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华二年四月下旬，分科传道之夜已过半月。
五千士子及三万家属全部留在皋兰。大华敕令早已下达：各户按人头拨付安家银，从原籍来皋兰的旅资由朝堂全额报销；士子编入军户名册，十月选才大典中榜者授官任职，未中者由各司安排实务——或入工坊、或下农庄、或进医馆、或留学宫继续研习。人人有去处，户户有保障。
陶渊明搬进了东厢小院。每日清晨在槐树下打一套五禽戏，然后去食堂喝粥。他在彭泽做县令时吃的一样简单，但心情截然不同——那时候每一口饭都像嚼沙子，现在心静了。他给浔阳族人写了一封信，告诉家人自己在皋兰安顿下来，不必挂念。
高允来找他时，陶渊明正在信尾落款。高允把厚厚一摞手稿放在石桌上——《大华典要》，六科分卷，笔迹工整细密。分科传道之夜摄政王讲的每一条，他都追着教习、军士、匠人逐一核实过，连眼镜腿缠了三道麻绳都顾不上换。
陶渊明翻了翻，说：“允之，我也想修一部书。从秦汉到大华，把兴亡治乱写清楚。”
高允眼睛一亮：“摄政王定会支持。”
傅亮住在南院。他在另册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若大华选才大典开，傅亮必赴。”
王镇恶每日泡在兵器库，向军士请教火器参数；垣护之在操场上从清晨练到日上三竿；毛修之沉默寡言，话最少，眼最亮。
贾道住在农科区的通铺。分科传道之夜，当摄政王指着黑板上他画的改良耧车图说“这个设计很好”时，这个四十岁的庄稼汉当场掉了眼泪。
僧涉和姜岐每晚对坐研习。王微、晁崇、张渊天天围着地球仪转。五千士子，各有所得。安家已定，后路已明，只待十月开考。
四月底的河西戈壁，正是风沙最烈的时节。
从冥安城到新星堡，五百余里的戈壁驰道上，近五万施工人员仍在昼夜轮班。管道铺设、屯堡修缮、绿洲开垦、防风固沙，各项工作一刻不停。主干道虽然已经贯通，但全线竣工仍需时日。
冥安是河西走廊西端的重镇，归大华敦煌郡管辖，是驰道西段的起点。柔远则是大华伊吾郡的东部门户，连接河西与西域的咽喉要冲。这条五百余里的驰道一旦全线贯通，大华的兵力、物资、信息就能在金城与哈密之间快速流动，西域就不再是飞地，而是大华向西延伸的坚实臂膀。
大华朝堂没有干等。四月二十八日，戈壁驰道第一阶段试运行正式启动。
流沙卫指挥使乞伏烈调度辎重车马，运载军械、燃煤、粮草试行通行。驰道沿线每三十里设一座屯堡驿站，屯堡内常备健壮军马，可供换乘。车队抵达驿站后，疲惫的驮马卸下，换上养精蓄锐的新马，人歇马不歇。
车队出发后，反馈陆续传回——
第一日，车队行进一百五十里。路面承重合格，边沟排水通畅，无一处塌陷。抵达驿站后换马休整，两刻钟后继续上路。
第二日，遭遇西风七级，能见度不足五十步。但路两侧的防风林和草方格起到了作用，路面没有被风沙掩埋。换马机制保证了行进速度，全程未受明显影响。
第三日至第五日，车队按计划逐一停靠沿线十九座屯堡，每站换马、补给、检查车辆。传令兵提前通报，食宿准备就绪，整个流程两刻钟内完成。
第六日，车队抵达哈密。全程五百六十余里，用时五日，较普通行军缩短近半。车辆完好率百分之九十七，人员无伤亡，物资无遗失。若轻骑单行，利用驿站换马，日行三百里不在话下。
乞伏烈在试运行报告中写道：“路面承重合格，风沙抗性达标，屯堡驿站换马机制运转正常。戈壁驰道可正式投入使用。唯风沙季节需增加路面巡查频次，以防积沙掩埋。轻骑传递，日行三百里可期。”
报告呈到李明案头，李明看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大华的戈壁驰道，终于不再是图纸上的线条，而是实实在在可以走的路了。戈壁全线施工仍未停歇，工匠民夫昼夜轮班，管道铺设、屯堡修缮、绿洲开垦工作持续推进，距离全域竣工仍有较长时日。
四月末的建康城，潮湿的江风裹挟着梅雨将至的黏腻，吹过石头城上猎猎作响的旌旗。秦淮河两岸的酒楼依旧笙歌彻夜，士族子弟照例在乌衣巷口斗鸡走马，仿佛北方铁骑的威胁不过是街谈巷议的闲资。但这表象之下的暗流，只有身处权力中枢之人方能感知——建康，正在为一场蓄谋已久的战争悄然转动齿轮。
刘裕的临时帅府设在台城以北的旧军营中，此处远离士族云集的朱雀门，少了几分觥筹交错的喧嚣，多了几分刀兵入库的肃杀。辕门外，持戟卫士纹丝不动，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过往行人；辕门内，传令兵马蹄声碎，往来穿梭不休，将一道道军令送往长江沿线的各个营地。
中军大帐内，刘裕正伏于长案之前，手中朱笔在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图上勾勾画画。这幅地图从大晋丹徒京口一带起始，沿淮水北上，经下邳、琅琊，直抵南燕腹地的临朐、广固，山川河流、城邑关隘标注得密密麻麻。他已经盯着这幅地图看了整整三日，每一条行军路线、每一处可能的战场、每一个敌军可能设防的节点，都已在他脑海中翻来覆去地推演了无数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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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公，檀道济、孟龙符二位将军已到。”亲卫在帐外禀报。
“进来。”刘裕头也不抬，手中朱笔正圈住大岘山（今山东省潍坊市临朐县与临沂市沂水县交界处、沂山东侧的那座山，古穆陵关所在的 “齐南天险”。）三字，又在旁边重重写下一个“险”字。
帐帘掀起，两员虎将一前一后踏入帐中。当先一人身长八尺，面如冠玉，三缕长髯垂于胸前，虽是武将装扮，眉宇间却透着几分儒雅之气——正是檀道济。此人用兵多谋，善以正合、以奇胜，在北府军中素有“檀公三十六策”之美誉，是刘裕麾下少数几位能独当一面的大将之才。紧随其后的孟龙符则完全是另一副模样：虎背熊腰，虬髯如戟，一双铜铃大眼炯炯有神，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浑身上下散发着剽悍之气。此人是刘裕同乡，自京口起兵时便追随左右，每战必先登陷阵，勇冠三军。
“末将参见宋公。”二人齐声抱拳。
刘裕这才抬起头来，目光从地图上移至二人脸上。他的面容比去年又消瘦了几分，颧骨愈发突出，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眸子依旧精光四射，令人不敢直视。四十六岁的刘裕，正值一个统帅智勇双全的黄金年岁，却也到了身体开始发出警告的年纪。长期行军作战留下的旧伤，加上殚精竭虑的政务军务，让他时常感到腰背酸痛、精力不济。但此刻，大战在即，他绝不会在人前显露半分疲态。
“坐。”刘裕指了指两侧的胡床，开门见山，“北伐之事，朝廷已准。三军整编进展如何？”
檀道济落座后欠身道：“回主公，北府旧部已基本整编完毕，共得精锐四万三千余人。末将按主公之令，裁汰老弱、清退世家私兵、剔除司马氏安插之冗卒，所留者皆是久经战阵、忠心可用之士。”
“四万三千……”刘裕微微颔首，又摇了摇头，“不够。南燕拥兵十余万，虽多是乌合之众，但毕竟人多势众。四万三千人，攻坚可以，围城则不足。”
檀道济沉吟道：“若再从荆州、江州调兵，恐怕——”他未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荆州刺史刘毅、江州刺史何无忌虽名义上臣服于刘裕，实则各怀心思，若从二人辖区抽调精锐，难保后方不生变故。
“所以不必调。”刘裕淡淡道，“此战不靠人多，靠的是精兵、速决、奇袭。四万三千人，够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倒是你们手下的将佐，安排得如何？”
孟龙符粗声粗气道：“末将所部三千骑兵，已全部换装新制马槊、明光铠，每日操练冲击阵型，保管把那帮鲜卑骑兵杀得片甲不留！”他说着，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粗糙的大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刀柄。
檀道济则沉稳得多：“末将麾下诸部皆已整训完毕，只待主公一声令下，随时可以开拔。只是……”他犹豫了一下，“参军胡藩建言，北伐当分兵两路，一路由泗水入沂水，直取东莞；另一路沿汶水西进，牵制南燕梁父守军。末将以为此计甚好，可分散敌军兵力。”
刘裕没有立即表态，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回地图。帐中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胡藩之计，看似周全，实则犯了兵家大忌。”
檀道济一怔，拱手道：“请主公明示。”
“两路进军，则兵力更散。南燕骑兵众多，机动迅捷，若我分兵，彼反可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刘裕指尖点在大岘山上，“此战之关键，不在分兵，而在合兵、在速决、在攻其必救。大军自琅琊直越大岘山，兵锋直指临朐、广固，逼慕容超与我决战。决战而胜之，则南燕可一举荡平。”
他边说边在地图上画出一条笔直北上的箭头，从下邳经琅琊，穿越大岘山天险，直插南燕腹心。这条路线最短，却也最险——大岘山山高路窄，一旦被燕军封锁，晋军便进退两难，有全军覆没之危。
檀道济盯着那条箭头，眉头微蹙。他当然知道这条路线的凶险，但他更知道刘裕用兵从不打无把握之仗。当年灭桓玄、平卢循，哪一仗不是险中求胜？沉默片刻，他沉声道：“主公可是料定慕容超不会扼守大岘？”
刘裕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慕容超此人，志大才疏，好大喜功。公孙五楼若劝他守大岘，他必不肯听。”
提及公孙五楼，檀道济心中了然。这位南燕佞臣的“上中下三策”，早已通过细作传到了建康。上策据大岘以断晋军粮道，中策坚壁清野以疲晋军，下策纵敌入岘以堂堂之阵决战。慕容超若用上策，此战难测；若用中策，胜负各半；若用下策——那就是自寻死路。以慕容超的骄横和公孙五楼的贪鄙，他们会选哪一策，似乎不言而喻。
“主公神算，末将佩服。”檀道济心悦诚服地抱拳。
刘裕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奉承，转而问道：“刘穆之那边，粮草辎重准备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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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问题一出，檀道济和孟龙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复杂的神色。刘穆之，这位刘裕最倚重的谋士和后勤总管，是整个北伐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自刘裕击败桓玄、迎回晋安帝后，朝政大权尽入刘裕之手，而刘穆之便是刘裕留在建康的眼睛和手——他总揽朝中诸事，统筹粮草调度，安抚各方势力，确保刘裕在前线征战时后方不乱。
“刘尚书前日已送来粮草清单。”檀道济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呈上，“江淮各仓已调集军粮三十万石，可支大军半年之用。船队已集结于淮水沿岸，只待大军开拔，便沿水道北上运输。”
刘裕接过清单，快速浏览一遍，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三十万石粮草，若仅是前线将士用度，绰绰有余；但若算上运输途中的损耗、沿途驻军的补给，以及可能出现的围城持久战，便显得捉襟见肘了。他深知，粮道是北伐成败的关键——晋军主力是步兵，行军速度本就慢于燕军骑兵，若粮道再被切断，后果不堪设想。因此，他在筹划进军路线时，格外注重沿途是否有充足的水源和可征用的粮草，以便“因粮于敌”。
“告诉刘穆之，粮草要再筹措十万石，分两路运输：一路随大军北上，一路屯于下邳以为后援。”刘裕放下文书，“还有，让他多留意荆州刘毅的动向。此人狼子野心，我若北伐在外，他未必不会蠢蠢欲动。”
“遵命。”檀道济领命。
孟龙符这时忍不住插嘴道：“主公，末将有一事不明。那南燕慕容超，前些时日不是还送了‘太乐’乐伎一百二十人来建康吗？怎么转头就又派兵侵扰淮北？”
刘裕闻言冷笑一声：“送太乐，是向朝廷示弱，麻痹朝中那帮以为可以高枕无忧的士大夫；侵淮北，是试探我军的虚实。慕容超此人，既想装孙子，又想充大爷，贪得无厌，首鼠两端。”他说着，眼中闪过一道寒光，“不过也好，他送太乐来，朝廷上下都以为南燕不足为虑，倒省了我许多口舌。若是北伐之事在朝堂上吵上几个月，黄花菜都凉了。”
檀道济心中了然。刘裕虽名为宋公、录尚书事，总揽朝政，但大晋士族门阀势力盘根错节，朝堂之上掣肘颇多。若北伐之事公开廷议，必有反对者以“劳民伤财”“北土不可复”等理由加以阻挠。如今慕容超主动挑事，反给了刘裕出兵的绝佳借口——这是自卫反击，而非穷兵黩武，即便最保守的士族也无话可说。
“主公，”檀道济又问，“北伐大军何时开拔？”
刘裕站起身，负手走到帐门口，望向北方沉沉的暮色。四月的建康，夜晚尚有些微凉，江风拂面，吹动他的衣袂猎猎作响。良久，他沉声道：“五月初，大军自建康出发，沿水路北上。你即刻传令各营，做好开拔准备。此番北伐，必灭南燕，以雪百年之耻！”
“是！”檀道济、孟龙符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待二人退出，帐中复归寂静。刘裕独自立在帐门处，抬头望向星斗漫天的夜空。北斗七星的勺柄已指向东南，那是夏季来临的标志，也是大军出征的时节。他想起了三十年前，自己还是京口一个卖草鞋的穷小子，连饭都吃不饱，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能执掌千军万马、北伐中原。他又想起了之前，自己初入北府军，跟着刘牢之剿灭孙恩，在尸山血海中一步步爬上来。那时的他，只想着建功立业、光宗耀祖；而今的他，肩头扛着的早已不止是个人的荣辱，更是整个汉家衣冠的存亡。
刘裕转身，见长子刘义符站在帐内，手中捧着一碗热汤。
“父亲，北伐艰难吗？”刘义符问。
“艰难。”刘裕接过汤碗，“但再难也要打。”
“朝中大臣都说不该打。”
刘裕冷笑一声：“他们？脊梁早断了。”
他放下汤碗，目光如炬：“义符，你可知道，两汉之时，我汉家男儿何等气概？卫青霍去病，封狼居胥；班超定远，三十六人横扫西域。那时节，士大夫上马能杀敌，下马能治国，胸中有热血，眼里有天下。”
“可永嘉南渡之后呢？”刘裕的声音沉了下来，“那些世家子弟，躲到江南，学着清谈，穿着宽袍大袖，整日吟风弄月，再没人提‘犯强汉者虽远必诛’了。他们把脊梁骨跪断了，把血性跪没了。”
他望向帐外沉沉夜色：“至于司马氏那帮后裔，就更不值一提。你看看司马家列祖列宗干的事——高平陵之变，背信弃义；弑君夺位，毫无廉耻；八王之乱，自相残杀。他们骨子里只有阴谋诡计，只会窝里斗，到了外敌面前，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煌煌中华的骨气，被他们败了个精光！”
刘裕转身看着儿子：“所以你问我为什么要北伐？因为总得有人把断了的脊梁接上，把丢了的骨气找回来。我刘裕出身寒门，不是什么世家子弟，但我至少知道——北方的土地上有我们的祖坟，北方的城里有我们的骨肉。若人人都不北伐，那些百姓就永无出头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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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义符攥紧拳头：“孩儿懂了。”
“去睡吧。”刘裕拍拍他的肩。
刘义符走到帐门口回头：“父亲也早点休息。”
刘裕点点头，目送儿子离去。
帐中再度安静下来。刘裕回到案前，端起那碗已有些温热的汤，一饮而尽。汤是普通的鸡汤，但此刻喝来，竟有一股说不出的暖意。他重新坐回案前，拿起朱笔，继续在地图上推演行军路线。
这一次，他的目光落在一个叫作“大岘山”的地方。大岘山，齐南天险，山高七十丈，周围二十里，关口狭窄，仅能通一车。若在此处设防，十万大军也未必能轻易越过。但刘裕相信，慕容超不会守这里——那个耽于酒色的南燕皇帝，此刻大概正在广固城中歌舞升平，丝毫未察觉死神的脚步正在逼近。
“慕容超啊慕容超，”刘裕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丝冷酷的笑意，“就让你再得意几天吧。”
与建康城中的紧张肃杀截然相反，千里之外的广固城，正沉浸在一片歌舞升平的虚幻繁华之中。
广固，南燕国都，位于今山东青州附近。城墙高大厚重，城防坚固，外围环绕着深深的壕沟，易守难攻。自后燕分裂、慕容德在此建都以来，这座城池经过数十年的经营，已颇为繁华。城中街衢通达，商贾云集，来自西域的胡商、江南的绸缎、漠北的良马，在此交汇流通。然而，表面的繁华之下，隐藏的是深深的腐朽与危机。
皇宫之中，丝竹之声终日不绝。年方二十余岁的南燕皇帝慕容超，此刻正歪在金丝软榻上，怀中搂着一位新入宫的嫔妃，面前摆满了珍馐美酒。他生得面如冠玉、眉目俊朗，继承了慕容鲜卑一族的好皮囊，但眼中却缺少一个君主应有的锐气与睿智，取而代之的是颓废与迷离。
“陛下，再来一杯嘛——”怀中的嫔妃娇笑着将酒杯递到慕容超唇边。
慕容超张口饮尽，哈哈大笑，伸手在嫔妃脸上捏了一把：“爱妃今日甚是乖巧，赏！重重有赏！”
“谢陛下！”嫔妃喜上眉梢，忙跪地谢恩。
一旁的宫人侍从见状，纷纷跪地高呼“陛下万岁”，场面热闹非凡。慕容超愈发得意，连连举杯，与左右饮酒作乐，浑然不觉时光流逝。
就在这时，一个太监匆匆跑来，在殿门外高声禀报：“陛下，公孙侍中有要事求见！”
慕容超正喝到兴头上，闻声皱起眉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不见不见，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太监迟疑道：“陛下，公孙侍中说，是边关急报——”
“边关急报？”慕容超打了个酒嗝，醉眼惺忪地想了想，“什么急报？可是刘裕那厮又来送太乐了？”他哈哈大笑，“让他进来吧，正好一起喝两杯！”
太监如蒙大赦，匆匆退下。不多时，一个身材矮胖、满脸堆笑的中年人快步走进殿中。此人正是南燕权臣公孙五楼，官至左卫将军、侍中、尚书，总揽朝政，权势熏天。他生就一张圆脸，细眼眯缝，嘴角永远挂着谄媚的笑容，走起路来微微哈腰，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此人笑里藏刀，心狠手辣，排除异己从不手软。南燕朝堂上，凡是不附和他的大臣，不是被贬官流放，就是被罗织罪名处死。
公孙五楼祖上本是辽东大族，因慕容超的祖母姓公孙，他便攀上了这层亲戚关系，深得慕容超宠信。民间有谚云：“欲得侯，事五楼”，意指想升官发财，就得巴结公孙五楼。此人最擅长的不是治国安邦，而是逢迎拍马、搜刮民脂。他掌权以来，卖官鬻爵、贪污受贿无所不为，家中金银堆积如山，良田美宅无数，却从不为国事操心。
“臣公孙五楼，参见陛下！”公孙五楼一进殿，便匍匐在地，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慕容超笑道：“爱卿快起来，来，坐下喝一杯！”
公孙五楼爬起身来，脸上堆满笑容，却并未落座，而是凑上前小声道：“陛下，边关急报，大晋刘裕正在建康调兵遣将，似有北伐之意。”
“北伐？”慕容超嗤笑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刘裕算什么东西？一个卖草鞋的穷小子，也敢来打我南燕的主意？”
公孙五楼连忙附和道：“陛下圣明！刘裕寒门出身，粗鄙不堪，岂是我大燕天威的对手？不过……”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臣以为，陛下还是要做一些防备为好。刘裕此人，用兵狡诈，不可不防。”
“防备？”慕容超挑了挑眉，“爱卿有何高见？”
公孙五楼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捋了捋胡须道：“臣有三策，可供陛下裁夺。”
“哦？说来听听。”
公孙五楼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上策，扼守大岘山天险，使晋军不得入。同时，遣精骑沿海南下，绕至晋军背后，断其粮道与退路，形成腹背夹击之势。如此，晋军进退两难，必败无疑。”
慕容超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嗯，上策不错。中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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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策，命各地守军依托险要地形防守，坚壁清野，销毁野外物资，使晋军无法就地取粮。待其粮尽兵疲，我军再以骑兵出击，可获全胜。”
“下策呢？”慕容超又问。
公孙五楼迟疑了一下，才道：“下策……纵敌入岘，在平原地带与晋军决战。”
慕容超听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惊得殿中嫔妃侍女纷纷侧目。公孙五楼不明所以，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
“公孙爱卿啊公孙爱卿，”慕容超笑够了，抹了把眼角的泪，“你这上中下三策，朕一条也用不上！”
公孙五楼一怔，忙问：“陛下何出此言？”
慕容超端起酒杯，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志得意满道：“我大燕据有五州之地，拥精兵十余万，铁骑万群，国库充盈，粮草如山。他刘裕不过带了区区四五万人马，就敢来犯我疆土，简直是螳臂当车、自寻死路！”他说着，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朕若依你之言，扼守大岘、坚壁清野，倒显得我大燕怕了他刘裕似的。朕偏要放他进来，在平原之地用铁骑将他碾成齑粉！让天下人看看，犯我大燕者，虽远必诛！”
公孙五楼心中虽有隐忧，但见慕容超意气风发，知道再劝只会触怒龙颜，当即跪地高呼：“陛下英明！臣愚钝，不及陛下万一！”
慕容超满意地点点头，正要再说什么，殿外又传来脚步声。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中年将领大步走进殿来，正是南燕尚书左仆射、左将军段晖——此段晖与大华陇西郡守兼神策卫指挥使段晖同名同姓，实为两人，并无任何血缘或师承关系，纯属史书同名之巧合。段晖在南燕军中素有声望，为人正直，不阿附权贵，因此与公孙五楼素来不和。他进殿后，目光冷冷地扫了公孙五楼一眼，随即向慕容超抱拳行礼。
“陛下，臣闻边关急报，晋军有北犯之意，请陛下早做防备！”
慕容超不耐烦地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朕刚刚已经和公孙爱卿商议过了。放刘裕进来，打就是了。”
段晖闻言，脸色一变，急道：“陛下，万万不可！刘裕此人用兵如神，不可轻敌。臣请陛下速派精兵扼守大岘山天险，同时命梁父、东莞等地守军严阵以待，断晋军粮道，方为万全之策！”
慕容超脸色一沉：“段晖，你这是在教朕打仗？”
“臣不敢！”段晖忙跪下，“臣只是为社稷着想——”
“够了！”慕容超一拍案几，“朕意已决，不必多言！你若害怕刘裕，就留在广固守城；你若不怕，便随朕出战，杀他个片甲不留！”
段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公孙五楼一个阴冷的眼神制止。他心中叹了口气，知道多说无益，只得叩首领命。
“行了行了，都退下吧。”慕容超挥挥手，又搂过身边的嫔妃，“朕还要喝酒呢。”
公孙五楼和段晖对视一眼，一个幸灾乐祸，一个忧心忡忡，各怀心思地退出了大殿。
出得宫门，段晖快步追上公孙五楼，沉声道：“公孙大人，陛下一意孤行，纵敌入岘，此乃亡国之策！你身为朝廷重臣，为何不竭力劝阻？”
公孙五楼眯着眼睛，皮笑肉不笑道：“段将军此言差矣。陛下圣明，自有决断，岂是你我能左右的？再说了，纵敌入岘未必就是下策。我大燕铁骑天下无敌，在平原上决战，正可发挥优势。段将军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段晖怒道：“你——公孙五楼，你少在这里花言巧语。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是怕上策大岘、中策坚壁，一旦实行，便要各地守军据城而守，你的那些亲信党羽就要被困在城中，无法脱身。你贪图富贵，不顾社稷安危，迟早会害了陛下！”
公孙五楼的脸色终于变了，眼中闪过一道寒光：“段晖，你说话可要当心。污蔑朝廷重臣，是什么罪名，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段晖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你威胁！”段晖冷哼一声，“倒是你，公孙五楼，你夜路走多了，小心撞见鬼！”
说罢，他拂袖而去，留下公孙五楼一人站在宫门外，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阴鸷的狠厉。
段晖离开皇宫后，并未回府，而是径直去了城外军营。他心中不安，总觉得大祸即将临头，必须早做准备。南燕军中，像他这样忧心国事的将领不在少数，但慑于公孙五楼的权势，大多敢怒不敢言。段晖找到几位相熟的将领，包括征南将军慕容钟、辅国将军贺赖卢等人，商议对策。
“段将军，陛下真的决定放晋军入岘？”慕容钟难以置信地问道。
段晖沉重地点点头：“我在殿上亲耳所闻，绝无虚假。”
贺赖卢一拳砸在案几上：“糊涂！大岘山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扼守此处，晋军便寸步难行。若放其入内，无异于引狼入室！”
慕容钟叹道：“陛下年少气盛，又好大喜功，听不进忠言。公孙五楼那个奸佞又在旁边煽风点火，大事不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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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晖沉默片刻，沉声道：“为今之计，只有我们自己多做准备了。传令各营，加紧操练，储备粮草器械。若晋军真的来犯，即便陛下不守大岘，我们也要拼死一战，保住大燕的江山！”
众将纷纷点头，各自领命而去。
段晖独自站在营帐外，望向南方沉沉的夜空。夜色如墨，星月无光，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他忽然想起了一句古话：“国之将亡，必有妖孽。”公孙五楼是妖孽，慕容超的骄奢淫逸是妖孽，满朝文武的麻木不仁更是妖孽。当妖孽横行之时，亡国也就不远了。
“刘裕啊刘裕，”段晖喃喃道，“你若真的来了，我段晖倒要会会你，看看到底是你气吞万里如虎，还是我大燕铁骑更胜一筹！”
南方战云密布的同时，万里之外的漠北草原，另一场风暴也在悄然酝酿。
四月末的漠北，正值水草最丰美的时节。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牧草没过膝盖，在风中翻涌如绿色的波涛。成群的牛羊散落在草场上，悠闲地啃食着鲜嫩的青草，牧人骑着骏马，唱着悠扬的牧歌，在蓝天白云下驰骋。这一切看似宁静祥和，但若仔细看去，便能发现不同寻常之处——各部族的帐篷正在向同一个方向聚集，草原上的道路车马络绎不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躁动。
大鲜卑山，柔然部族的又一圣山，位于今内蒙古呼伦贝尔一带。山势巍峨，林木茂密，山脚下是一片开阔的草场，足以容纳数万兵马。此刻，这片草场上扎满了帐篷，五颜六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各部族的武士三五成群，或操练武艺，或打磨兵器，或高声谈笑，场面蔚为壮观。
柔然可汗郁久闾·社仑，此刻正端坐于山顶大帐正中。社仑年富力壮，身材高大，虎背熊腰，脸膛黝黑，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透着野性与狡黠。他头戴貂皮帽，身穿锦袍，腰间悬挂金刀，浑身散发着草原霸主的气势。“丘豆伐”在柔然语中意为“驾驭、开拓”，正是他——社仑——结束了柔然诸部各自为政的混乱局面，统一漠北、建立可汗王庭、制定军法，将一个松散的部落联盟锻造成了能与拓跋魏朝分庭抗礼的草原帝国。在他的领导下，柔然铁骑东破高车、北服丁零、西并匈奴余部，势力范围东起白山，西至金山，南抵阴山，北达北海。
“报——”一名斥候飞奔入帐，单膝跪地，“大汗，东路大人郁久闾·斛律已到山下，西路大人郁久闾·大檀也已在途中，预计明日抵达！”
社仑满意地点点头，挥手让斥候退下。他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眺望山下密密麻麻的帐篷和熙熙攘攘的人群，眼中闪过志得意满之色。这些年，他呕心沥血，将柔然打造成铁板一块，诸部首领无不听命于他，令行禁止，万众一心。此番南侵，正是检验柔然帝国实力的最佳时机。
“传令下去，”社仑沉声道，“明日清晨，各部族首领齐聚大帐，召开部族大会，共商南侵大计！”
“是！”
翌日清晨，大鲜卑山脚下的草场上，号角声此起彼伏，各部族首领齐聚社仑的大帐。帐中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正中燃着一堆篝火，火上烤着整只的肥羊，香气四溢。社仑高踞主位，两侧依次坐着东路大人郁久闾·斛律、南部大人郁久闾·大檀、西部大人郁久闾.媪纥提、宗室诸王、以及社仑的侄子郁久闾·步鹿真等人。
郁久闾·斛律，柔然东路大人，是社仑的胞弟。斛律正值壮年，面容棱角分明，一双狭长的眼睛透着精明与沉稳，虽是武将出身，却颇有谋略。他统领东部诸部多年，与北燕、契丹等部族打交道，深知边境虚实。郁久闾·大檀则是社仑的堂弟，身材魁梧，面如重枣，一双豹眼炯炯有神，外表性格暴烈如火，以勇猛着称，实则粗中有细，心细如发。郁久闾·步鹿真年纪尚轻，二十出头，生得眉清目秀，但装饰邋遢粗鄙，经常装痴扮癫，眼中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此三人皆是柔然汗国的栋梁之才，在丘豆伐可汗的领导下，精诚团结，共图大业。
“诸位，”社仑举起盛满马奶酒的银碗，“今日召集大家来，是有大事相商。自去岁以来，漠南草原水草丰美，牛羊肥壮，但那些南边的鲜卑人——拓跋魏朝的拓跋氏，却一直占着最好的草场，不让我们南下放牧。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决定，今年秋天，大举南侵，踏平拓跋魏朝，夺回属于我们的草场！”
此言一出，帐中顿时群情激昂。大檀第一个站起来，高声道：“大汗说得对！那些鲜卑人算什么东西，也敢占我们的草场？打！狠狠地打！末将愿为先锋，杀他个片甲不留！”
斛律也拱手道：“大汗英明！末将早已整军备战，只待大汗一声令下！”
社仑满意地点点头，展开羊皮地图：“我已拟好三路南掠计划，诸位听听。”
他指着地图道：“东路，由斛律统领，率四万骑兵，自大鲜卑山南下，专攻北燕的农耕聚居地，劫掠工匠、人口，抢收庄稼。北路燕军不堪一击，东路当无大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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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路，由我亲自统领，率七万主力，直击拓跋魏朝漠南牧场，摧毁其游牧根基，夺取其牲畜、粮草。这一路是主力，也是最关键的。”
“西路，由大檀统领，率四万骑兵，绕道西行，袭扰拓跋魏朝西北六镇，劫掠物资、牲畜，牵制拓跋魏朝兵力，使其无法全力支援漠南。”
社仑说完，抬起头环顾众人：“三路兵马，各司其职，互不干涉，约定九月霜降同步起兵。诸位意下如何？”
大檀第一个表态：“末将遵命！九月霜降，必率西路兵马踏平拓跋魏朝西部边镇！”
斛律沉吟片刻，道：“大汗，东路专攻北燕，末将没有异议。但中、西两路同时进攻拓跋魏朝，需防拓跋珪集中兵力各个击破。末将建议，三路之间虽互不统属，但应保持讯息畅通，若一路遇强敌，其余各路可酌情支援。”
社仑笑道：“斛律虑事周全，正合我意。传令各军，以烽火为号，若一路有变，其余各路择机策应。”
这时，步鹿真起身拱手道：“叔父，侄儿有一言。”
社仑点点头：“但说无妨。”
步鹿真不卑不亢道：“拓跋魏朝虽然内患重重，但毕竟有阴山之险。若拓跋珪放弃漠南，退守平城，凭坚城固守，我中路大军以骑兵为主，不善攻城，恐怕会陷入僵局。因此，侄儿建议，南侵之前，需派人潜入拓跋魏朝，联络其内部不满拓跋珪的势力，里应外合，方可事半功倍。”
社仑闻言，眼中闪过赞赏之色：“说得好！步鹿真，你不愧是我柔然的千里驹！此事就交给你去办，务必在八月之前将消息传回来。”
“遵命！”步鹿真抱拳领命。
斛律补充道：“大汗，末将还有一事。北燕虽弱，但城池坚固，若久攻不下，东路兵马恐会被拖住。末将以为，东路应以劫掠为主，不必强攻坚城——抢光粮食、牲畜，掳走工匠、百姓，让北燕元气大伤即可。”
社仑点头：“善。斛律，东路交给你，我放心。”
大檀这时粗声粗气道：“大汗，西路那边地形复杂，末将需多带些熟悉地形的向导。”
“准了。”社仑大手一挥，“你要多少人，自己从各部挑选。”
帐中气氛热烈而融洽，众人纷纷献策献计，完善南侵计划。社仑端坐主位，将一道道军令有条不紊地分派下去，诸将无不凛然听命。此刻的柔然，在丘豆伐可汗的领导下，上下一心，同仇敌忾，正如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
部族大会散后，斛律与大檀并肩走出大帐。
“大檀，西路就靠你了。”斛律拍了拍大檀的肩膀，“拓跋魏朝西边镇守备空虚，但不可轻敌。拓跋珪此人，狡诈多端，有时虽然癫狂，但本事还是实打实的。他手下良将谋臣都是一等一的狠角色，你到了那边，务必多派斥候，摸清敌情再动手。”
大檀咧嘴一笑：“放心，我大檀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倒是你，东路那边，北燕虽然好打，但也别贪功冒进。抢了东西就撤，别恋战。”
斛律点点头：“我省得。”
两人相视而笑，各自回营准备。步鹿真站在不远处，看着两位大人离去，眼中若有所思。他转身望向南方，那里是拓跋魏朝的方向，也是他即将前往执行秘密任务的地方。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九月霜降，”步鹿真喃喃道，“那时节，草原上该起风了。”
他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营地，步伐坚定，意气风发。这位年轻的柔然宗室，此刻心中只有为汗国建功立业的豪情壮志，至于日后的汗位之争——那是遥远将来之事，与眼前的南侵大计无关。
斛律回到帐中，唤来亲兵：“传令下去，东路兵马加紧集结，八月之前必须全部到位。另外，挑几个机灵的，潜入北燕境内，摸清其兵力部署、城防虚实，速去速回。”
“遵命！”亲兵领命而去。
斛律独坐帐中，端起一碗马奶酒，望向帐外的茫茫草原。蓝天之下，柔然铁骑正在集结，万马奔腾，旌旗蔽日，场面蔚为壮观。他心中涌起一股豪情——在丘豆伐可汗的领导下，柔然必将大破拓跋魏朝，称霸漠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