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金城，春意渐浓。黄河两岸的柳树抽出新芽，嫩绿的颜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皋兰学宫坐落在城北的山坡上，依山而建，层层叠叠，飞檐翘角，气势恢宏。藏书楼是学宫最高的建筑，站在二楼窗前，可以俯瞰整个金城，远眺滔滔黄河。
陶渊明坐在二楼窗边，面前摊着一本《大华律例疏议》，却没有读。他的目光穿过窗户，落在学宫广场上——一队工匠正在修缮一座亭子，动作娴熟，配合默契。一个老工匠蹲在亭子顶上换瓦，手法精准，一片一片，一丝不苟。年轻的学徒在下面递料，仰着头，一脸羡慕地看着师傅。
陶渊明在大晋做了多年官，从江州祭酒到彭泽令，见过太多空谈误国的“名士”。那些人坐在建康城里的豪宅中，熏着名贵的沉香，喝着西域来的葡萄酒，谈着玄之又玄的老庄，指点江山，激昂文字，却连一亩地种什么粮食都不知道，连一个县有多少户百姓都说不清。他们看不起工匠、农夫和商人，认为只有读经书、谈玄理才是“雅”，其余一切都是“俗”，都是“贱业”。可国家靠什么运转？靠的是冶铁、种粮、商货，不是靠他们那些空泛无物的清谈。
但大华不一样。大华的摄政王说过——“学问无雅俗，实干定山河。”这句话，刻在皋兰学宫的大门上，也刻在每一个大华人的心里。在大华，能种好地的、能打好铁的、能治好病的、能治理一方的就是大才。不论出身，不论门第，不论胡汉，一律平等，一视同仁。科举取士，唯才是举。寒门子弟可以凭自己的努力考进学宫，西域的胡人后裔可以凭军功封侯拜将。
陶渊明亲眼看见过——就在上个月，工科考核，第一名的是一个年轻匠人，祖上三代打铁，一天学堂都没进过。他在考核中设计了一种新的水力锻锤，效率比旧式提高了三倍，当场被考官惊为天人。摄政王亲自接见，亲手将官服递到他手中，当场授予工曹主事之职，从八品。那个年轻匠人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说他爷爷死的时候裹着一张草席埋在乱葬岗，连块墓碑都没有。而他，大华的工曹主事，有俸禄，有官服，有自己的宅院，有田产，有仆从。三代人，从草席到官服。三代人的血泪、奋斗、梦想，在大华，终于开花结果。
陶渊明想起自己写的《桃花源记》——“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他在文字里描摹的那个理想世界，没有战乱、压迫、剥削，人人安居乐业，家家丰衣足食。他以为那只是一个梦，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梦。可是在大华，这个梦，正在一点一点变成现实。
“陶公。”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而恭敬。陶渊明转头，看见高允抱着一摞书走过来，鼻梁上架着一副玳瑁眼镜，镜片厚得像酒盏底，后面是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
“允之，你这是熬了几天？眼睛都成兔子了。”
“三天。”高允把书放在桌上，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摘下眼镜在衣襟上擦了擦，“我在整理摄政王那夜讲的《历代兴亡论》，想编成一本书，留传后世。越整理越觉得，摄政王的见识，远非常人所及。”
陶渊明拿起一叠稿纸，翻了翻。高允的笔迹工整细密，一笔一划，一丝不苟。稿纸上记录着李明对秦、汉、晋、胡兴亡的深刻分析——秦亡于法苛，暴政虐民，二世而亡；汉亡于土地兼并，豪强横行，天下大乱；晋亡于门阀垄断，士族专权，清谈误国；胡人统治不了中原，是因为野蛮无法统御文明，终究会被同化或推翻。每一句都有事实依据，每一条都有可操作的解决方案，不是空洞的说教，而是从血与火中总结出来的经验教训。
“允之，”陶渊明放下稿纸，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郑重，“你说，摄政王会支持我修史吗？”
高允一愣：“修史？修什么史？”
“修一部史书。”陶渊明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间的长河，“把秦汉魏晋胡的兴亡写清楚，把五胡十六国的乱局写清楚，把大华的崛起写清楚。让后人知道，这个天下是怎么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是怎么从五胡十六国的混乱中艰难走出来的，是怎么从门阀世家的垄断中挣脱出来的。让后人不再重蹈覆辙，让后人知道，有一种路，叫大华之路。”
高允的眼睛一亮，比熬红的眼睛更亮：“陶公，这是大业！修史，是千秋大业！摄政王一定会支持的。他常说要‘以史为鉴，可知兴替’，能有人修一部信史，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事。”
陶渊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转头看向窗外。
那队工匠已经修好了亭子，正在收拾工具，有说有笑地准备离开。一个年轻匠人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边走边吃，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糖葫芦的红色在阳光下格外鲜艳。
陶渊明的嘴角微微上扬，心中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决定出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不是为了官位，不是为了俸禄，不是为了名利。他在大晋连彭泽令都不屑做，岂会贪图大华的官位？他出仕，只有一个目的——修一部信史。为这个正在崛起的理想国，为这片浴火重生的土地，为这些活出尊严的百姓，留下一份真实的记录。让百年千年之后的人知道，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曾经有一个叫大华的国家，有一个叫李明的人，有一群匠农商兵，用自己的双手，开辟了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
四月的江南，烟雨蒙蒙。
太极殿的琉璃瓦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晶莹剔透。檐角的铜铃在细雨中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一下，像丧钟。空气潮湿而闷热，仿佛能拧出水来，让人喘不过气。朝会已经开了一个时辰，还在吵。
刘裕站在大殿中央，一身戎装，腰悬佩剑，挺拔如松。他的目光像刀一样锋利，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仿佛能看穿他们的心思。面前摊着南燕的罪状文书，白纸黑字，触目惊心——去年十月，南燕骑兵劫掠淮北三县，掳走工匠四百余人、百姓两千余人，烧毁房屋无数；今年二月，南燕又犯东海郡，杀县令一人，掠粮草三千石，百姓哭声震天。
“陛下，”刘裕的声音硬得像铁，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南燕慕容氏，屡犯大晋疆土，掳我百姓，掠我粮草，杀我官吏。此仇不报，大晋颜面何存？如今天下百姓都在看着朝廷，若朝廷连南燕这样的小丑都无力征讨，天下人还会认为大晋是正统吗？”
晋安帝坐在御座上，面容清秀得近乎柔弱，眼神呆滞。他的手紧紧抓着御座的扶手，指节发白。
王谧站了出来，一身紫色官袍，腰佩金鱼袋，气度雍容。他是琅琊王氏的代表人物，门第之高，天下无双。他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地说：“刘帅，南燕虽小，却是鲜卑劲旅。慕容超手下悍将如云，骑兵精锐，不可小觑。大岘山天险难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北伐耗费巨大，粮草、军械、民夫，哪一样不要钱？如今国库空虚，江南连年水旱，百姓困苦，哪里还有余力北伐？”
“只怕损耗了你们琅琊王氏的私兵吧？”刘裕猛然转身，目光如电，直刺王谧。
王谧脸色一变，后退半步，嘴唇哆嗦了一下，终究没敢接话。
谢混也站了出来，他是陈郡谢氏的子弟，风度翩翩，衣冠胜雪。他拱手道：“刘帅，我们反对北伐，不是出于私心，是为了国家社稷。一旦战败，大晋元气大伤，那时胡人趁虚南下，谁来抵挡？刘帅一人，能挡得住拓跋魏朝的铁骑吗？”
刘裕冷笑一声，正要反驳，孟昶从文官队列中站了出来。
孟昶站在朝堂的夹缝中，位置尴尬得很。他既不是刘裕的人，也不是世家的人。他性情优柔寡断，遇事摇摆不定，总是选择站在中间。此刻，他硬着头皮开口，语气犹豫得像在踩棉花：“北伐是大事，不可轻率，也不可不慎。但南燕屡犯边境，也不能坐视不管，否则国威何在？不如……不如先加固边防，积蓄力量，等时机成熟再北伐？这样既不失国体，又不冒风险，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刘裕扫了孟昶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没有接话。
刘穆之站了出来，手持笏板，气定神闲。他是刘裕的首席谋主，身形瘦削，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朗声诵读，声如洪钟，压过了殿外的风雨声：“陛下，臣已将北伐所需粮草、军械、兵员，悉数列明。粮草，可供十万大军半年之用，已有七成入库；军械，刀矛三万、铠甲两万、弓弩五千、箭矢百万，已全部到位；北府兵精锐四万，可再征两万，总计六万，皆已整装待命。粮足、械足、兵足，万事俱备，只待陛下圣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谧和谢混，声音变得更加锋利：“至于鲜卑骑兵骁勇、大岘山天险难越，臣以为，不足为惧。南燕举国之兵不过三万，我以六万攻三万，以众击寡，以强凌弱。大岘山虽然险峻，但并非无路可通。前燕慕容恪曾翻越大岘山，奇袭大晋，一战功成。彼能往，我亦能往。况且，南燕连年劫掠，民心尽失。我军北伐，乃是吊民伐罪，百姓箪食壶浆，何愁不胜？”
王谧哑口无言。谢混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孟昶低着头，装作在看笏板。
朝堂鸦雀无声，只剩下殿外的雨声沙沙作响。
大司马司马德文坐在御座以侧，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在刘裕和王谧之间来回游移，心中天人交战。他不想让刘裕北伐成功——刘裕的军功越大，他的在朝中地位就越不稳。可他又不敢公开反对，怕得罪刘裕。最终，他说出了大晋朝堂上最常见的四个字：“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说完，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龙袍的下摆在风中飘动，显得有些仓皇。容后再议。
刘裕站在原地，看着司马德文扶着白痴皇帝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面，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像冬夜里的狼。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入夜，建康城笼罩在江南特有的潮气中，雾气弥漫，伸手不见五指。
刘裕府邸的密室设在花园假山下面，入口隐蔽，机关精巧。密室内，桌上放着一盏铜灯，灯火如豆，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刘裕和刘穆之对坐，中间是一份写满名字的名单，墨迹未干，散发着淡淡的松烟味。
“北府兵中所有司马氏私党和世家眼线，共四十七人。”刘穆之把名单推到刘裕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上至偏将，下至队主，一个不漏。我查了三个月，反复核实，确保无误。”
刘裕拿起名单，扫了一眼，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四十七人。好。这些人不除，北府兵就不是我刘裕的北府兵。”
刘穆之伸出三根手指，条理清晰：“分三批清洗。第一批，借调防之名，调往交广偏远军镇，明升暗降，慢慢替换。第二批，借年度考核之名，以‘不称职’为由撤职查办，让他们无话可说。第三批——”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几分：“借北伐之机，派到最危险的前线，充当前锋。让慕容超替我们杀人，借刀杀人，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刘裕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光芒：“第三批，名单上的人，全部派到前锋营。告诉他们的主将，打仗的时候，让他们冲在最前面。刀枪无眼，死了，是烈士，朝廷抚恤，家人不连坐。不死，回来再找别的理由。”
刘穆之点了点头，在名单上做了标记。
“还有一件事。”刘穆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封口处盖着刘毅的私印，“刘毅派人送来的，送到我的府上，没敢直接送到你这里来。”
刘裕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冷笑一声。
刘毅在信里说支持北伐，语气热烈，仿佛他比刘裕还急着打仗。但他话锋一转，提醒刘裕“不要独揽军功”，说北伐是朝廷的北伐，不是刘裕一人的北伐。还说已派郗僧施随军任职，希望刘裕“善待郗僧施”，不要为难。
“刘毅想派郗僧施来监视我，在我身边安插眼线。”刘裕把信揉成一团，扔进灯里，看着它慢慢燃烧，变成灰烬。橘红色的火焰跳动了几下，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明暗不定，“他以为自己是谁？一个小小的江州刺史，也敢在我面前指手画脚。”
“郗僧施怎么办？”刘穆之问，“他是刘毅的人，但此人世家弟子，荆州掌握实权，在朝中也有一定声望。如果直接拒绝，刘毅必定借题发挥，说刘裕跋扈，连朝廷派的人都容不下。”
“让他来。”刘裕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得很，“让他跟着北伐军。来了就给我老老实实做事，敢搞小动作，我让他有来无回。北伐之后，我自有办法收拾他。”
刘裕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湿润气息，还有一丝栀子花的甜香。远处，秦淮河上灯火点点，画舫如织，丝竹之声隐约传来，温柔而旖旎。建康城的夜，永远是这么安逸，这么颓靡，这么让人沉醉又让人愤怒。
“穆之，”刘裕忽然开口，目光望向遥远的西方，“你说，大华的李明，现在在干什么？”
刘穆之一愣，随即答道：“据暗探回报，大华正在修一条从冥安到哈密的戈壁驰道，全长五百余里。已经修了一年半，快要贯通了。李明在戈壁上投入了近五万人，包括西域建设兵团的三个军、流沙卫的精锐，还有各地征调的民夫工匠。工程浩大，耗资巨万，前所未有。”
“修路？”刘裕转过身，眉头紧锁，“在戈壁上修路？五百里？他疯了？五万人，一年半，耗费多少粮饷？有这些钱粮，能养多少兵？”
“不是单纯的路。”刘穆之解释，“是路、水、城、田、驿一体化的工程。修水库、埋水管、绿化防风、建烽燧戍堡屯田。一旦建成，河西和西域就连成一片，大华的版图就真正连成一个整体了。到那时候，东可以出陇右，西可以控西域，进可攻，退可守。”
刘裕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夜风吹动他的衣角，他岿然不动，像一座雕塑。他的目光深邃而复杂，有忌惮，有欣赏，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紧迫感。
“此人，”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来，“不可小觑。”
四月的平城，风还是冷的，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从漠北草原吹来的寒风，毫无阻碍地闯进这座鲜卑人的都城，打在宫殿的琉璃瓦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条蛇在爬行。宫墙高耸，却挡不住寒意。殿内的地龙烧得通红，铜炉里炭火熊熊，可拓跋珪还是觉得冷——那不是身体的冷，是心里的冷，是吃寒石散后的虚寒，是药物反噬时的痉挛。
拓跋珪坐在御座上，脸色苍白得像死人，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发紫，双手不停地颤抖。他的面前跪着两个内侍，年纪都不大，不过十七八岁，吓得浑身发抖，像寒风中的枯叶，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地砖，不敢抬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们……你们是不是也在背后议论朕？”拓跋珪的声音嘶哑而颤抖，像是从地狱里传出来的，“说朕吃寒石散吃疯了？说朕滥杀无辜？说朕不配做皇帝？”
两个内侍拼命磕头，额头磕在青石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鲜血直流，染红了地砖。可拓跋珪没有叫停的意思。他的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空洞的疯狂，像一口枯井。
拓跋珪站起来，身体踉跄了一下，扶住御座的扶手才勉强站稳。他拔出了佩刀，刀身雪亮，映出他扭曲的面孔——那是他自己都不认识的一张脸。
一刀砍下去。
血溅三尺，喷在黄色的帷幔上，像一朵朵盛开的红花。第一个内侍甚至来不及惨叫就倒下了，脖子上的伤口深可见骨。
第二个内侍尖叫着要跑，声音尖厉得几乎撕裂了大殿的寂静。拓跋珪追上去，步履蹒跚，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又一刀，砍在后背上。内侍扑倒在地，鲜血从伤口涌出，浸透了华丽的青色锦袍。
殿内一片死寂。
拓跋珪扔掉刀，跌坐回御座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全是血迹。他的眼睛里，疯狂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疲惫。
殿外廊下，宗室重臣拓跋烈、拓跋意烈、拓跋勃，大臣崔浩、崔宏、长孙肥、长孙嵩、安同、叔孙建等人，脸色铁青，像被冻住了一样。
又是一场杀戮。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七起了。二月至今，拓跋珪连杀近侍七人，有时候是因为一句话，有时候是因为一个眼神，有时候甚至没有理由，纯粹是因为他想杀人。
“崔公，”长孙嵩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陛下这样下去，迟早会出大事。国不可一日无君，再这样下去，朝野人心惶惶，拓跋魏朝危矣。”
“闭嘴。”崔宏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隔墙有耳。这宫墙后面，不知道有多少陛下的耳目。一句话说错，就是灭门之祸。”
叔孙建握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是铁骑统帅，在战场上杀伐决断，从不犹豫，可面对一个疯了的皇帝，他什么都做不了。
“将军，”崔浩转向他，岔开话题，声音刻意提高了一些，让周围的人都能听到，“草原上的兵马操练得如何了？”
叔孙建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的怒火和无力感，沉声回答：“五万铁鹞重装骑兵已操练三个月。曼古歹法和回马射法，基本掌握；三连发弩，已全部配发到位，每名骑兵都经过了严格训练，能在疾驰中完成装填和射击；云中要塞和西北六镇的边防工事，正在日夜加固，预计秋霜前可全部完工。”
“箭矢、铠甲、粮草呢？”崔浩追问。
“箭矢八十万支，按每名骑兵十六支的标准配备，尚可增加；铠甲两万副，够铁鹞重装骑兵的基本配置，但铁鹞骑兵之外的其他部队还缺；战马三万匹，膘肥体壮，已全部整备完毕，随时可以上战场；粮草够半年之用，储存在各要塞的粮库中，由专人看守。”叔孙建一一回答，如数家珍。
“如果柔然举十万骑兵南下呢？”崔浩又问，目光锐利。
“不够就再囤。”叔孙建斩钉截铁，“秋霜前必须囤够。不够，我提头来见。柔然不来便罢，若敢来，我让社仑有来无回。”
崔浩转过身，望向北方。
天边，有一片乌云正在聚集，黑压压的，像一块巨大的铅板压在心头。那不是雨云，是风暴的前兆。
“不管陛下能撑多久，”崔浩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到，但语气却坚定得像磐石，“拓跋魏朝不能倒。我们得撑着。为了鲜卑大魏，为了这万里草原。”
此时社仑站在马背上，眺望南方。
马是纯种的漠北骏马，高大雄壮，毛色油亮，在风中纹丝不动，像一座雕塑。社仑站在马背上，如履平地，身形挺拔，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望向遥远的南方——那是拓跋魏朝的方向，那是富饶的方向，那是他觊觎已久的方向。
他的身后，是十万骑兵，黑压压一片，覆盖了整片草原，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像移动的乌云，像涌动的海洋。旌旗猎猎，刀枪如林，战马嘶鸣，气势磅礴得让人喘不过气。
社仑，柔然的新一代大汗。他用了十年时间，从一个亡命天涯的败将，成长为草原上最强大的霸主。十年前，柔然被拓跋魏朝打得几乎灭国，他带着残兵败将逃到漠北，忍辱负重，卧薪尝胆。十年间，他整合草原各部，吞并十几个小部落，从大华引进工匠，实力不断增强|。
义熙二年、三年，在安西将军李明的支持下，柔然两次大掠拓跋魏朝边境，两次大胜，抢回了大量人口和牲畜。而今，柔然王庭东徙，大鲜卑山以东的富饶黑土地，让柔然积粮两千余万石。由于大华工匠的帮助，大鲜卑山以东，筑城十二座，生民八十余万，控弦之士二十五万，精锐十五万，清一色大华军队的装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柔然，正如大华摄政王李明所说，已经摆脱了游牧蒙昧，进入了农业文明。吃住问题完全解决，需要的是工业崛起，因此，需要更多的工匠和文化人。北方的辽阔天地已无法满足柔然日益增长的欲望，南下，是唯一的出路。
“大汗！”一个千夫长策马奔来，马蹄踏碎了草原上的宁静，“三路兵马已集结完毕！东路五万，中路五万，西路五万！粮草、箭矢、马匹，全部齐备！十五万精锐，只待大汗一声令下！”
社仑嘴角露出一丝冷笑，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笑容，残忍而自信。
“拓跋魏朝的皇帝是个疯子。”社仑的声音在风中飘荡，像从远古传来的诅咒，“一个疯子，不配拥有这片天下。他杀自己的大臣，杀自己的将军，杀自己的亲信。他的将军们在草原上操练骑兵，以为我不知道？他们在修要塞，以为能挡住我？”
社仑从马背上跳下来，拔出弯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寒光。他的目光扫过身后的十万铁骑，十万双眼睛正注视着他，十万颗心正等待着他的号令。
“我们有投石车！我们有扭力弩炮！我们有最精锐的骑兵！我们有无畏的勇士！”社仑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激昂，像草原上的风暴，“我们有足够的粮草，有足够的箭矢，有足够的战马！而拓跋魏朝呢？他们的皇帝是个疯子，朝堂上一片混乱，将士们人心惶惶！”
十五万骑兵齐声呐喊，声震四野，连天上的云都被震散了。战马嘶鸣，刀枪碰撞，旌旗翻飞，整个草原都在颤抖。
社仑举起弯刀，刀尖指向南方，指向平城的方向，声音如雷霆般炸响：“等秋霜落草，战马膘肥，我们就南下！踏平云中！踏平武川！踏平沃野！杀进平城！活捉拓跋珪！杀了那个疯子，抢了他的女人，分了他的牛羊，占了他的草原！”
“杀！杀！杀！”
十五万骑兵的呐喊像惊雷滚过草原，一声接一声，一波接一波，震得大地都在颤抖，震得远处的牛羊四散奔逃。
社仑放下弯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入夜。
金城郡皋兰大城的城楼上，灯火通明。
李明站在城楼上，手扶垛口，望着远处的万家灯火。黄河在城下静静流淌，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波光粼粼，像一条流淌的银河。城内的街巷纵横交错，商铺林立，人声鼎沸，一派繁华景象。
蒲苇叶站在他身后，沉默如石，像一尊雕像。他的目光警惕地扫过城楼上下，确认安全无误之后，才微微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苇叶，刘裕、社仑皆在厉兵，拓跋珪自乱朝纲，唯有大华静心修路。” 李明语气淡然，透着洞悉世事的沉静，“待他们兵锋磨利，我们大道亦成。彼时彼刃难犯我疆，我之路却直抵列国门户。”
蒲苇叶默然片刻，忽然开口：“摄政王，臣有一言冒昧。”
“但说无妨。”
蒲苇叶远眺满城灯火，感慨道：“刘裕、社仑整军备战，拓跋珪自毁根基，唯独大华深耕通路。等其兵备一成，我驰道贯通，他们无从犯边，我们却可直抵其境。战与不战、何时开战、何地开战，尽由我大华掌控。这道路，不止利运输，更是定天下的战略根基。”
李明转头看向他，唇角微扬，难得露出笑意：“你几时也懂这番政略格局了？往日你只司侦缉，从不评议天下大势。”
蒲苇叶神色不改，淡淡回道：“常年聆听摄政王剖析时局，耳濡目染，略有所悟。”
李明闻言，爽朗笑声回荡城楼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