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行察日。按照学宫的规矩，所有士子分科编组，由教习带队，走出学宫，亲身考察大华的社会实况。这是李明定下的铁律——一日研学、一日行察，不亲观、不亲触、不亲试者，不得结业。
农商组由李明带队，前往良作司城外的试验屯田。
贾道走在队伍最前面，肩膀上背着一个竹篓，里面装着他从齐郡带来的祖传农册和一些种子样本。他的父亲贾延伯跟在后面，老农的手上全是裂口和老茧，走路的姿势带着庄稼人特有的那种沉稳和踏实。母亲孙氏没有跟来——她在金城新城的家里收拾，准备一家人长期定居下来。
“贾兄，你背的什么？”李明问。
“祖传的农册。”贾道拍了拍竹篓，“是我曾祖父传下来的，记载了齐郡一带的土壤、气候、作物品种和耕作方法。我本想用这些农册在大华讨口饭吃，现在看来，这些农册里的东西，在大华可能已经过时了。”
“不会过时。”李明说，“大华的农桑之技虽然先进，但各地的土壤、气候不同，不能照搬。你带来的这些经验，也许能帮助良作司的匠人改良适合齐郡的农法。”
贾道眼睛一亮：“李兄说得对！我怎么没想到？”
队伍出了皋兰大城的南门，沿着驰道向南走了大约五里，就到了良作司的试验屯田。
这是一片占地数百亩的试验田，被整齐地分割成一个个规整的田块，每块田的田埂上竖着一块木牌，写着土质、肥力、播种日期、作物品种和预估产量。田里的麦苗已经长到一尺多高，绿油油一片，长势喜人，在春风中翻着波浪。
田间的灌溉水渠纵横交错，用的是陶制的管道，水流通畅，渠底铺着碎石，防止水土流失。田埂上铺着石板，方便行走和运输。田间地头还有一些畜力农具——简易的耧车、松土器械、收割机械，虽然简陋，但比人力耕作效率高出数倍。
贾道蹲在田边，扒开麦苗看根，捏起土块闻墒情，仔细观察了半天。
“这麦子……不一般。”他站起身来，眼中闪着光，“根系发达，秆茎粗实，抗倒伏能力强。这品种，比中原的麦种强太多了。”
“这是良作司培育的新品种。”李明说，“从西域改良的麦种，和本地的麦种杂交培育出来的，抗旱、抗寒、抗倒伏，亩产比本地麦种高出三成以上。”
贾道连连点头，掏出纸笔记录。他的父亲贾延伯蹲在田埂上，伸手摸着田里的麦苗，手在发抖。
“爹，您怎么了？”贾道问。
“没事。”贾延伯抹了把眼睛，“就是没想到，种了一辈子地，还能看到这样的麦子。这如果能在齐郡种出来，老百姓就不用挨饿了。”
贾道的鼻子一酸，没有说话，只把父亲的手攥得紧紧的。
队伍继续往前走，来到良作司的肥料工坊。这是一座占地数亩的院落，院子里堆着一个个用草帘覆盖的堆肥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发酵味，但并不刺鼻，更没有恶臭。
“这堆肥，怎么没有臭味？”贾道凑近了闻，一脸不可思议。
“因为配比得当，发酵充分。”李明说，“良作司的匠人研究了很多年，才掌握了堆肥的最佳配比和发酵时间。只要配比正确、翻堆及时，堆肥就不会产生恶臭，而且肥效比普通的农家肥高出数倍。”
贾道蹲下身，扒开堆肥看里面的物料，果然——物料已经充分腐熟，颜色黑褐，质地松软，用手一捏就碎，没有恶臭，只有一股淡淡的泥土气息。
“这不只是堆肥。”贾道喃喃道，“这是化腐朽为神奇啊。”
旁边还有一座农药工坊。院子里摆着一个个粗陶罐，罐口用布封着，罐壁上贴着标签，写着“除虫菊液”“苦楝子浸出液”“烟草水”之类的字样。几个匠人正用洒水壶将罐里的药液均匀地洒在田间的作物上，动作娴熟，一丝不苟。
“这是草本杀虫药剂。”李明解释道，“用除虫菊、苦楝子、烟草等植物熬制而成，不伤人畜，专除虫害。比那些剧毒的矿物药剂安全多了。”
贾道拿起一个粗陶罐，揭开布封闻了闻，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扑鼻而来。他把罐子放下，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贾延伯，老农正蹲在田埂上，手扶着犁具，望着成片的良田长叹。
“爹，您说什么？”贾道走过去。
“我说，”贾延伯的声音沙哑，“我种了一辈子地，从来没见过谁能这样驯服天时。大华的农法，不靠苍天、不靠祭祀，只靠人力、器械、良法。我这辈子种的田，都是看天吃饭，风调雨顺就有收成，一遇灾荒就颗粒无收。我从来没想过，田还能这样种。”
贾道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身对李明说：“李兄，大华的农法，让我意识到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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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
“我那些祖传的农册，大半可以烧了。”贾道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决绝，“那些农册里记载的耕作方法，和大华相比，就像是石器时代的东西。大华的农法已经超越了靠天吃饭的阶段，进入了人为可控的阶段。”
李明看着他：“你舍得吗？”
“舍得。”贾道说，“守着旧东西不放，永远不会有进步。大华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学到真正的农桑之技，我为什么不学？学了之后，我还能教给家乡的父老乡亲，这才是真正的传承。”
贾延伯站起身，走到儿子身边，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没有说话，但眼眶红了。
李明点了点头，对这个年轻人更多了几分欣赏。
军政科的行察目的地是黄河沿岸的棱堡戍防营地和城外的军械工坊。
垣护之一大早就起来了，洗漱完毕，穿上他那件虽然旧但洗得很干净的短褐，把那把卷了刃的环首刀别在腰间，精神抖擞地跟着队伍出发。
王镇恶和毛修之还没有到，军政科的队伍里大多是垣护之这样的流民军头目，还有一些是从拓跋魏朝、姚秦、南燕来的中下级军官，个个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悍勇之气。
带队的教习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赵，是大华金城卫的退役军官，如今在学宫做教习。他穿着一身青色短褐，腰挎横刀，走路虎虎生风，说话声音洪亮，一看就是军人出身。
“军政科的士子们，今天我们去两个地方。”赵教习站在队伍前面，大声说道，“先去黄河沿岸的棱堡戍防营地，看看大华的城防体系；然后去城外的军械工坊，看看大华的兵器锻造。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别丢了大华的脸！”
队伍出了皋兰大城的北门，沿着驰道向北走了大约三里，就到了黄河岸边。
黄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水势湍急，浪花翻滚。对岸是一片平川，远处是连绵的群山。河岸上建着一座棱堡——这是金城城防体系中的一座外围堡垒，墙体用黄土夯实为内心，外面由巨大的花岗岩条石榫卯包砌，高达三丈，雉堞森然。堡墙上开着上下两排射口，呈错落状分布，既能射箭，又能投石，还能防范骑兵冲锋。
垣护之站在棱堡下面，仰头看着这座庞然大物，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堡……这得多少人才能攻下来？”他喃喃道。
“十倍兵力也攻不下来。”赵教习说，“大华的棱堡是按照摄政王亲自设计的图纸建造的，每座棱堡都是一个独立的战斗单元，可以互相支援。像这样的棱堡，金城一共有十五座——内城五座，外城十座，层层拱卫，互为犄角。别说十倍兵力，就是二十倍兵力，也别想轻易攻下来。”
垣护之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他带着三十几个流民军从河北一路杀过来，破过城、攻过寨，深知攻城之难。而眼前这座棱堡，给他十倍的兵力也不敢仰攻。
队伍进入棱堡内部。堡内布局紧凑，有兵舍、粮仓、水井、武库、望楼，一应俱全。武库里整齐地码放着兵器——横刀、长枪、角弓、箭矢、橹楯、皮甲，全部按照军队的编制配发，每件兵器都擦得锃亮，没有一丝锈迹。
垣护之蹲在一门青铜滑膛火炮面前，伸手摸了摸炮管，冰凉光滑，能照出人影。他从来没见过的这种兵器，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赵教习，这是什么东西？”他问。
“这是火炮。”赵教习说，“大华军械工坊最新研制的攻城利器。以黑火药为发射药，能将铁弹射到数千步外，击穿城墙。摄政王说了，这是大华的镇国神器，不得轻易示人。你们只能看，不能碰，更不能问配方和制作方法。等你们科考拔擢上等，被选送哈密孙子军事学宫之后，才能专研热武器锻造和火器实操。”
垣护之似懂非懂地点头，对这套量产造兵之法心生敬畏。
军械工坊设于棱堡旁的院落，铁锤铿锵，淬火白雾升腾。院内数十名铁匠分工明确，一改往日单炉铸刀的古法。
工匠先用泥砂刀范浇筑铁水，批量铸出横刀粗胚；脱模后统一流转锻打工位，众人轮番挥锤锻打，剔除气孔、压实钢质。其余匠人或是打磨箭镞、或是组装角弓，还有匠人在隔间调配黑火药。工序衔接紧凑，整座工坊如同精密运转的铁器机器，源源不断产出制式军械。
赵教习从怀里掏出四本厚厚的手写装订册子，递给垣护之。
“这是《步兵操典》《骑兵操典》《炮兵操典》《多兵种协同作战操典》，合称大华四部军典。”赵教习说，“摄政王亲笔撰写，军中、学宫统一颁行。条条有据，字字务实，是大华强军的根本。你们军政科的士子，必须熟读这四部军典，科举考试要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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垣护之接过军典，翻开第一页——
《步兵操典》第一章第一条：“凡大华军士，必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令行禁止，如臂使指。违令者，轻则鞭笞，重则斩首。”
字迹工整，力透纸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又翻了翻后面的内容——列队、行军、宿营、侦查、开火、协同、军纪、抚恤，条条有据，字字务实，没有一句空话。
“这……”垣护之抬头看向赵教习，眼中满是震惊，“这是摄政王亲手写的？”
“对。”赵教习说，“摄政王当年带着六十几个人在西域起家，筚路蓝缕，历经无数血战，才有了今天的大华。这些军典，是他从实战中总结出来的经验教训，是用血换来的。所以，你们一定要认真学，不要辜负了摄政王的一片苦心。”
垣护之重重地点了点头，把那四本军典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
他的手下弟兄们也凑过来看，个个目瞪口呆。
“头儿，这军典里的东西，比咱们在流民军里学的那些野路子强太多了。”一个弟兄低声说。
“废话。”垣护之瞪了他一眼，“这是摄政王亲手写的，能不强吗？”
当天晚上，垣护之把四部军典抄录了一份，彻夜研读。他越读越觉得震撼——这哪里是军典，分明是一部战争艺术的百科全书。从单兵作战到多兵种协同，从冷兵器交锋到热兵器应用，从战术指挥到战略谋划，无所不包，无所不精。
“如果大华的军队都按照这四部军典训练，”垣护之喃喃自语，“那这支军队在乱世中，将无人能敌。”
医科组的行察目的地是皋兰大城的公立医馆。
僧涉和姜岐走在一起。僧涉是个三十来岁的沙门，面容清瘦，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僧袍，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他在姚秦以诵经治病、祈福禳灾闻名，是远近闻名的高僧。这次来大华，一是想看看大华的佛教是否兴盛，二是想见识一下传闻中的大华医术。
姜岐比他大几岁，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方正，目光沉稳，穿着一件青色儒衫，腰里系着一条布带。他是从北燕来的，出身寒门，家里世代行医，他从小就跟着父亲学医，医术精湛，在北燕颇有名气。这次来大华，是想在大华的黄帝医学学宫进修。
医馆坐落在皋兰大城东区的一条巷子里，是一座三进的院落。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皋兰公立医馆”六个大字，笔力遒劲。门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开诊时间和收费标准——诊金免费，药费按成本收取，贫困者免费。
僧涉站在门口，看着这块木牌，沉默了片刻。
“诊金免费？”他回头问带队的教习。
“对。”教习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张，是大华黄帝医学学宫毕业的医师，穿着一件白色的医袍，头上戴着一顶布帽，面容和善但眼神锐利，“大华的规矩，公立医馆诊金全免，药费按成本收取。贫困者拿不起药费的，可以申请免费医疗。这是摄政王亲自定的规矩——不能让百姓看不起病。”
僧涉合十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队伍进入医馆内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宽敞的候诊大厅，摆着十几条长凳，几个病人正坐在长凳上等候。大厅的墙壁粉白，地面铺着石板，打磨得光滑平整，干净得能照出人影。墙角摆着几盆绿植，给这个白色的空间增添了一抹生机。
大厅的一侧是诊室，诊室里摆着几张诊桌，每个诊桌后面坐着一个医师，正在给病人看病。诊桌上摆着脉枕、笔、墨、纸张，还有一些简单的医疗器械。
另一侧是药房，药房里的药柜整齐地排列着，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标签，写着药名和用量。几个药工正在按照处方抓药，动作娴熟，一丝不苟。
医馆的最后面，是一排单独的隔离病房。病房的门上贴着“发热隔离区”“疫病隔离区”之类的字样，每个病房之间用墙隔开，互不相通。
“这些隔离病房是干什么用的？”姜岐问。
“用于隔离传染病患者。”张医师说，“凡是发热、咳嗽、出疹子的病人，一律先送到隔离病房观察，确诊不是传染病之后才能转到普通病房。这样可以防止交叉感染，避免疫病在医馆内传播。”
姜岐点了点头，眼中满是赞赏。他在北燕行医多年，见过太多因为医馆条件简陋、病人混杂而导致的交叉感染。有些病人本来只是小病，却因为在医馆里被传染了别的病而死。大华的这种隔离制度，虽然简单，但能救很多人的命。
队伍最震撼的一站，是医馆的手术室和实验室。
手术室在医馆的最深处，是一间独立的屋子，门窗紧闭，墙上挂着白布，地面铺着石板，干净得几乎无菌。屋子正中是一张手术台，台上铺着白布，旁边摆着几盏琉璃马灯，灯罩是磨砂的，光线柔和而不刺眼。
手术台旁边的桌子上，整齐地摆放着一排医疗器械——手术刀、止血钳、缝合针、手术剪，全部是精钢打造，擦得锃亮，在灯下闪着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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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们医馆的手术室。”张医师说，“主要用于外伤处理和紧急手术。手术前，所有器械都要用酒精消毒，医师的手要用肥皂和酒精反复清洗。这样可以大大降低术后感染的概率。”
姜岐震惊了。他在北燕从没见过这样的手术室。
实验室在手术室的隔壁，是一间更小的屋子。屋子里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几件特殊的仪器——一台铜架的显微镜、几根透明的玻璃针筒、柔韧的输液皮管、几个装着各种药液的玻璃瓶。
张医师走到显微镜前，从一个小瓶里取出一滴污水，滴在玻璃片上，放在显微镜下，调好焦距，示意僧涉过来看。
僧涉走到显微镜前，把眼睛凑到目镜上。
他看到的画面，让他一辈子都忘不了——无数微小的生物在水滴中蠕动、游动、分裂，像是一个肉眼看不见的微观世界，充满了诡异的生机。
“这……这是……”僧涉的声音在颤抖。
“这是污水里的微生物。”张医师说，“肉眼看不见，但它们确实存在。它们中有些是有益的，有些是有害的。很多疫病，就是由这些有害的微生物引起的。它们通过污染的水、食物、空气进入人体，导致人发病。这就是为什么大华规定，所有的污水都要经过处理才能排入黄河——就是为了杀死这些有害的微生物，防止疫病传播。”
僧涉呆呆地站在显微镜前，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行医多年，一直认为人生病是因为鬼神作祟、业力报应。他诵经治病、祈福禳灾，以为这样就能驱除病魔、挽救生命。但现在，显微镜下的微生物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原来人生病，不是因为鬼神，而是因为这些看不见的小东西。
“张医师，”僧涉的声音沙哑，“那这些微生物，怎么杀死？”
“很多方法。”张医师说，“高温可以杀死它们，酒精可以杀死它们，有些药物也可以杀死它们。比如青霉素，就是一种能杀死细菌的药物。我们医馆有粗制的青霉素菌丝，虽然纯度不高，但对很多细菌感染有效。”
她从桌子上拿起一个粗陶罐，揭开盖子，里面是一层绿色的菌丝，散发着一股奇特的气味。
“这就是青霉素？”姜岐凑过来看。
“对。”张医师说，“从青霉菌中提取的，能抑制很多种细菌的生长。虽然我们还没办法提纯，但即使是这样粗制的菌丝，对不同细菌感染也有很好的疗效。”
姜岐接过陶罐，仔细端详了半天，又还给了张医师。
“大华的医术，”他缓缓说，“已经远远超出了我的认知。”
张医师笑了笑：“这只是开始。高昌的黄帝医学学宫，还有更多更先进的医术和设备。如果你们能考上医科，被选送高昌进修，就能学到更多。”
僧涉和姜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种东西——向往。
文治组的行察目的地是金城新城的军户院落、排污净化池、纺织工坊和公立蒙学。
陶渊明、高允和傅亮走在队伍中间。傅亮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卷帛书，边走边记录，眼神一直在四下打量，像个细心的观察者。
金城新城的军户住房坐落在西固平川之上，是一座座规整的“军户小院”，每座院落占地两百平方米，三进两层，青砖到顶，琉璃窗户，院子里的槐树刚抽出新芽，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
陶渊明站在一座院门口，往里看了看。院子里晒着衣服，灶台上升起炊烟，一个妇人正在厨房里做饭，香味飘出来，是炖菜的香气。几个孩子在院子里嬉戏，手里拿着木刀木弓，学着军人的样子操练，嘴里喊着“杀啊冲啊”。
“这就是朝廷给士子家眷分的房子？”傅亮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对。”带队的教习说，“每户一套，三进两层，青砖到顶。按军户标准分配，安家费二十大华银币，子女入公学，父母妻妾由公府差遣给俸。这些在敕令上都写着的，大华说话算话。”
傅亮在帛书上飞快地记着什么，眼神闪烁。
高允走到一座院子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认出那是自己家的院子——母亲王氏正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剥豆子，妻子在厨房里做饭，几个邻居的妇人坐在门槛上聊天，笑声清脆。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队伍继续往前走，来到城外的排污净化池。这是一个占地数亩的大池子，池水浑浊，但没有什么臭味。池子的一侧是进水口，连接着城里的排水渠；另一侧是出水口，清澈的水从这里流入黄河。
“这是净化池。”教习解释道，“城里的污水先流入这个池子，经过沉淀、过滤、微生物分解等多道工序处理，去除有害物质之后，才能排入大河。大华的规矩，凡是生活污水、工业废水，都必须经过处理才能排放。违者罚银，重者判刑。”
傅亮站在池边，看着那从出水口流出的清澈水流，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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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建康的秦淮河——两岸的居民把垃圾、污水直接倒进河里，河水浑浊不堪，臭气熏天，瘟疫时有发生，每到夏天就尸横枕藉，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气息。而大华，连污水处理都有专门的制度和严格的处罚，甚至连排水沟都修得规规整整，沟底的涵道通向城外的净化池，没有一丝秽气。
“大华在治理国家上，比大晋更正统。”傅亮在心里说，但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纺织工坊在金城新城的西区，是一座占地数十亩的大院落。院子里摆着几十台织机，嗡嗡的声音响成一片。女工们坐在织机前，手脚并用，梭子在经线中来回穿梭，布匹一寸一寸地织出来。
工坊的主管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姓刘，穿着一件青色短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说话干脆利落。
“这些女工，都是军户的家眷。”刘主管说，“她们在这里做工，按劳取酬，多劳多得。工坊还提供免费的托儿服务，女工们可以把孩子送到工坊的托儿所，有专人照看，不用花钱。”
陶渊明站在工坊的门口，看着那些忙碌的女工，心中感慨万千。他想起了在浔阳老家的那些女眷们——她们除了做家务、带孩子，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能做。不是她们不愿意做，而是大晋没有给她们机会。那些门阀士族把女人关在深闺里，教她们女红、背《女诫》，把她们当成男人的附属品。而大华的女人，能开弓，能舞刀，能骑马，能杀敌，还能在工坊里做工赚钱养家。
“这才是真正的男女平等。”陶渊明在心里说。
金城新城东区，一座三进青砖宅院便是公立蒙学。院内古木清幽，朗朗书声穿庭而出，清亮悦耳。
陶渊明步入院中，只见正堂之内，十数名稚童围坐矮桌，人手一册李明编撰的《华夏汉语蒙学》《华夏算数蒙学》，随先生诵读课文。
孩童年岁五六至七八不等，男女、胡汉同席就学，无贵贱族群之分。大华蒙学开设汉语、算数、武操、劳技四门课业，眼下正值汉语课，孩童研读蒙学课本，书中拼音、蒙典兼备，循序渐进启蒙学识。
第一排一名总角女童身姿端正，攥紧课本，口齿清亮，利落背完一段《千字文》，随即翻页跟读，眉眼澄澈无畏。
陶渊明见她，不由想起浔阳侄女。大晋女子恪守礼教，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自幼只学女红、诵读《女诫》，行碎步、敛言语，灵气被规矩层层桎梏。反观大华女童，坦然入学识字，眼底透着江南女子罕见的英气与自信，鲜活坦荡。
“若大晋亦能如此……”念头转瞬即逝，陶渊明心知绝无可能。
大晋门阀把持朝政，权贵垄断学识仕途。他们不需贤才，只需附庸；忌惮寒门崛起，恐惧女子开明，以等级偏见锁住世人前路。
大华截然不同。
此处无门阀、无贵贱、无胡汉之别，唯凭真才取人。四门课业文理兼修、强身务实，普惠万民稚童。
陶渊明移步庭院，抬眼望长空澄澈，流云舒缓。远处学宫钟声悠远，沉沉回荡。
耳畔书声不绝，胸中郁结尽数消散。他眸光温润，心中了然：自己半生追寻的桃花源，并非虚妄幻境。
眼前大华，便是现世桃源。
晚上，陶渊明独自坐在寮舍里，点起琉璃马灯，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今日的见闻。
他写了很久，写了军户小院的整洁、排污净化池的清澈、纺织工坊的繁忙、公立蒙学的书声。他写了那些女人的自信、那些孩子的英气、那些农人的踏实、那些军人的悍勇。他写了这个国家的秩序、制度、规矩、人情。
最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夜空，喃喃自语：“大华，也许真的是桃花源。”
夜色渐深，皋兰学宫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李明坐在东偏院的寮舍里，在琉璃马灯下翻阅着今日各科组行察的报告。蒲苇叶坐在他旁边，帮他整理着士子们的档案和考核记录。
“先生，”蒲苇叶低声说，“王镇恶到了。”
李明抬起头：“什么时候到的？”
“今晚刚到。”蒲苇叶说，“从河北一路赶来，带着十几个随从。现在已经安排在了军政科的寮舍里。”
李明放下手中的报告，站起身：“走，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