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的沂蒙山区，暑气蒸腾，山道两旁的树木被太阳晒得蔫头耷脑，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刘裕勒马站在大岘山南麓的一处高坡上，抬头望向那条蜿蜒北上的山道。两山夹一谷，峭壁如削，最窄处仅容一车通过。山道两侧的灌木丛中藏着深深浅浅的沟壑，马蹄踏上去一不小心就会折断腿骨。这条被称为“齐南天险”的穆陵关道，在任何一个懂兵法的人看来，都是易守难攻的死地——只要在南侧山头设下一千弓弩手，关口再驻五百刀盾兵，任你十万大军也别想过去。
然而此刻，穆陵关的城门大敞，城墙上连个巡逻的士兵都没有。
“前锋已入关十里，未见敌军踪迹。”斥候飞马来报，汗水混着尘土在脸上淌出一道道泥印。
刘裕没有下马，甚至没有驻足。他提缰催马，缓缓走上那条狭窄的山道，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关隘的每一处防御死角——城垣上的垛口已经坍塌了大半，露出里面朽烂的木芯；箭楼歪歪斜斜地立在城头，楼顶的瓦片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梁柱；城门洞两侧的墙砖上长满了青苔，有些地方甚至爬满了野葡萄藤，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修缮过。关内的营房更是荒废已久，院子里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去年枯黄的草茎还堆在墙角，被雨水泡成了黑褐色的烂泥。
“这就是南燕的天险？”檀道济跟在刘裕身后，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他骑在马上，一边走一边暗中测算这座关隘的驻兵容量——最多能驻三千人。三千人，只要三千人，就能把四万多晋军堵在山南进退不得。
“不是南燕的天险，”刘裕头也不回地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是慕容超的愚蠢。”
胡藩下马，走到城墙根下，伸手抚摸着那些长满青苔的砖石。砖石的缝隙里塞满了干枯的草根和泥土，有些地方甚至长出了小树苗，根系扎进砖缝，已经把墙体撑出了裂纹。他顺着城墙走了几十步，又蹲下身子查看城门洞两侧的地面——地面的石板已经被野草顶得翘了起来，缝隙里长满了车前草和狗尾草。
胡藩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到刘裕马前，抱拳道：“主公，末将仔细查看了城防，此处至少一年无人驻守。城墙砖缝生树，城门石板长草，箭楼梁柱腐朽，戍卒营房废弃。南燕君臣，真可谓目中无人。”
刘裕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笑：“若不是慕容超目中有人，我也不会走这条路。”
郗僧施骑马跟在队伍中段，此刻也在默默观察着四周的地形。他是这次北伐随军的世家幕僚，琅琊郗氏子弟，名义上是参军，实际上就是刘裕用来安抚世家情绪的摆设，也是刘毅插入的亲信。但郗僧施这个人不简单，他虽出身世家，却不似王弘那般只会清谈，他懂兵法、知地理，只是平日里藏而不露。
此刻他的眉头紧锁，心中暗暗盘算：刘裕弃船烧舟、破釜沉舟，又冒险越过大岘山天险，这一系列操作看似疯狂，实则每一步都踩在南燕的软肋上。慕容超果然如刘裕所料，放弃天险、纵敌深入，这种战略眼光，简直连三流将领都不如。但——
郗僧施的目光落在两侧的山崖上。如果这是诱敌深入呢？如果慕容超故意放弃大岘山，把晋军放进来，然后等晋军深入腹地、粮草不继时再合围呢？他心中涌起一股寒意，但脸上没有表露半分，只是默默地跟着队伍向前走。
北府军的将士们也在沉默中通过这条狭窄的山道。老兵的步伐还算沉稳，但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们都是打过仗的人，知道这种地形意味着什么。只要两侧山头上出现敌军弓箭手，这条山道就会变成一条死亡走廊，连转身逃跑的地方都没有。
新兵们则更加不堪，有的脸色发白，有的手心冒汗，还有人不时抬头望向两侧的山崖，生怕突然冒出无数敌军。但他们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因为刘裕有严令——行军途中，禁止喧哗。
四万三千大军，一万辅兵和民夫，就这样在沉默中缓缓通过穆陵关，像一条巨大的蟒蛇蠕动着钻进猎物的巢穴。
行军途中，刘裕忽然勒住马，对身边的传令兵道：“传令下去，全军出关后，就地休整半个时辰。各部清点人数，救治伤兵，检修甲胄兵器。”
“是！”
刘裕又转头看向檀道济：“道济，你带一百亲兵，去关隘北侧出口设立警戒，任何人不得擅自离队。”
檀道济抱拳领命，拨马便走。
刘裕策马走到路边的一块大石头旁，翻身下马，坐在石头上，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慢慢地嚼着。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条山道，看着自己的将士一个个从狭窄的关口走出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茫然。
胡藩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低声道：“主公，末将有一事不明。”
“说。”
“慕容超就算再昏聩，也不至于连大岘山都不守吧？段晖、贺赖卢这些老将难道不会劝他？”胡藩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末将总觉得，这里面有些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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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裕咽下嘴里的干饼，淡淡道：“胡参军，你知道慕容超最怕什么吗？”
胡藩一怔：“怕什么？”
“怕被人说胆小。”刘裕冷笑一声，“他十四岁从长安逃回广固，从小被人说成是丧家之犬，心里最在意的就是‘胆量’二字。公孙五楼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故意在朝堂上说‘守大岘山便是怕了刘裕’。慕容超一听这话，就算明知守山是对的，也不会去守。因为他不愿意被人说成胆小鬼。”
胡藩恍然，又暗暗心惊——刘裕对慕容超的心理把握得如此精准，简直像亲耳听到了广固朝堂上的每一句话。
郗僧施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听到这番话，忍不住插嘴道：“宋公英明。但下官还有一个顾虑——我军虽然顺利越过了大岘山，但后路已断，粮草不继，若不能在短期内击败燕军主力，恐怕——”
“恐怕什么？”刘裕转头看向他，目光锐利。
郗僧施心中一凛，但还是硬着头皮道：“恐怕军心不稳。”
刘裕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郗参军，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烧船吗？”
郗僧施道：“破釜沉舟，激励士气。”
“不全是。”刘裕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我烧船，是因为我不想让将士们有退路。人一旦有了退路，就不会拼命。不拼命，就打不赢。郗参军，你读过书，应该知道‘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道理。”
郗僧施默然。
刘裕又道：“至于粮草，你不用担心。临朐城（今山东临朐县）外有南燕的大粮仓，打下临朐，粮食就有了。在这之前，我军的粮草足够支撑二十天。二十天，够了。”
郗僧施心中暗暗计算——从下邳出发时携带的粮草，加上沿途征收的粮草，确实能支撑二十天左右。但如果二十天内打不下临朐呢？他没有再问，因为他知道刘裕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半个时辰后，大军继续北上，出了穆陵关北口，眼前豁然开朗。山势渐缓，丘陵起伏，远处隐隐可以看到一片平原的轮廓。那里就是临朐——南燕在青州南部的军事重镇，也是晋军必须攻克的第一道关卡。
刘裕勒马站在一处高坡上，眺望北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传令下去，”他对身边的传令兵道，“全军加速前进，日落之前必须赶到临朐城外三十里处扎营。”
“是！”
五万三千人大军加快了行军速度，沿着官道滚滚北上。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交织在一起，在闷热的空气中回荡。路两旁的庄稼已经快要成熟了，金黄色的麦浪在风中起伏，空气里弥漫着庄稼特有的清香。
但没有人去动那些庄稼。
刘裕有严令——不得践踏农田，不得抢掠百姓，违者斩。这条军令在北府军中执行得极为严格，甚至到了苛刻的地步。有老兵私下抱怨，说这些庄稼反正都要被燕军烧掉，不如让兄弟们先吃一顿饱饭。但抱怨归抱怨，没人敢真的动手。因为他们都知道，刘裕说到做到。
同一时刻，数百里外的广固城，皇宫大殿。
六月的广固比临朐还要闷热，大殿里的空气像被蒸过一样，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身穿厚重的朝服，个个汗流浃背，但没有人敢脱帽解带。
慕容超高踞龙椅，面色阴沉。
今日的朝会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时辰，但依然没有吵出个结果来。战报如雪片般从南方飞来，每一条都让朝臣们心惊肉跳——刘裕已过大岘山，刘裕兵锋直指临朐，刘裕前锋已至巨蔑水……
“陛下！”老将贺赖卢再次出列，满头白发在闷热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眼，“刘裕已入大岘山，我军再无天险可守。臣请陛下速遣精兵扼守临朐外围，同时坚壁清野，焚烧城外所有粮草，断晋军补给！”
慕容超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公孙五楼立刻出列，笑容满面道：“贺将军此言差矣。坚壁清野？我军尚在境内，尚未与晋军交战，便先烧自己的粮食、毁自己的田地，这是何道理？传出去，天下人还以为我大燕怕了刘裕！”
“你——”贺赖卢气得胡须直抖，“公孙五楼！你懂什么兵法？晋军远道而来，粮草不继，只要断其补给，不战自溃！若让他们抢到粮草，以战养战，我军便失了先机！”
公孙五楼不慌不忙，笑道：“贺将军，我军九万，晋军五万，优势在我。若坚壁清野，反倒让百姓受苦，将士寒心。依臣之见，不如放晋军深入，在临朐城外平原上决战，以我大燕铁骑碾压晋军步兵，一战定乾坤！”
“放屁！”贺赖卢终于忍不住爆了粗口，“铁骑碾压？晋军有车阵！刘裕在建康城外演练车阵，专门克制骑兵冲锋，你以为他是吃素的？段将军，你也说句话！”
段晖是姻亲大将，此刻正站在武将队列的前排，闻言出列，抱拳道：“陛下，臣附议贺将军之言。刘裕此人用兵如神，不可轻敌。臣请陛下准臣率精兵三万，扼守临朐城外要道，同时分兵截断晋军粮道。只要拖上一个月，晋军粮尽，必退。我军再乘势追击，可获全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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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超的脸色更加阴沉了。
他不喜欢听这些老将说话。每次都是“不可轻敌”“用兵如神”“拖上一个月”，听得他耳朵都起茧子了。他是大燕的天子，是鲜卑慕容氏的后裔，难道连一个卖草鞋出身的南方寒门都打不过？
“贺将军、段将军，”慕容超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你们是不是太谨慎了？我军九万，晋军五万，多出近一倍。而且我军有铁骑四万，晋军全是步兵，拿什么跟我打？车阵？那玩意儿在平地上有用，在我铁骑面前就是一堆破木头！”
贺赖卢急了，扑通一声跪下：“陛下！刘裕不是普通人！他灭桓玄、平卢循，从一个小兵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是真刀真枪的本事！若轻敌大意，必遭大祸啊！”
段晖也跪下：“陛下，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刘裕绝非易与之辈！请陛下三思！”
慕容超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脸色越来越难看。
公孙五楼见状，立刻加了一把火：“陛下，贺将军、段将军忠心可嘉，但他们未免太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什么‘用兵如神’？刘裕不过是个运气好的寒门莽夫罢了。我大燕铁骑纵横北方，连姚秦、拓跋魏朝都不敢轻撄其锋，何况一个小小的刘裕？”
这话说到了慕容超的心坎里。他正要开口，忽然又听到一个声音——
“陛下，臣也以为，不可轻敌。”
说话的是桂林王慕容镇。他是宗室之中最知兵的重臣，平日里沉默寡言，但一旦开口，分量极重。
慕容超皱了皱眉：“桂林王有何高见？”
慕容镇出列，抱拳道：“陛下，臣以为，贺将军、段将军所言极是。但我军不必坚壁清野，也不必死守临朐。臣请率精兵两万，出岘山逆战，趁晋军立足未稳，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公孙五楼脸色一变，连忙道：“桂林王！出岘山逆战？晋军已过大岘山，我军再出城迎战，岂不是送羊入虎口？”
慕容镇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公孙大人，你懂兵法吗？”
公孙五楼被噎得说不出话。
慕容镇转向慕容超，沉声道：“陛下，刘裕虽然过了大岘山，但大军连日行军，疲惫不堪。若臣率精兵两万，趁夜突袭，必能取胜。若等他们休整完毕、列阵以待，再想击败他们就难了。”
慕容超沉吟了片刻，忽然摇了摇头：“不行。朕已决意，在临朐城外平原上正面迎敌。让刘裕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铁骑！”
慕容镇心中一沉，还想再说什么，却看到慕容超已经站起身来，一甩袖子，转身离去。
“退朝！”太监尖利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贺赖卢和段晖从地上爬起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和无奈。
慕容镇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转身，走出了大殿。
城北的一处偏宅中，慕容镇独坐灯下，面前的羊皮地图上标注着晋军的行军路线。他是被慕容超从监狱里放出来的——因为之前力主出岘逆战，被公孙五楼进谗言下了狱。如今虽然放出来了，但已经晚了。刘裕已经过了大岘山，再想出岘逆战，已经没有机会了。
“主公既不能逆战却敌，又不肯徙民清野，延敌入腹，坐待攻围……”慕容镇喃喃自语，忽然苦笑一声，端起案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他想起数月前被逼反的慕容钟。北地王慕容钟，慕容德从弟，佐命元勋，只因公孙五楼进谗，惧而举兵，事败奔秦。若是此人还在，南燕何至于此？
慕容镇站起身来，推开窗，望向南方黑沉沉的天际。那里，刘裕的大军正星夜兼程，向临朐扑来。他缓缓抽出腰间长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国运已尽，”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悲壮的决绝，“然我慕容镇，必死于社稷。”
六月十八日，凌晨，巨蔑水。
这是一条季节性河流，六月的雨季让河水暴涨，水流湍急，河面宽约二十丈，最深处可没马腹。河两岸是一望无际的开阔地，没有树林，没有灌木，甚至连一块像样的石头都没有，只有齐膝高的野草在晨风中摇曳。
这里是临朐城外唯一常年不枯的水源。刘裕的战略很清楚——先占巨蔑水，切断临朐水源，逼燕军出城决战。
但南燕不是傻子。段晖在得知晋军北上后，第一时间派出了三千精兵，连夜赶往巨蔑水，在河岸东侧布下防线。拒马、木栅、土台、硬弓，一道接一道的防御工事在短短一夜之间搭建完毕。河水中还被钉入了密密麻麻的尖木，专门用来刺伤涉水的战马和士兵。
凌晨时分，孟龙符率两千骑兵抵达巨蔑水西岸。
晨雾还没有散去，河面上的水汽像一层薄纱，遮住了对岸的景物。但孟龙符还是看清了——对岸密密麻麻的拒马和木栅后面，是燕军的弓弩手，箭矢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他娘的，还真让主公说中了。”孟龙符骂了一声，回头对副将道，“传令下去，第一波三百人，跟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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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将大惊：“将军！您亲自上？”
“废话！”孟龙符拔出长刀，“老子不冲，谁冲？”
他话音未落，已经催马冲进了河里。
河水冰凉刺骨，马蹄踏在河床上溅起大片水花。孟龙符伏在马背上，双眼死死盯着对岸。河面比他预想的要宽，水流也比他预想的要急，战马在河水中奋力向前，速度比平时慢了一半不止。
“放箭！”
对岸传来一声暴喝，紧接着，密集的箭矢如蝗虫般飞来。
孟龙符挥刀格挡，但还是有两支箭矢射中了他的肩甲，一支被铁甲弹开，另一支却穿透了甲片，扎进了他的肩头。他闷哼一声，咬紧牙关，继续催马向前。
他身后的三百骑兵就没有这么幸运了。河水中的尖木刺穿了十几匹战马的腹部，战马惨叫着倒下，骑兵被甩进河里，有的被尖木刺穿，有的被水流冲走，还有的挣扎着站起来，却被紧接着飞来的箭矢射中。
“冲！冲过去！”孟龙符吼道，声音在河面上回荡。
第一波三百人，涉水过程中死伤过半，只有一百多人冲到了对岸。但迎接他们的是拒马和长矛——燕军在河岸上布下了三道拒马防线，每道拒马后面都站着长矛手，矛尖指向河面，等着晋军自投罗网。
孟龙符一马当先，长刀劈开一根拒马，战马跃过木栅，冲进了燕军阵中。他左手持缰，右手挥刀，左劈右砍，杀出一条血路。燕军没想到晋军将领如此勇猛，一时间被他冲得阵脚大乱。
“第二波，上！”孟龙符回头吼道。
第二波三百骑兵已经冲进了河里。这一次，因为第一波清除了部分尖木和拒马，伤亡比第一波小了一些，但还是有近百人死伤。
“第三波，全部上！”孟龙符杀红了眼，声音都嘶哑了。
两千骑兵，分三波涉水，前赴后继，悍不畏死。燕军的箭矢射光了，就用长矛捅；长矛折断了，就用刀砍；刀砍卷刃了，就用拳头打。河岸上的战斗从凌晨一直持续到正午，鲜血染红了河水，尸体堆满了河滩。
最终，燕军一千四百驻防兵全数被歼，无一人逃脱。而晋军阵亡七百二十六人，重伤四百余人，战马死伤三百余匹。孟龙符浑身是血地站在河岸上，左肩还插着两支箭矢，右臂被刀砍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他依然紧握着长刀，目光如炬。
“将军！”副将跑过来，“您受伤了！”
“死不了。”孟龙符把长刀插在地上，一把拔掉肩上的箭矢，鲜血喷涌而出，他闷哼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条，胡乱包扎了一下，“传令下去，就地设防，等待主力。”
副将看着满地的尸体和伤员，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悲壮。
半个时辰后，刘裕率主力抵达巨蔑水。他骑马走过河滩，看着遍地阵亡将士的遗体和重伤哀嚎的伤兵，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勒马在孟龙符面前停下，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句话：“干得好。”
孟龙符咧嘴一笑，露出满口血污的牙齿：“主公，末将幸不辱命。”
刘裕翻身下马，走到河岸边，蹲下身子，捧起一把河水，洗了洗脸。然后他站起身来，对身边的檀道济道：“传令下去，就地掩埋战死将士，不许丢弃河中污染水源。军医沿河设立临时伤营，全力救治伤员。严格管控取水，每人每日定量供水。”
檀道济抱拳领命。
刘裕又看向孟龙符：“你去治伤。”
“末将还能打——”孟龙符还想争辩。
“这是命令。”刘裕的语气不容置疑。
孟龙符只好抱拳领命，一瘸一拐地走向伤营。
郗僧施站在一旁，看着河滩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和伤员，心中暗暗心惊。这才是一场前哨战，就死伤了上千人，真正的决战还没开始呢。北伐，果然不是请客吃饭。
他走到刘裕身边，低声道：“宋公，今日一战，我军虽然夺下了巨蔑水，但伤亡不小。将士们连日行军，疲惫不堪，是不是应该休整几日再战？”
刘裕摇了摇头：“没有时间休整。段晖的大军就在临朐城外，我军若停下来休整，就给了他从容布阵的机会。明日清晨，全军列阵，逼临朐城下。”
郗僧施心中一凛，不再多言。当夜，晋军在巨蔑水东岸扎营。刘裕命令各营严格灯火管制，任何人不得擅自离营。营中戒备森严，巡逻队彻夜不休。刘裕坐在中军大帐中，对着地图推演明日决战的各种可能。胡藩坐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
“主公，”胡藩忽然开口，“末将有一事不明。”
“说。”
“今日巨蔑水之战，燕军虽然败了，但段晖的主力并未受损。明日决战，燕军至少能投入七八万人，我军只有四万。人数劣势，如何弥补？”
刘裕抬起头，看着胡藩，嘴角微微上扬：“胡参军，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建康演练车阵吗？”
胡藩一怔：“为了克制骑兵？”
“没错。”刘裕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望向外面黑沉沉的夜空，“鲜卑骑兵的优势是什么？速度快、冲击力强。劣势是什么？不耐久战、不擅长攻坚。我军的车阵，就是专门针对这两点设计的。车阵一摆，燕军的骑兵就冲不进来。冲不进来，就只能下马步战。下马步战的鲜卑人，还不如汉人步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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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又道：“而且，临朐城外虽然开阔，但也不是无险可守。明日我会选择一处狭窄的地形列阵，限制燕军骑兵的迂回空间。只要我军阵脚不乱，燕军就赢不了。”
胡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刘裕放下帐帘，回到案前，又看了一会儿地图，忽然问了一句：“胡参军，你说大华那边，现在在做什么？”
胡藩一怔，没想到刘裕会突然提起大华。他沉吟了片刻，道：“末将以为，大华应该是在隔岸观火。他们虽然有火炮和火枪，但从未表现出东进的意图。依末将之见，大华真正的目标不在中原，而在西域。”
刘裕沉默了片刻，淡淡道：“大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我只想打赢眼前这一仗。”
六月十九日，清晨，临朐城外的旷野。
暑气还没有升腾起来，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巨大的铅板压在头顶。空气闷热潮湿，没有一丝风，连草叶都耷拉着脑袋。
晋军四万三千人在旷野上列阵完毕。一万辅兵和民夫驻扎在军寨大营之内固守。
车阵——这是刘裕专门为克制鲜卑骑兵设计的阵型。四千辆两轮辎重车被首尾相连、车辕相接，围成一个巨大的环形阵。每辆车的车厢外侧都钉着厚木板，木板上开出一个个小孔，长矛从孔中伸出，像刺猬的尖刺一样密密麻麻。车与车之间的缝隙里布设了拒马和铁蒺藜，任何人想从缝隙中钻进来，都会被扎得血肉模糊。
车阵后方，三排蹶张弩手严阵以待。第一排跪姿，第二排坐姿，第三排立姿，逐层射击，形成密集的箭雨覆盖。车阵中央，机动步兵列队待命，随时准备补防阵线的缺口。
这就是刘裕的“铁龟阵”——不求杀伤，只求不败，用坚固的防御消耗燕军的冲击力，等待燕军疲惫后再伺机反击。
而南燕一方，八万大军在临朐城外一字排开。
中军是四万鲜卑重骑，人马皆披重甲，战马戴着面铠，骑手戴着铁面具，只露出两只眼睛。五马一列，二十列一排，排与排之间留出百米加速距离。远远望去，就像一道钢铁洪流，黑压压地铺在旷野上，给人一种窒息般的压迫感。
左右两翼，各有一万杂胡轻骑，负责迂回袭扰、包抄后路。
后方，三万汉人辅军负责押运粮草辎重，这些人虽然战斗力不强，但数量庞大，摆在那里也能壮壮声势。
慕容超没有亲临前线，他坐镇临朐城中，等着段晖给他送来捷报。
段晖是前军总指挥，此刻正站在一处高坡上，眺望晋军的车阵。他看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晋军这个车阵，不简单。”他低声对身边的副将道，“你看那些车与车之间的缝隙，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但要想快速冲进去，根本不可能。而且车阵后面还有蹶张弩手，三轮齐射，我军骑兵根本近不了身。”
副将道：“将军，那怎么办？”
段晖沉默了片刻，道：“传令下去，重骑第一排，先冲一阵试试。不要冲得太猛，试探一下晋军的反应。”
“是！”
号角声响起，燕军阵中，第一排重骑开始加速。
五百匹战马，从慢步到小跑，从小跑到快跑，从快跑到冲刺，短短百米的加速距离，让铁骑的速度达到了极致。大地在颤抖，马蹄声如闷雷般滚过旷野，那种排山倒海的气势，足以让任何步兵胆寒。
但晋军没有胆寒。
车阵后面的蹶张弩手早已做好了准备。第一排跪姿，第二排坐姿，第三排立姿，弓弩上弦，箭矢指向燕军骑兵。
“放！”
胡藩一声令下，三千支箭矢同时射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像暴雨一样倾泻在燕军骑兵的头上。
战马惨叫着倒下，骑手被甩下马背，有的被箭矢射穿，有的被后面的战马踩死。但燕军的重骑确实甲厚，普通的箭矢很难射穿铁甲，只有那些射中战马面铠缝隙或骑手脖颈的箭矢才能造成致命伤害。
第一轮齐射，燕军损失了不到一百骑。
五百重骑继续冲锋，距离车阵越来越近。
“第二轮，放！”
又是三千支箭矢射出，这一次距离更近，箭矢的威力更大。又有近百骑倒下。
剩下的三百多骑终于冲到了车阵前面。
但迎接他们的是长矛——那些从车板孔洞中伸出的长矛，像毒蛇的信子一样刺向战马的腹部和骑手的大腿。战马吃痛，惨叫着前蹄扬起，有的撞在车厢上，把车厢撞得剧烈摇晃，但就是撞不进去。
“稳住！稳住！”檀道济在车阵中高声喊道，“不要乱！补防缺口！”
晋军步兵迅速上前，用长矛捅刺失去战马的燕军骑手。那些骑手虽然下马步战，但穿着厚重的铁甲，行动迟缓，根本不是晋军轻装步兵的对手，很快就被捅成了筛子。
第一轮冲锋，燕军五百重骑全军覆没，晋军车阵完好无损。
段晖的脸色沉了下来。
“再冲！第二轮、第三轮，连续冲锋，不给晋军喘息的机会！”他咬牙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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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角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两排重骑同时冲锋，一千匹战马奔腾如雷，向晋军车阵碾压过去。
但结果还是一样——箭雨、长矛、拒马、铁蒺藜，晋军的车阵像一座不可逾越的铁壁，将所有冲锋的骑兵挡在外面。
一上午的时间，燕军连续冲锋了七轮，损失了三千多重骑，却始终没能突破晋军的车阵。
旷野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战马的尸体和骑手的尸体混杂在一起，在烈日下散发出浓烈的血腥味。暑气蒸腾，血腥味混着泥土的热气，熏得人几乎要窒息。
段晖终于意识到，硬冲是冲不进去的。
“传令下去，停止冲锋。”他沉声道，“左翼轻骑，绕到晋军后方，袭击他们的粮道和辎重。右翼轻骑，在阵前游走，牵制晋军注意。重骑就地休整，等待时机。”
段晖的战术很明确——既然冲不进去，那就耗。晋军的箭矢总有用完的时候，晋军的体力总有耗尽的时候，而燕军有八万人，耗得起。
但刘裕耗不起。
他只有二十天的粮草，耗不起持久战。
夕阳西下，落日低垂，旷野无风。双方士兵沉默对峙，谁也不敢先动。
晋军车阵中，将士们靠着车厢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喝水，啃着干饼，抓紧时间休息。很多人手上都磨出了血泡，胳膊酸痛得抬不起来，但没有一个人抱怨。
刘裕骑马缓缓走过阵前，目光扫过每一个将士的面孔。这些面孔在夕阳的映照下，有的坚毅，有的疲惫，有的恐惧，但都带着同一种表情——对明天的期待。
“将士们！”刘裕勒马站在车阵中央的一处土台上，声音洪亮，“今天你们干得很好！燕军的铁骑，在我们的车阵面前，就像鸡蛋碰石头！明天，我们就要打垮他们，攻下临朐，抢他们的粮食，喝他们的水，睡他们的女人！”
将士们哄然大笑，笑声中带着一种粗犷的豪迈。
“记住，”刘裕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明天这一仗，只许胜，不许败。败了，我们谁都回不去。胜了，我们就有了粮食、有了地盘、有了活路。你们想不想活？”
“想！”四万三千人齐声高呼。
“那就给我往死里打！”
“万胜！万胜！万胜！”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在旷野上回荡，惊起无数飞鸟。对面的燕军阵中，士兵们听到这呐喊声，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段晖站在高坡上，远远望着晋军的车阵，眉头紧锁。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明天，可能会比今天更惨烈。
同一时刻，数千里之外的陇右，皋兰大城。李明立在城头远眺东方，夕阳西沉，漫天云霞染作血红，铺覆长空。
“刘裕已越过大岘山。” 蒲苇叶立于身侧，呈上密报，“前锋占据巨蔑水，与南燕军激战，双方伤亡不轻。”
李明接过密报细看，眼底掠过复杂神色，片刻后缓声道：“刘裕这是在赌。”
“赌什么？” 蒲苇叶问道。
“赌南燕骑兵冲不破他的车阵。” 李明望向东方，语气平淡却藏有期许，“一旦赌赢，便可收复青州，一雪永嘉南渡的百年国耻。”
蒲苇叶沉吟：“大晋若变强，于大华未必有利。但论汉家正统、中原故土，刘裕北伐，确是百年罕见的壮举。”
李明颔首：“永嘉南渡之后，中原沦陷，世家清谈误国，坐视北土沦丧。刘裕寒门出身，敢毅然北伐，这份胸襟胆识，远胜那些门阀子弟。”
他又道：“慕容超志大才疏，自弃大岘天险、纵敌深入，已是自寻死路。刘裕若能趁势拿下广固、收复青州，不仅可雪国耻，更能昭示天下：汉人从不甘心偏安江南。”
蒲苇叶道：“只是刘裕粮草仅够二十天，倘若迟迟拿不下临朐……”
“正因如此，才是豪赌。” 李明淡道，“刘裕一生险中求胜，赢则为中兴名将，败则重蹈桓温覆辙。依我看，他定能取胜。”
“主公何以如此笃定？”
李明唇角微扬：“只因慕容超昏庸短视，自弃地利，不足为惧。”
蒲苇叶轻笑：“这么说，主公是真心盼刘裕得胜？”
李明坦然点头：“于私，敬佩他的胆魄志向；于公，汉家收复中原，本是百年盛事。不必只算计列国利弊，身为汉人，自当乐见其成。”
他转身望向城下工坊与校场：“大华只需稳住自身，铸炮、练兵、筑城如常。中原纷争，静观其变即可。”
蒲苇叶拱手：“主公英明。”
城下冶炼工坊炉火通明，合金钢水奔流注模，钢坯经锻机反复锻打。一批批精铸钢炮管运上城头，替换旧式扭力弩炮，城墙每隔五十步便架一门线膛钢炮，炮口冷冽森然。
城外深挖三道壕沟，沟底布设水泥尖桩、三角锥，缠绕铁丝网。城内粮仓囤满河西屯田粮草，地下蓄水池可支全城半年用水。兵营之中，实弹操练之声回荡山谷。
这座陇右巨镇，已然铸成一座钢铁坚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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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有一位投奔而来的慕容氏子弟 —— 慕容雨。兵部偏厅内，慕容雨独坐案前，面前铺开大地图，详尽标注鲜卑各部兵力排布、骑兵战法、将领性情与后勤要害。
“鲜卑骑兵最大弱点，是不耐久战。” 慕容雨指点地图，“战马虽壮，披甲后负重过大，连番冲锋之下，战力便会骤减。应对之法，当以坚阵固守、消磨其锐气，待其疲敝再行反攻。”
继而他又补充：“鲜卑骑兵亦不擅夜战，马匹夜视受限，骑手也不惯暗夜奔袭，择夜出击，最易占得先机。”
李让在旁静静笔录，这些鲜卑战术短板、用兵习性，对大华边防备战价值极高。
待慕容雨言罢，李让收起册子拱手：“多谢公子赐教，这些研判对大华大有裨益。”
慕容雨淡淡一叹：“我出身慕容宗室，因宗室遭猜忌倾轧，无奈投奔大华。如今身在陇右，据实献策，本是分内之事。”
李让微微颔首，心中了然。慕容雨前来投奔，实属避祸立身之举，只要他诚心献策助大华稳固基业，便不必深究过往心思。
平城，皇宫。拓跋珪的病情越来越重了。
寒食散的毒性在他体内肆虐，让他时而亢奋、时而抑郁、时而幻觉丛生。昨夜里，他忽然从梦中惊醒，大喊着“有刺客”，拔剑砍死了两个守夜的侍卫。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完全不记得这件事，还问身边的太监：“那两个侍卫去哪了？”
太监们战战兢兢，谁也不敢说实话。
朝堂已经停摆了近一个月。拓跋珪不接见大臣，不处理政务，整天把自己关在寝宫里，要么吃药，要么睡觉，要么发疯。朝臣们不敢觐见，只能在外面干着急。
崔浩此刻正坐在自己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地图。
地图上标注着柔然三路大军的详细部署——东路军四万，驻辽河北岸；中路军六万，驻大鲜卑山西麓；西路军五万，驻金山东麓。每一路大军的驻营位置、水源、草场、兵力构成，都被他标注得一清二楚。
“崔大人，”一名幕僚走进来，低声道，“陛下今日又杀了一个侍卫。”
崔浩头也不抬，淡淡道：“知道了。”
幕僚迟疑道：“大人，朝中已经有人在议论了，说陛下这样下去，恐怕——”
“恐怕什么？”崔浩抬起头，目光锐利。
幕僚不敢再说。
崔浩放下笔，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向南方的天空。那里，是中原的方向，是刘裕和慕容超即将决战的方向。
“刘裕这次北伐，如果赢了，他就是南方第一强权。”崔浩喃喃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到时候，南北必有一战。而我大魏，必须隐忍蓄力，不能在这个时候和柔然、大晋两线作战。”
幕僚道：“大人，那柔然那边——”
“告诉陛下，柔然的事，我自有安排。”崔浩道，“现在最重要的是，让陛下清醒过来。你去请太医，无论如何，要把陛下治好。”
幕僚抱拳领命，转身离去。
崔浩回到案前，继续研究地图。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来划去，最后停在了一个地方——阴山。
“如果柔然真的南下，”他喃喃道，“阴山就是第一道防线。必须在阴山修筑坚固的防线，囤积足够的粮草和兵力，才能挡住柔然的铁骑。”
他拿起笔，在地图上标注起来。
大鲜卑山东麓，柔然新都龙城王庭。社仑坐在汗帐中，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
“刘裕已过大岘山，前锋占巨蔑水，与南燕军激战。”他念了一遍，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看来，大晋和南燕这一仗，要打很久了。”
步鹿真坐在一旁，道：“叔父，那我们是不是应该趁这个机会——”
“不急。”社仑摆摆手，“九月霜降之前，什么都不要做。让他们打，打得越惨越好。等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再南下，一举拿下漠南。”
步鹿真点点头，又道：“叔父，派去拓跋魏朝的密探已经出发了。他们以商队的名义入境，先到平城，再联络那些对拓跋珪不满的部落首领。”
“好。”社仑满意地点点头，“拓跋魏朝内部，慕容氏、贺兰氏、独孤氏，哪一个不是被拓跋珪逼得走投无路？只要给他们一点希望，他们就会倒向我们。”
步鹿真道：“叔父英明。”
社仑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望向南方的天空。六月的草原，水草丰美，牛羊成群，处处都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秋天，”他喃喃道，“快点来吧。”
同样的夜空下，辽河北岸，斛律的东路军大营。四万骑兵驻扎在河岸的开阔地上，帐篷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篝火燃起，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烤着羊肉，喝着马奶酒，唱着古老的牧歌。
斛律站在一处高坡上，眺望南方。辽河在月光下闪着银光，河对岸就是北燕的地界。那里有肥沃的土地、丰硕的庄稼、大量的工匠和百姓，都是他劫掠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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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等三个月，”斛律喃喃道，“三个月后，我要让辽河南岸寸草不生。”
金山东麓，大檀的西路军大营。四万骑兵驻扎在山脚下的一片草场上，战马在月光下静静地吃草，偶尔发出几声嘶鸣。
大檀坐在帐中，翻看着拓跋魏朝西北六镇的兵力部署图。两万守军，分散在六座戍堡中，每座城也就三千多人。他五万大军，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够了。
“拓跋珪啊拓跋珪，”大檀喃喃道，“你忙着嗑药，还要和大晋争霸，怕是顾不上西北这摊子吧？等九月一到，我让你顾头不顾腚！”
他把地图收好，起身走出帐外。帐外，月光如水，洒在草原上，像铺了一层银霜。
秋天，快点来吧。夜色渐深，漠北草原上燃起了无数堆篝火。柔然士兵围坐在篝火旁，烤着羊肉，喝着马奶酒，唱着古老的牧歌。歌声在草原上飘荡，苍凉而悠远，像在诉说一个古老的故事——关于战争，关于征服，关于生存。
同样的夜色下，临朐城外的旷野上，晋军和燕军沉默对峙。暑气在夜风中慢慢散去，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刘裕坐在帐中，对着地图推演明日的战术。檀道济、胡藩、孟龙符等将佐坐在两侧，甲胄未解，随时准备迎战。
“明日清晨，”刘裕指着地图道，“燕军必定会再次冲锋。但这一次，他们不会像今天这样硬冲了。段晖不是蠢人，他会改变战术。”
檀道济道：“主公，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刘裕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等。”
“等？”
“对，等。”刘裕道，“等他们冲锋，等他们疲惫，等他们露出破绽。然后，一击致命。”
他顿了顿，又道：“孟将军，你的伤怎么样了？”
孟龙符咧嘴一笑：“末将的伤早就好了，明日末将愿率骑兵出击，杀他个片甲不留！”
刘裕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明日，你率三千骑兵，在车阵中待命。等我号令，再出击。”
“末将领命！”
胡藩道：“主公，末将有一计。”
“说。”
“明日，燕军必然先以轻骑袭扰，消耗我军箭矢，然后再以重骑冲击。末将以为，我军可以假装箭矢用尽，诱使燕军全力冲锋。等他们冲到近前，再用预留的箭矢给他们致命一击。”
刘裕眼中闪过赞赏之色：“胡参军此计甚妙。就这么办。”
他站起身来，环顾诸将，沉声道：“明日，决战。胜了，临朐就是我们的；败了，大岘山就是我们的坟墓。诸位，有没有信心？”
“有！”诸将齐声高呼。
刘裕点点头，挥挥手：“都下去休息吧。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诸将抱拳领命，鱼贯而出。
帐中复归寂静。刘裕独坐案前，目光落在地图上，眉头微皱。他不是担心明日的决战，而是在想更远的事——打下临朐之后？广固？南燕？北伐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