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戈壁，风沙终于温柔了些。不是温柔，是那种从“能把人吹成干尸”变成“能把人吹成肉干”的区别。
索训站在高台上，眯着眼望向东方。他的脚下，是五百里莫贺延碛道的中心节点。从这里向西，是柔远城、新星堡、哈密大城、乃至更远西域南北道诸郡；向东，则是冥安、锁阳、敦煌、河西、大华的腹地。风掠过他花白的鬓发，吹得官袍猎猎作响。高台之下，数以万计的西域建设兵团工兵如蚁群般在苍黄大地上蠕动，施工的烽烟连绵不绝，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土色。
索训，这位索氏族长、西凉旧臣、大华工部尚书，半生沉浮，皆系于此。
他曾是西凉朝堂上无所事事的闲人，空有世家家主的名头，却无施展之处。直到李明摄政，令他负责工程营造，他的人生才陡然转向。从到横跨东天山南北的赤亭道、蒲类道、白水涧道到车师道，再到正在修建中的大华西都伊丽外城，他在学习中成长，愈老弥坚，硬生生从一个工程小白，变成了河西陇右首屈一指的营造专家。然而，索嗣余孽谋反一案，终究成了他履历上抹不去的污点。纵容之罪，百口莫辩。鸿雁司彻查数月，虽证明他自始至终未曾参与，但那份信任，已然出现了裂痕。是这一年来在戈壁滩上没日没夜的辛劳，是晒得黝黑的脸庞和满是老茧的双手，让他一点点重新赢得了李明的信任。正因如此，他对脚下这条道，有着旁人难以理解的执念——这不仅是帝国的动脉，更是他赎罪立身的基石。
此人自从跟工程打交道，为人愈发刚直，做事不图虚名，只重实效。他有一个毛病——骂人。从上到下，从工匠到侍郎，谁要是活没干好，他能把人骂得狗血淋头，祖宗八代都不得安宁。但工匠和工兵们也服他——他骂人归骂人，从不克扣工钱，从不推卸责任，出了事他第一个顶上去。
此刻，这位以骂人闻名的工部尚书，正盯着面前一摞厚厚的进度表，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令狐赫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壶凉茶，大气都不敢出。他是工部侍郎，也是西凉旧臣，专管建材质检与工匠调度。此人精细严苛，一把卡尺从不离手，花岗岩条石的尺寸误差超过半寸就报废重来，青灰预制管的密封性抽检不合格就整批退货。工匠们背地里叫他“令狐一尺”，敬畏交加。
“赵伯渠呢？”索训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戈壁滩上的风。
“赵司长在东段路面工地，最后二十里冲刺。”令狐赫赶紧回答，语速飞快。
“索云渔呢？”
“在中段管道工地，风蚀地貌区那段。”
“赵大树呢？”
“在西段烽燧戍堡，验收最后几座屯堡的内部营房。”
索训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骂了一句：“赵伯渠这个夯货，十里路铺了五天还没铺完，他是用手一块一块摸的吗？后军的那一万人已经顶上来了，他那边还磨磨蹭蹭，是想让所有人都等他一个？”
令狐赫苦笑：“索大人，那段地质确实复杂，路基处理比别处多花了两倍的时间。赵司长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我没说不让他花时间。”索训打断他，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我要的是结果。告诉赵伯渠，三天之内，二十里路面必须铺完。铺不完，让他提头来见，我亲自去跟摄政王请罪！”
“是！”令狐赫凛然遵命。
“还有索云渔。”索训又说，语气稍缓，但依旧严厉，“风蚀地貌区那一段管道，埋深必须因地制宜，不能一刀切。他要亲自盯，每一根管子的埋深、坡度、密封，都要记录在案，编册入库。将来百年千年，后人维修，靠的就是他今天记下的这些东西。”
“是。”
索训转过身，望向西边。哈密方向，乞伏烈和阿史那·掘勒应该已经带着流沙卫进驻那些半成品的戍堡了。流沙卫，是从西域建设兵团一至三军中选拔精锐组建而成，亦戍亦屯，家属随军，专门守护这条大流沙五百里通道。他们一边承担安防警戒，一边协助民夫搬运建材、囤积临时粮草物资。军、民、工三方协同，这是大华才有的气象。
他想起三年前，当时还是西域都护的摄政王第一次跟他提起这个工程时的情景。
那是在高昌河沿的简陋授课工棚里，李明摊开一张粗糙的手绘地图，指着莫贺延碛那片令人绝望的空白，说：“索训，我要在这里修一条路，一条能用一千年的路。”索训当时以火速赶到高昌与安西结盟营商，以为这位年轻的安西将军是在说梦话。五百里戈壁，死亡之海，连商旅都不愿走的地方，你要修路？还要用一千年？
但李明接下来的话，让索训闭上了嘴，从此死心塌地。
“不是简单的路。是水库、驰道、输水管道、贮水大池、烽燧、戍堡、驿站、屯田绿洲一体化的超级工程。昌马水库截留祁连山融雪，通过自流管道输送到星星峡，沿线绿化防沙，屯堡驻军护路。我要让这片死亡之海，变成大华的动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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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李明拿出了三年的勘察资料——地质、水文、风向、日照，每一个数据都有来源，每一个方案都有论证，每一处难点都有预案。
索训看完之后，只说了一句话：“如有可能，老夫愿为西凉修这条道。”
三年后，李明摄政，履行了当日的诺言。五年酝酿，三年储备，一年半施工，近五万人奋战。现在，这条道终于要通了。
赵伯渠蹲在路边，用手摸着刚铺好的花岗岩路面。路面宽三丈，花岗岩条石铺底，上覆三尺三合土夯层。条石之间的榫卯咬合严丝合缝，三合土夯层平整如镜。他用手指在接缝处刮了刮，又趴下身去，几乎将脸贴在地面上，侧着光看平整度。没有一丝缝隙，没有一处起伏。
“合格。”他站起来，对身边的工长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欣慰，“这段过了。下一段。”
工长如蒙大赦，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转身飞奔着去传令。
赵伯渠，水利司司长，敦煌人氏，早年在后凉做过管理渠道的小吏。后凉覆灭，李暠建立西凉，他便一直负责水利工程，一辈子跟水打交道，祁连山下的每一条河流、每一道沟渠，他都了如指掌，比自家后院还熟。他有个外号叫“赵泥腿”——因为他从来不坐轿子不骑马，视察工地全靠两条腿，裤腿上永远沾着泥巴，干了湿，湿了干，结成硬邦邦的一层壳。安西崛起，他被李明请往高昌，主持了系列重大水利工程建设，经验非常丰富。
此刻，这位“赵泥腿”的裤腿上又沾满了新泥，膝盖处还磨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晒得黝黑的皮肤。
他掏出怀里的进度表，在上面郑重地画了一个勾。还剩二十里。二十里铺完，昌马水库到星星峡的主干道就全线贯通了。
从冥安到哈密，莫贺延碛道全长五百余里。这五百里路，大华酝酿了五年，储备了五年，施工了一年半。近五万人奋战在这条线上，包括西域建设兵团的三个军、流沙卫的精锐、各地征调的民夫工匠。如今，随着又一个军一万人投入收尾阶段，工地上人声鼎沸，热火朝天。
赵伯渠望向东方。昌马水库的方向，祁连山的雪水正在汇聚。他仿佛能看见，不久的将来，那股清澈的水流，将通过五百里管道，被送到星星峡，滋养沿线的绿洲和戍堡。到那时，粮食、军械、兵马、商货，可以在东西之间快速流通，哈密和冥安将连成一体，大华的西域和河西不再是孤立的板块。大华的版图，才能真正连成一个整体。
“赵司长！”远处有人喊，“令狐侍郎来了！”
赵伯渠抬头，看见令狐赫骑着一匹骆驼，正沿着刚铺好的驰道朝这边疾驰而来，身后扬起一条长长的土龙。令狐赫从骆驼上跳下来，动作利落，走到赵伯渠面前，递给他一壶水。
“赵司长，索大人让我问你，最后二十里什么时候能完？”令狐赫开门见山。
赵伯渠接过水壶，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伸出三根手指：“三天。”
“三天？”令狐赫皱眉，“索大人说了，一天都不能拖。后军一万人已经到位，全线工期都要往前提。”
“我知道。”赵伯渠说，声音平静而坚定，“所以我只说三天，没说五天。你去告诉索大人，三天之后，如果路面没铺好，不用他砍我的头，我自己跳进昌马水库里淹死。”
令狐赫盯着他看了片刻，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读出了不容置疑的决心，点了点头，翻身上骆驼，绝尘而去。
赵伯渠看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唾沫：“索训这老东西，就知道催催催，自己当年纵容索嗣的事忘了？”然后转过身，对着工地上扯开嗓子吼：“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三天之内铺不完，索铁面要砍我的头！我要是死了，你们一个也别想好过，我变鬼天天晚上去找你们！”
工匠们哄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戈壁上回荡，手上的活计却没停，反而更快了几分。
索云渔蹲在一条深沟里，姿势像一只蛰伏的鹰。
他手里拿着一把卡尺，正在测量一根青灰预制管的接口密封度。卡尺是特制的，精度极高，是他自己画了图纸让军械监的匠人打造的。管道是青灰色的，表面光滑，内壁施了一层釉，以减少水流阻力。接口处套着橡胶密封圈，黑色的橡胶在青灰的管壁上格外醒目。
索云渔，水利司副司长、管道工程负责人，是敦煌索氏的远房族人。他与索训的关系，是整个工部都知道的秘密——不好，非常不好，其中的纠缠不清，外人无从得知。他不善言辞，整天闷头干活，像一块沉默的石头。但只要一说到管道、说到烧制、说到密封，他就像变了一个人，滔滔不绝，眼睛发亮，能拉着你说上两个时辰不带重样的。
“这个接口，密封圈歪了。”索云渔抬起头，对身边的工匠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下来，“重做。”
工匠脸色一变，求饶道：“索头儿，就歪了一点点，漏水也不会漏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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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歪了一点点，水就会渗。”索云渔打断他，语气没有一丝波澜，但眼神锐利如刀，“五百里管道，十一万根主管，二十二万个接口。一根渗水，问题不大。十根渗水，压力开始下降。一百根渗水，下游的戍堡和绿洲就没水用。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这个道理，还用我教你？重做。”
工匠不敢再说了，低下头，拿起工具开始拆卸接口，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再出一丝差错。
索云渔站起来，环顾四周。
这片风蚀地貌区，是整条管道工程最难的一段。地面被风蚀得千疮百孔，高低起伏，像一张满是疮疤的脸。地质条件复杂得令人头疼——有的地方是坚硬的岩石，镐头砸下去只有一个白点；有的地方是松软的沙土，人踩上去就陷到脚踝。管道埋深不能统一标准，必须因地制宜：有的地方要深埋，防止风蚀暴露；有的地方要浅埋，避开坚硬的岩石层；有的地方要做加固护坡，用石块和水泥砌出保护层，防止管道被夏季的洪水冲毁。
索云渔已经在这段工地上蹲了大半个月，吃住都在临时搭的帐篷里，没下过一线。每一根管子的埋深、坡度、密封，他都亲自测量、亲自记录，笔记本上画满了草图，密密麻麻标注着数据，比工部的存档还要详尽。
“索头儿！”远处有人喊，“令狐侍郎又来了！”
索云渔抬头，看见令狐赫再次骑着那匹骆驼，正朝这边艰难地走来。风蚀区的地面坑坑洼洼，骆驼走得踉踉跄跄，令狐赫在背上被颠得东倒西歪，却死死抱着怀里的一个包袱。
令狐赫从骆驼上跳下来，脚下一个趔趄，站稳后走到索云渔面前。
“索云渔，索大人让我问你，风蚀区这段什么时候能完？”令狐赫开门见山，喘着粗气。
索云渔想了想，伸出五根手指，想了想，又收回两根，留下三根：“半个月。不能再少了。”
“半个月？”令狐赫皱眉，“索大人说工期不能拖，全线都在赶。”
“不能拖也得拖。”索云渔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工程人的执拗和骄傲，“这段地质太复杂，不能为了赶工期偷工减料。管道埋下去是要用一千年的，不是用三五年就报废的。一千年里，洪水、风沙、地震，什么都可能发生。我现在多花一天功夫，精细一分，将来就能少一百次维修，少死一百个人。这个账，你算过没有？”
令狐赫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我回去跟索大人说。你……你保重。”
“还有，”索云渔叫住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条，递过去，“你告诉索训，别光催工期，不懂专业就别瞎指挥，有疑问可以请教摄政王。这是工地上兄弟们这个月的口粮清单，已经见底了。让他赶紧调一批过来，否则不用等管道修好，人先饿死了。”
令狐赫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脸色微变：“口粮不够？”
“戈壁上干活，消耗大。一天两斤粮食都不够吃，原来配的一斤半，早就不够了。”索云渔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酸，“我已经从自己的口粮里省了三天的量给兄弟们了，但总不能一直省下去。我是人，他们也是人。”
令狐赫将纸条仔细收好，郑重地点了点头，翻身上骆驼，疾驰而去。索云渔蹲下身，继续检查下一根管子，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赵大树站在一座新建的烽燧顶上，手搭凉棚，眺望着远方。
这座烽燧高五丈，全部用花岗岩砌筑，灰浆灌缝，坚固得能扛住八级地震。内部有阶梯，螺旋而上，直通顶部的了望台。了望台上堆满了柴草和狼粪，整整齐齐码放着，用油布盖着防潮。一旦有敌情，点燃柴草，白天放烟、夜晚举火，三十里外的下一座烽燧就能看到。依次传递，五百里通道的预警，可以在两个时辰内传遍全线。
这种高效的预警体系，是大华从血与火的经验中总结出来的。在河西走廊，在蒲类海，在天山南北，每一座烽燧都是大华的眼睛，日夜不眠地守护着这片土地。
赵大树，烽燧戍堡工程负责人。论起来，他最擅长的其实还是土木工程。这次调他负责这项工程，主要是为了将烽燧、戍堡、屯城这类军事工事，与沙漠供水、贮水和绿洲屯垦联系起来统筹建设——哪里适合建烽燧、哪里适合筑戍堡、哪里需要加强防御、哪里可以利用地形，以及这些地方是否适合屯耕、水源从哪里来。这是一项系统工程，需要一个既有水利底子，又懂军事防务的人来干。赵大树，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此人实干，性格随和得不像个官，做人格外仗义。对手下的工匠和军士极好，谁家里有困难他第一个掏腰包，谁生病了他亲自熬药，谁想家了他说笑话逗乐。工地上的人提起他，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赵大人！”一个军士从烽燧下面手脚并用地爬上来，气喘吁吁地报告，“流沙卫的阿史那将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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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树低头一看，阿史那·掘勒正骑着一匹高大的河曲马，带着一队流沙卫军士，沿着驰道朝这边奔来。阿史那·掘勒是流沙卫的副指挥使，暂时兼任莫贺延碛道及昌马水库工程队乞伏烈的副手，负责流沙卫的日常管理和调度，此人为人豪爽，治军严苛，在流沙卫中威信极高。
阿史那·掘勒勒住马，抬头看着烽燧顶上的赵大树，扯开嗓子喊道：“赵大人！戍堡的营房什么时候能完？我的兵还住帐篷呢！四月的戈壁上白天热晚上冷，再住下去一个个都要病倒了！”
赵大树哈哈大笑，声音从五丈高的烽燧顶上飘下来：“阿史那将军，你再忍半个月！营房内部还在粉刷，墙壁还没干透，粮库还在加固，防沙工事还没砌完。你要是急着住，可以先搬进去，但是漏风漏沙别找我，晚上被沙子埋了我可不负责！”
“半个月？”阿史那·掘勒皱眉，“太久了！流沙卫的家属下个月就要到了，总不能让女人孩子也住帐篷吧？你是不知道，那些婆娘发起火来，比柔然骑兵还可怕！”
赵大树想了想，从烽燧顶上探出半个身子：“那我先给你腾出几间住人的，能住人就行，不讲究。粮库和仓库后头再修。十天，十天之内让你的人搬进去。再多一天，我自己去给嫂夫人赔罪！”
“成交！”阿史那·掘勒抱了抱拳，咧嘴一笑，策马而去，马蹄在戈壁上踏出一串清脆的响声。
赵大树从烽燧顶上下来，沿着螺旋阶梯走到地面，走进戍堡内的工地。工匠们正在砌筑营房的墙壁，用的是大华特制的青砖，比普通砖头大一圈，坚固耐用，保温隔热。戍堡内部规划整齐——营房、粮库、马厩、水窖、工坊、医馆、武库，一应俱全，俨然一座小型城池。
一个年轻工匠正在砌墙，手法生疏得很，动作僵硬，砌出来的墙歪歪扭扭，像一条蛇在爬。赵大树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脸色越来越黑。然后，他一巴掌拍在年轻工匠的后脑勺上，力道不轻不重。
“你他妈的在砌什么？这是墙还是蛇？歪成这样，风一吹就倒，敌人一推就垮！你是大华的工匠，不是敌国的奸细！”
年轻工匠吓得脸都白了，手一抖，砖刀差点掉在地上：“赵、赵大人，我刚学，才跟了师傅半个月——”
“刚学就好好学！别糊弄！”赵大树抢过他手里的砖刀，动作行云流水，三下五除二砌了一截墙，笔直平整，严丝合缝，砖缝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他直起身，把砖刀扔回给年轻工匠，“看见没有？这才叫墙！照着这个砌！砌不好，今天晚上别吃饭，饿着肚子练，练会了再吃！”
年轻工匠赶紧点头，双手捧起砖刀，小心翼翼地模仿着赵大树的手法，额头上汗珠滚滚。
赵大树站起来，环顾四周。戈壁上的夕阳把一切都染成了金红色——烽燧、戍堡、驰道、管道，还有那些忙碌的人影，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远处，一队骆驼驮着建材缓缓走来，驼铃声在风中叮当作响。
他忽然觉得，这一年的苦，值了。
李明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工部送来的莫贺延碛工程进度详表，一张一张翻看，眉头舒展。
大殿庄严肃穆，金碧辉煌，却没有一丝门阀世家和朝堂派系内耗的乌烟瘴气。自大华建国以来，皇权高度集中，政令畅通无阻，这是大华与大晋、拓跋魏朝最大的不同，也是李明最引以为傲的成就。
蒲苇叶站在御案左侧，一身黑色锦袍，腰悬长剑，面容冷峻沉稳，像一柄出鞘的利刃。他是鸿雁卫统领，执掌近卫监察体系，手握生杀大权，却从不滥用。他站在那里，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仿佛低了几度。
黑鸢呼延羽站在右侧，身形隐在柱子的阴影中，若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他的存在。他是密探头子，汇总关东、漠北、江南的密报，将各国兵力调动、朝堂暗流逐条成册，送入金城大殿。此人天生就是干密探的料——面容普通得扔进人群就找不到，眼神却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
“索训说，十一月可全线贯通。”蒲苇叶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入耳。
李明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进度表，眼中闪过一丝期待：“告诉他，贯通那天，我去剪彩。带上皋兰学宫的全体士子，让他们亲眼看看，大华是怎么在戈壁滩上修路的。”
蒲苇叶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摄政王，戈壁上条件艰苦，路途遥远，安全也难以保障——”
“正因为艰苦，我才要去。”李明站起身，负手而立，目光透过大殿的窗户望向西方，“五万人奋战近两年，我这个摄政王不去看一眼，慰问一下，说不过去。至于安全，有流沙卫在，有鸿雁卫在，我放心。”
“是。”蒲苇叶不再多言。
“密报呢？”李明转向黑鸢。
黑鸢从阴影中走出来，翻开手中厚厚的密报汇编，声音平淡如秋水：“大晋方面，刘裕在朝堂上提出北伐南燕，被王谧、谢混阻挠。琅邪王、大司马司马德文默许士族阻挠，意在借世家势力削弱刘裕兵权。北伐决议，至今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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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裕私下呢？”李明追问，眼中精光一闪。
“两件事。”黑鸢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借北伐之机清洗军中的司马氏私党和世家安插的眼线，已列出一份四十七人的名单，分三批处理。第二，派遣精锐暗探，乔装成商贾，西入陇右，探查我大华的戈壁基建水准、火器锻造工艺、科举大考和军防部署。”
李明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让鸿雁卫盯住那些暗探，不要打草惊蛇。让他们看，想看什么就看什么。”
“让他们看？”蒲苇叶微微一怔。
“让他们看。”李明重复道，语气笃定，“看完回去告诉刘裕——大华是大华。不是他想学就能学的，也不是他想打就能打的。有些东西，看在眼里，也带不走。”
“是。”黑鸢低头记录。
“拓跋魏朝呢？”李明又问。
“拓跋珪寒石散反噬愈发猛烈，性情反复无常，暴戾嗜血。二月至今，已连杀近侍七人，宫中人人自危。”黑鸢翻过一页密报，“崔浩、长孙嵩、叔孙建三人密议，判定深秋霜降之时柔然必举兵南侵，长孙嵩已赶赴漠南草原，昼夜操练五万铁鹞重装骑兵，配百炼钢刀，装备仿制我大华的棘轮复合杠杆和元戎弩技术研发的三连发弩，训练曼古歹战法和回马射法。云中要塞与西北六镇边防工事正在加固，粮草箭矢加紧囤积。”
“柔然呢？”李明继续问。
“柔然大汗社仑已整合草原各部，暗中规划南侵路线，分三路兵马，静待秋霜落草、战马膘肥之时挥师南下。”黑鸢合上密报汇编，“据潜伏在柔然王庭的密探回报，社仑集结了十五万骑兵，清一色我大华军队装备，士气高涨，战意炽烈。”
李明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悬挂的巨大舆图前。
舆图上，大华的疆域从河西走廊向西延伸到西域，向东延伸到陇右，像一只展翅的大鹏。大晋在东南一隅，偏安苟且，内斗不休。拓跋魏朝在北方草原，铁骑强悍，却君主昏聩。柔然在更北的漠北荒原，虎视眈眈，箭在弦上。四国鼎立，天下未定。
他的手指在西域和河西走廊画了一个圈，然后落在莫贺延碛的位置上，轻轻点了点：“西线，固守。莫贺延碛工程不能停，这是大华的命脉。不仅要修通，还要修好，修得结结实实，让后人用上一千年。”
他的手指移向东线，在拓跋魏朝和柔然的交界处划过：“东线，加强驰道、城池、住房、水利等基础设施建设。让拓跋魏朝和柔然打，让他们狗咬狗。等他们打完了，不管谁赢，都元气大伤。那时候，我们再决定是打还是和。”
他最后看向东南，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让刘裕和慕容超打，让大晋朝堂继续吵。我们坐观。坐山观虎斗，隔岸看火拼。等他们两败俱伤，大华的戈壁道也修好了，基础设施也完善了，国力也积蓄够了。到那时候，这天下，就不再是他们说了算了。”
蒲苇叶沉默片刻，低声问出一个萦绕心头的问题：“那刘裕派来的暗探呢？真的放任不管？”
“让他们看。”李明转过身，目光如炬，声音不高，却在大殿中回荡如钟，“看完回去告诉他们的主子——大华是大华。不是大晋，不是拓跋魏朝，不是这天下任何一个国家。大华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仗要打，有自己的天下要守。谁想来抢，尽管来。大华奉陪到底。”
大殿内一片肃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