮了遍地尸骸。昨夜的露水凝结在尸体上，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刘裕勒马站在车阵中央，目光扫过整个战场。
他看到对面的燕军阵型松散，士气低落；他看到段晖的高坡上，旗帜歪斜；他看到临朐城墙上，守军瑟瑟发抖。
“可以了。”他喃喃道，然后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剑身在晨光中闪着寒光，像一道闪电划破灰蒙蒙的天际。
“全军——进！”
战鼓声震天动地，号角声撕裂长空。两万步兵推着战车缓缓前进，脚步整齐划一，地面在他们的脚下微微颤抖。盾牌撞击着铠甲，发出铿锵的声响，像一首古老的战歌。
燕军的骑兵开始冲锋，但冲锋的速度慢得像蜗牛，战马有气无力地小跑着，骑手们举刀有气无力。
晋军的强弩手射出最后一轮箭矢，密集的箭雨倾泻在燕军骑兵头上，战马惨叫着倒下，骑手摔在地上，挣扎着爬起来，然后被后面涌上来的晋军步兵踩死。
“冲！”孟龙符一声暴喝，率三千骑兵从侧翼杀出。
三千匹战马如洪流般奔腾，马蹄踏在泥泞的地面上溅起大片泥水。孟龙符一马当先，长刀劈开一名燕军骑手的脑袋，鲜血喷溅在他脸上，他浑然不觉，继续向前冲杀。
燕军的侧翼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杀！”檀道济率步兵正面推进，长矛刺穿燕军的盾牌，刀剑砍断燕军的铠甲。
段晖站在高坡上，看着自己的队伍被晋军分割包围，一个个倒下，一片片溃散。他的眼睛红了，拔出长刀，嘶吼道：“宗室亲兵，跟我上！”
三百宗室亲兵翻身上马，跟着段晖冲下了高坡。这是南燕最精锐的部队，每个人都是从鲜卑贵族子弟中精选出来的，从小习武，弓马娴熟。他们穿着最精良的铁甲，骑着最强壮的战马，握着最锋利的刀剑。
三百铁骑如利剑般刺入晋军的阵型，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段晖一马当先，长刀左劈右砍，刀锋所过之处，晋军士兵非死即伤。他的铁甲上溅满了鲜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段晖在此！”他暴喝道，“谁敢与我一战！”
晋军士兵被他的勇猛震慑，纷纷后退。刘裕远远看到了段晖的旗帜，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亲兵营，跟我上！”他拔出长剑，催马向前。
三百中军亲兵紧随其后，刀剑出鞘，杀向段晖。两股精锐在战场中央撞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刘裕和段晖面对面相遇。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像两道闪电交织在一起。
“刘裕！”段晖咬牙道，“你一个卖草鞋的寒门莽夫，也敢犯我大燕？”
刘裕冷笑一声：“我卖草鞋的时候，你还穿着开裆裤呢！”
话音未落，两人已经战在了一起。段晖刀法凶猛，势大力沉，每一刀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量。刘裕剑法凌厉，快如闪电，每一剑都直取要害。
两人你来我往，战了二十余回合，不分胜负。但段晖毕竟年长，体力不支。刘裕抓住他一个破绽，一剑刺中他的左肩，铁甲被刺穿，鲜血喷涌。段晖闷哼一声，长刀落地。他咬着牙，拔出腰间的短刀，继续死战。
“杀！”他嘶吼着，扑向刘裕。
刘裕侧身避开，反手一剑，削掉了段晖的半个耳朵。段晖惨叫一声，踉跄后退。
“将军！”宗室亲兵们冲上来，挡在段晖身前。
但晋军的亲兵营也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宗室亲兵团团围住。三百宗室亲兵，无一人投降。他们背靠背站成一个圆阵，用身体护住段晖，死战不退。
一个倒下了，另一个补上；两个倒下了，四个补上。他们像一群疯狂的野兽，用牙齿、用拳头、用一切可以用的东西，和晋军搏斗。鲜血染红了泥地，尸体堆成了小山。
段晖身中十七创，浑身是血，依然拄着短刀站立。他的左眼被刺瞎了，右臂被砍断了，但依然怒目圆睁，死死盯着刘裕。
“刘裕……”他咬牙切齿，声音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话音未落，他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下。三百宗室亲兵，全部战死，无一生还。战场上的燕军看到段晖的旗帜倒下，彻底失去了抵抗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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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战死了！”
“快跑啊！”
“投降！我投降！”
溃败如潮水般蔓延，士兵们扔下武器，扔掉铠甲，四散奔逃。有的向北逃向临朐，有的向东逃向大海，有的干脆跪在地上，高举双手投降。慕容超在临朐城头上看到了这一切。
他的脸色煞白，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身边的太监扶住他，颤声道：“陛下，快走吧！晋军要攻城了！”
临朐行宫之内，慕容超如遭雷击，僵立原地片刻，骤然回过神。他猛地一把推开身旁内侍，神色癫狂，嘶吼出声：“备马！即刻回广固！”
慌乱之间，他弃去甲胄，只着一身素色便服，由三名亲卫拼死护着，自北门仓皇遁逃。帝王仪仗、五色旌旗，乃至象征皇权的传国玺印，尽数被遗弃在行宫之中，散落一地，狼狈不堪。主帅溃逃，燕军军心彻底崩碎。贺赖卢拼死收拢残兵，退守临朐内城。
相较贺赖卢的死战之心，公孙五楼卑劣尽显。听闻段晖战死、君主逃亡，他当即敛尽金银珍宝，裹挟十数亲信，悄无声息从东门溜走。本该断后死守的重臣，反倒成了跑得最快的逃兵。
城外，晋军战鼓骤然擂响。檀道济手提长刀，亲率步兵扛云梯压至城下。城上燕军本就士气溃散，勉强射出几箭，望见密密麻麻如潮水涌来的晋军，瞬间胆寒，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登城！”
一声令下，晋军士卒踩着云梯攀墙而上，半个时辰不到，便攻破单薄的内城。街巷之间，溃兵哀嚎奔逃，弃甲、断刃、残破旗帜散落遍地。百姓紧闭门窗，蜷缩在屋舍之内，在漫天杀伐声中瑟瑟发抖。
刘裕策马缓步入城，铁甲染着未干的血污，神情冷肃。他并未第一时间入主县衙，而是直奔城外粮仓。昨夜大火虽焚毁大半粮囤，仍有三千石粮食侥幸留存，足以暂解晋军粮草之急。
“清点存粮，按人头定量分发，一粒不得奢靡浪费。”刘裕声音平淡，却不容置喙。
离开粮仓，他踏入连片的伤兵营帐。帐中哀嚎凄厉，血腥味混杂着汗臭弥漫四周。军医奔走不休，身心俱疲，军中药材早已消耗殆尽。
幸而大华早已在河西、西域诸国倾销天池碧烈酒，高度烈酒可强效杀菌，配合精盐调和冷开水，成为晋军应急的消毒良方。全军严令，禁止饮用生水，以防病从口入。即便如此，重伤士卒依旧只能靠烈酒清洗创口，再以烧红烙铁烫压止血，凄厉痛呼不绝于耳。
刘裕缓步穿行于营帐之间，目光扫过每一名伤兵。他面色平静无波，漆黑的眼底却压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沉痛。他清楚，在这暑热蒸腾的时节，帐中大半重伤之人，未必能熬过这个夏天。
入主县衙大堂，刘裕端坐主位，有条不紊处置战后诸事。此番清点，临朐城内物资充盈。新旧存粮合计二万三千石，草料五万捆，箭矢二十万支，刀剑甲胄堆积如山，足够四万晋军支撑一月有余。全军重伤八百余人，轻伤一千三百有余，急令后方加急输送药材补给。
时值盛夏，暑气灼人，尸骸最易滋生疫毒。刘裕下达严令，着手规整战场尸身，严防瘟疫蔓延。战场上的燕军尸骸，尽数集中堆放，先行焚烧，再统一深埋，不留痕迹；晋军阵亡将士，同样火化处理，骸骨盛入陶坛封存，或是择高地厚葬，竖立石碑铭刻姓名，以慰亡魂。
乱世行军，人命如草，可刘裕不愿让麾下忠魂曝尸荒野。除却安置尸骸，他即刻下令整肃军纪。破城之时，有数名士卒趁乱劫掠百姓财物，刘裕下令尽数擒拿，肇事之人当众鞭笞，为首劫掠者直接斩首示众，悬首城门。他要让青州百姓看清，北伐之师，绝非劫掠盗匪。
乱世之中，不仅要治军，更要防内患。郗僧施一众世家幕僚，战后私下串联，拉拢人心，行事张扬。刘裕当着一众将领的面，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冰冷：“郗参军，管好案头文书即可，分外之事，不必费心。”
一句警示，锋芒暗藏。郗僧施背脊发凉，当即垂首敛声，再不敢肆意妄为。
夜色渐沉，县衙后堂烛火摇曳。刘裕孤身静坐，凝视案上中原舆图。临朐虽定，可广固未破。慕容超狼狈逃回城中，贺赖卢收拢残兵，南燕仍有四万余兵力盘踞死守，底蕴未竭。
此战晋军亦是惨胜。四万三千将士出征，阵亡三千一百，伤残近两千，总减员逾五千。余下兵马之中，仍有两千轻伤士卒亟待休养，真正可披甲作战之人，不足三万六千。战车损毁过半，军械残破，箭矢几乎耗空。
刘裕迅速下达两道政令：一是命随军工匠日夜不休，修补破损战车、锻造修缮甲械；二是安抚地方百姓，免除短期赋税，动员民力抢抓夏秋之粮，囤积粮食，保障后续大军粮草供给。
全军最少需要七日休整，方可恢复战力。可这短短七日，便是慕容超加固广固城防的喘息之机。连日征战，刘裕三日三夜未曾合眼，疲惫如潮水般席卷全身。眼底布满血丝，脑海中反复浮现战场尸山血海。可他不能歇息，北伐大业，半步不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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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胡藩。”
不多时，胡藩步入后堂，躬身行礼。
“广固防务如何？”刘裕沉声发问。
“回主公，”胡藩据实回禀，“据俘虏供词，广固城高池深，城内粮草充沛，足以坚守半年。我军若是强行强攻，必死伤惨重。”
刘裕指尖轻点舆图上的广固，眸色冷冽：“不必强攻。围城断粮，锁死所有出入通道，逼慕容超出城决战。”
“只是围城耗时良久，我军粮草仅够支撑一月，若是长久围困……”
刘裕抬手打断，嘴角勾起一抹深沉弧度：“我只围一月。一月之内，他若死守不出，我自有破城之计。”
胡藩见状，不再追问，躬身退下。堂内只剩刘裕一人。他起身推开木窗，夜风裹挟着血腥凉气灌入屋内。北方夜空暗沉，那片夜幕之下，便是广固城。
他掌心悄然攥紧，心中立下重誓：必破广固，必复青州！要让天下人看清，江南汉人，绝非只会偏安苟活！
夜色深沉，喧嚣落幕。临朐城归于寂静，城外荒郊新坟连绵，冷风卷着纸钱飘荡，似是无数亡魂低泣。城内，浴血归来的晋军士卒，终于得以卸下甲胄，睡上一夜安稳觉。
同一时刻，数千里外陇右皋兰城，鸿雁司总部灯火清寂。
慕容雨独坐长案前，案上摊着临朐会战舆图，战局脉络一目了然。蒲苇叶旁坐静听，任由他剖析天下大势。
“南燕败局，早已注定。” 慕容雨指点地图，“弃大岘天险纵敌深入，一错；粮草囤于城外、守备松懈，二错；粮营遭毁不知退守，反倒执意硬拼，三错。三错连环，焉能不败？”
慕容雨继而沉声说道：“病根在燕军兵制。九万大军，鲜卑骑兵仅四万，其余皆是异族辅军与汉人步兵。这类士卒本就离心离德，稍有颓势便四散溃逃。鲜卑骑兵再骁勇，无辅军依托，终成孤军，难持久战。”
“段晖战死，更是折了南燕宗室最擅统兵的大将。” 他语气微沉，“如今慕容超身边已无靠谱帅才；贺赖卢性情刚直，不被信任；公孙五楼唯知谄媚，全无军略。广固城再坚固，无良将镇守，也撑不了多时。”
蒲苇叶轻声发问：“依公子所见，刘裕何时能破广固？”
慕容雨略一沉吟：“强行强攻，耗时三月且伤亡必重。若围城断粮、困死城中，再诱慕容超出城决战，破城只会更快。以他刚愎心性，定然耐不住久困，终会自投罗网。”
“南燕朝堂本就根基虚浮。” 慕容雨续道，“慕容超即位后猜忌宗室、宠信公孙五楼，排挤慕容德旧勋。当年我父慕容钟与慕容法、段宏等人皆遭猜忌逼迫，被逼举兵，事后大批宗室宿将遭诛杀驱逐，朝野早已人心离散。如今临朐大败、段晖阵亡，他威信尽失，宗室反对派必会趁机生乱。”
蒲苇叶目光一凝：“这么说，南燕覆灭只在朝夕？”
慕容雨缓缓点头：“至多半年，广固必破。”
蒲苇叶收好笔录，起身拱手：“多谢公子精辟剖析，这番研判对大华大局极具价值。”
慕容雨淡淡一叹，面露怅然：“我出身南燕慕容氏，只因慕容超残害同族、猜忌功臣，家父遭逼反叛，宗族遭清算，我侥幸逃生投奔大华。如今身为大华臣属，尽心本是分内之事。”
蒲苇叶心中了然，知他归降既有避祸之由，亦含家国遗恨，只要能为大华所用，便不必深究本心。辞别慕容雨，他入内觐见李明。
李明正阅览各方谍报，抬眼问道：“慕容雨如何看待战局？”
蒲苇叶将他对南燕内政、兵制、将帅短板及广固战局的判断扼要奏报，最后直言：“据其研判，南燕最多支撑三月，必为刘裕所灭。”
李明神色淡然，全无波澜：“刘裕用兵确有章法，车阵耗骑、雨夜焚粮、顺势反击，步步扼住要害。只是……”
他语气沉稳自有定见：“中原纷争由他们去打，我大华只需稳守根基。不必掺和乱世兵戈，亦无需盲目扩军造械。当下要务，不急着整军备战，当固本兴业、夯实国力。”
随即从容下令：“传令全国，暂缓军备工坊铸炮造械，全力推进驰道修筑、水库兴修、边境屯田、矿山开拓、冶铁炼钢。所有精钢产能，优先调拨民生基建、农器农具、城垣驿路。先固民生根基，厚积国力底蕴，中原纷争，静观其变便可。”
蒲苇叶躬身领命。
皋兰城外冶炼工坊炉火彻夜不息，四十座高炉钢水奔流注模，锻机起落锤锻精钢坯料。自此往后，所炼精钢不再大量打造军械炮管，尽数用于修路、筑城、水利、农器诸事。大华不逐乱世锋芒，潜心基建屯田、冶铁兴业，以静制动，默默积蓄国运底气。
平城，崔府书房。夜深人静，室内灯火犹明。崔浩案前摊着临朐会战密报，反复细读三遍，眉头越皱越紧。
“雨夜偷袭，断粮破心，以静制动……” 他低声自语，提笔写下几字，旁注四字：用兵如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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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身移步墙边，掀开布帘，一幅中原大势舆图赫然在目。大晋、南燕、姚秦、拓跋魏朝、大华、柔然各方疆域、重镇、兵力、将帅，标注得一目了然。
崔浩目光凝在青州地界，良久默然。
“刘裕……” 他语声低沉，带着忌惮与敬佩，“此人不除，终为大魏心腹大患。”
随即却自苦笑，如今拓跋珪沉疴缠身，连朝局都难以理顺，何谈去制衡刘裕？拓跋珪服食寒食散日久，毒性侵体，性情时狂时郁、幻境频发。朝堂停滞近月，百官不敢觐见，政令壅塞、边防松弛，柔然细作已在边境四处窥探，时局已然纷乱。崔浩走到窗前，推窗南望。那片夜空之下，正是刘裕与慕容超刚决胜负的中原之地。
他转头吩咐身旁幕僚：“加急搜集刘裕一应情报，兵力、战法、麾下将领、性情秉性，尽数细查。此人乃南方顶尖统帅，大魏早晚必有一战，须知己知彼。”
幕僚抱拳领命。
崔浩又补一句：“再奏请陛下，柔然之事不可拖延。霜降前务必加固阴山防线，囤粮驻兵，严防其南下，免得大魏陷入两线受敌。”
幕僚面露难色：“大人，陛下如今神志不定，怕是听不进谏言。”
崔浩默然片刻，轻叹一声：“那就静待时机，待陛下清醒再奏。”
柔然龙城王庭。社仑坐在大堂之上，手里拿着一份密报，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临朐大败，燕军主力重创，段晖战死，慕容超仓惶逃回广固。”他把密报放在案上，环顾帐中的将领们，“刘裕虽然赢了，但晋军也损失惨重，疲惫不堪。短时间内，他无力北上。南燕虽然还没亡，但也撑不了多久了。”
步鹿真道：“叔父，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南下了？”
社仑摇了摇头：“不急。九月霜降之前，什么都不做。让他们打，打得越惨越好。等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再南下，一举拿下漠南。”
他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望向南方的草原。六月的草原，水草丰美，牛羊成群，处处都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但社仑知道，这种生机是短暂的。九月一到，草原上的草就开始枯黄，牛羊开始掉膘，柔然人就需要南下去抢粮食、抢草料、抢人口。
“传令下去，”社仑沉声道，“各工坊加紧军械声场，各部落做好集结准备，九月之前，全部集结到大鲜卑山西麓。我亲自率中路军南下，步鹿真率东路军，大檀率西路军。三路并进，让拓跋魏朝顾头不顾腚。”
帐中的将领们齐声高呼：“可汗英明！”
社仑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又道：“派去拓跋魏朝的密探有消息了吗？”
步鹿真道：“还没有。但商队已经顺利入境，估计再有半个月就能到平城。”
“好。”社仑满意地点点头，“告诉密探们，不要着急，慢慢来。联络那些对拓跋珪不满的部落首领，尤其是慕容氏、贺兰氏、独孤氏这些被拓跋珪打压的旧部。给他们好处，给他们承诺，让他们倒向我们。”
步鹿真抱拳道：“叔父放心，侄儿一定安排妥当。”
辽河北岸，柔然斛律东路军大营。四万骑兵屯驻河岸，帐幕连绵。斛律立在高坡，远眺南方，眼底暗藏贪意，神色却肃穆冷峻。
“临朐战事落幕，南燕、晋军皆损，中原空虚。”
副将低声进言：“辽西守备薄弱，我军何不趁机南下劫掠？”
斛律断然摇头：“不可。社仑可汗严令，九月之前按兵不动。军令如山，不容僭越。”
副将惋惜道：“待到九月，庄稼收割，便无多少可掠。”
斛律压下贪欲，面色冰冷：“区区粮草不值一提。可汗谋的是大局，不可节外生枝。擅自出兵，便是违令。”
他沉声下令：“传令全军，严守防线，整兵待命。无可汗手谕，一卒不得渡河，妄动者军法处置。”
副将不敢多言，抱拳领命。斛律凝望着南方，心绪尽数收敛：“静待九月，可汗令下，再动。”
金山东麓，大檀的西路军大营。四万骑兵驻扎在山脚下的一片草场上，战马在月光下静静地吃草，偶尔发出几声嘶鸣。大檀坐在帐中，翻看着拓跋魏朝西北六镇的兵力部署图。
两万守军，分散在六座戍堡中，每座城也就三千多人。他五万大军，十则围之，五则攻之，足够了。
“临朐会战，刘裕大捷。”大檀把密报扔在案上，对身边的将领们道，“南燕只能固守广固孤城，接下来就该轮到拓跋鲜卑了。拓跋珪忙着嗑药，顾不上西北，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他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指着阴山的位置：“这里是拓跋魏朝的第一道防线，只要突破了阴山，漠南就是我们的。传令下去，加紧训练，九月之前，全部集结完毕。”
将领们齐声应诺。大檀又补充道：“派去拓跋魏朝西北三镇的密探，要尽快联络那些守将。告诉他们，柔然可以给他们更好的待遇，更多的财富。只要他们献城投降，我们不会亏待他们。”
“是！”
大檀走出帐外，望向南方的星空。月光如水，洒在草原上，像铺了一层银霜。
同样的星空下，临朐城中，刘裕终于吹灭了油灯，躺在简陋的行军床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脑海里还在回放着今日的战场——段晖死战，南燕宗室亲兵全军覆没，那些年轻人的面孔在刀光剑影中一闪而过，然后被鲜血和泥水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