皋兰学宫坐落于五泉山台地之上，依山势层层铺展，占地极广。青砖铺就的甬道纵横交错，将整座学宫切割成规整的棋盘格局。槐树成行，新叶如盖，树影斑驳地洒在青石地面上，随风摇曳。四千余间寮舍排布如军阵，东西对称，南北贯通，每座院落都以青砖围墙分隔，院门上方挂着木牌，写明这一坊的归属和编制。
这是大华立国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士子招揽。从敕令传檄天下至今不过两月，从四面八方向大华涌来的士子已逾五千之数。他们来自十六国的各个角落——有的从拓跋魏朝的平城出发，穿越并州的山道，渡过黄河，一路西行数千里；有的从南燕的青齐大地渡海西进，绕道汴洛，冒险穿越河洛防区，辗转数月才抵达；有的是姚秦关中的寒门子弟，听闻大华“不分贵贱、无论胡汉”的敕令，连夜收拾行囊，翻越陇山而来；还有从北燕、谯蜀、南燕甚至更远的西域赶来的，操着天南海北的口音，怀揣着各自的抱负，在这座陌生的学宫里汇聚。
而此时，一辆毫不起眼的黑篷木车，正沿着皋兰大城的主街缓缓驶向学宫的方向。
马车朴素无纹，车篷是普通的黑色粗布，车轮是寻常的硬木，拉车的马也是一匹普通的枣红马，没有任何能引人注目的标识。车夫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面容方正，神色沉稳，驾车的手法老练但不张扬，和大街上任何一辆出租马车没有区别。
车内，李明换上了一身麻布儒衫，木簪束发，脚蹬布履，腰间没有佩玉，也没有任何能显示身份的饰物。他的面容清俊，肤色白皙，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鼻梁高挺如冲天之峰，一双狭长的眼睛沉静如水——若细看，能隐约瞧见他眼底的重瞳异象，但大多数人不会盯着别人的眼睛看那么久。
蒲苇叶坐在他身侧，一身暗色劲装，外罩一件青灰色短褐，腰悬一把没有装饰的横刀。他的头发束成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竹簪固定，面容普通得丢进人群就找不到，但那双眼睛却时刻保持着警觉，像一头蛰伏的猎豹。
“苇叶，到了学宫之后，你叫我李默。”李明说，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平缓，“西域游学归来的寒士，入墨子、屈原两学宫做助教。这个身份，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蒲苇叶点了点头：“臣记住了。”
“还有，”李明看了他一眼，“你腰间的刀，换一把普通的。那把刀是大华军械工坊的上等品，刀鞘上的纹路是工坊的标记，识货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蒲苇叶微微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横刀，刀鞘上果然有一道极细的铭文，刻着“河沿工坊制”的字样。他摘下刀，从车座下面翻出一把旧刀换上，刀鞘上满是划痕，看起来用了有些年头了。
“摄政王……”蒲苇叶刚开口，就看见李明投来的目光，立刻改口，“先生，学宫那边任大人已经安排妥当。官吏和军士的口令已经封锁，不会有人泄露您的行踪。您的寮舍在墨子宫的东偏院，和另外三位助教同住一院。公膳食堂供应粗粟饭、腌青菜、清汤羹，餐具都是粗陶，和士子们完全一样。”
李明满意地点了点头：“任兰办事，一向稳妥。”
马车在学宫门前停下。皋兰学宫的正门是一座三间的石砌牌坊，门额上刻着“皋兰学宫”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是李明亲笔所书。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左雄右雌，雕刻精细，镇守着这座学府的威严。门两侧的石柱上刻着一副对联——
左书：“有教无类，不分贵贱”；右书：“万民入仕，无论胡汉”。
门内是一条宽约三丈的主甬道，笔直地通向学宫深处。甬道两旁种着槐树，树下立着石碑，碑上刻着大华学宫的规制和宗旨。甬道的尽头是一座高大的影壁，影壁上用金粉绘着大华的地图——从西陲的伊犁到东境的萧关，万里河山尽收眼底。
李明下了马车，站在学宫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春风从五泉山上吹下来，带着槐花的甜香和泥土的清新。他抬头看了一眼门额上的大字，嘴角微微弯了弯。
“先生，请。”蒲苇叶提着简单的行李，跟在李明身后。
两人跨入学宫大门，沿着主甬道往里走。甬道两侧是一排排规整的四合院，院墙上爬着常春藤，嫩绿的藤蔓在春风中摇曳。每个院落的门口都挂着木牌，写着“文治科东一院”“军政科西三院”之类的字样。院子里传来士子们说话的声音，天南海北的口音混杂在一起，热闹得很。
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从甬道那头快步走来，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狭长的眼睛沉毅如渊。他正是任兰，奉李明之命全权主持科举筹备事宜。
任兰走到李明面前，深深看了他一眼，躬身行礼：“李……李先生，学宫已经准备好了。东偏院的寮舍已经收拾干净，公膳食堂每日三餐按时供应，课表和研习安排也已经张贴在各院的公告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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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苦任大人了。”李明的语气客气而平淡，像一个普通的助教对上官说话。
任兰心领神会，没有再说什么，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引着两人往墨子宫的方向走去。
墨子宫在学宫的东侧，是一座三进的院落，专门安置文治科和工匠科的士子。屈原宫在西侧，主要安置军政科和律法科的士子。两座学宫之间有一条甬道相连，甬道两侧是公膳食堂、藏书楼、茶室和诊室。
李明被安排在了墨子宫东偏院的正房里。房间不大，约有二十平方，摆着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盏琉璃马灯。床上铺着崭新的被褥，棉花絮得厚厚的，摸上去松软暖和。书桌上放着笔墨纸砚和一套洗漱用的木器，墙上挂着一张小弓和箭壶——这是大华的标配，连学宫寮舍也不例外。
蒲苇叶住在他隔壁的厢房里，两人的房间只隔着一道墙。
“先生，这条件比我想的要简陋。”蒲苇叶放下行李，四下打量着，“我还以为学宫会给您单独安排一个院子。”
“就这样最好。”李明在床边坐下，试了试床铺的软硬，点了点头，“我和士子们住一样的寮舍，吃一样的饭食，才能知道他们真正的想法。要是搞特殊化，他们还敢跟我说真话吗？”
蒲苇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走吧，去公膳食堂看看。”李明站起身，整了整衣襟，“第一天来，得去露个脸，让士子们知道有我这个助教。”
公膳食堂在墨子宫和屈原宫之间，是一座能同时容纳上千人就餐的大厅。厅内摆着长条的木桌和木凳，桌上放着粗陶碗碟和竹筷。食堂的一侧是取餐口，几个穿着白色围裙的厨工正忙碌着，将做好的饭菜盛进大盆里，热气腾腾。
李明和蒲苇叶端着粗陶碗，排队取餐。今天的午饭是粗粟饭、腌青菜、豆腐汤，外加一小碟咸菜。饭菜的分量足，但确实朴素得很，和大晋门阀府邸里的珍馐美味没法比。
李明端着碗，在一个角落里坐下。蒲苇叶坐他对面，两人默默地吃着。
食堂里人声鼎沸，五千士子中有将近一半在这里用餐。李明一边吃，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他看到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士子坐在不远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下颌留着一撮短须。他的吃相很斯文，但吃得不慢，一碗粗粟饭很快就见了底。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像其他士子那样对这座学宫充满好奇和兴奋，而是一种淡淡的、疏离的观望，像是在打量一个陌生的世界，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李明认出了他——陶渊明。
在陶渊明对面坐着一个更年轻的士子，二十五六岁的年纪，戴着一副水晶自制的眼镜，吃相也很斯文，边吃边和陶渊明说着什么。那是高允，从拓跋魏朝雁门来的寒门士子。
“李先生，”蒲苇叶低声说，筷子指着另一个方向，“那边几个人，是军政科的。那个大个子叫垣护之，从河北来的流民军头目。他对面那个，是傅亮，名义上是护送士子北来，实则是替刘毅刺探大华虚实的。”
李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垣护之是个二十出头的壮汉，虎背熊腰，坐在那里比旁人高出半个头，吃饭的架势很豪迈，一碗饭几口就扒拉完了，嗓门大得半条桌子都能听见。他对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长相斯文，衣着得体，但眼神很活，一边吃一边东张西望，像是在记什么东西。
李明收回目光，继续吃饭。正吃着，身旁的座位上忽然坐下一个人。李明侧头一看，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手上满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下地干活的庄稼人。他穿着一件粗布短褐，腰里系着一条草绳，脚蹬一双草鞋，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庄稼汉的质朴。
“这位兄台，敢问这里能坐吗？”青年问，口音带着齐地的味道。
“请便。”李明说。
青年坐下，把一碗粗粟饭和一碗豆腐汤摆在桌上，又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碎了泡进汤里，稀里呼噜地吃起来。他吃得很香，但眼神一直往食堂外面瞟，像是在惦记着什么东西。
“兄台是从哪里来的？”李明随口问。
“齐郡益都，姓贾名道。”青年抹了把嘴，“家里世代种田，听说大华农桑之技冠绝天下，就带着老爹老娘来了。兄台呢？”
“姓李名默，从西域游学归来，来学宫做助教。”
贾道眼睛一亮：“助教？那兄台对大华一定很熟了。我有个事想请教——大华的农桑之技，真的像传闻中那么厉害吗？我在路上看到试验田里的麦子，株距均匀，行距整齐，一垄一垄跟画出来似的，一亩能收三石以上。我在齐郡种了这么多年地，风调雨顺的年景也不过亩产一石五。三石——那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数字。”
李明笑了笑：“大华的农桑之技确实发达，但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朝廷设了良作司，统管农械、堆肥、农药、良种、盐碱地治理。高昌那边还有神农农学学宫，专门研究农事。你要是感兴趣，过几天可以申请去良作司的试验田看看，亲身见识一下大华的农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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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贾道激动得差点站起来，“我能去看？”
“当然。”李明说，“学宫的规矩是一日研学、一日行察。不亲观、不亲触、不亲试者，不得结业。所以你们不仅要读书，还要走出去，亲眼看看大华的农田、工坊、医馆、城池。”
贾道连连点头，碗里的饭都顾不上吃了：“李兄，你这话说得太好了。我在齐郡的时候，那些所谓的名士就知道坐而论道、清谈玄理，农桑之事一窍不通，还看不起我们这些庄稼人。我早就说过，农桑之技才是立国之本，没有粮食，什么都是空的。”
李明看着他，目光温和：“你说得对。民以食为天，没有粮食，什么礼乐、什么文章、什么兵法，都是空中楼阁。大华之所以重农桑，就是明白这个道理。你有这份见识，又有一身种地的本事，在大华大有可为。”
贾道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李兄过奖了，我就是个种地的庄稼人，没什么大本事。就是觉得，大华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把我这一身本事用到正地方。”
两人正说着，食堂门口忽然一阵骚动。一个身材魁梧的青年带着七八个人走了进来，个个风尘仆仆，身上还带着兵器的铁锈味。
“垣护之！”有人喊了一声。
那青年正是垣护之。他大步流星地走进食堂，眼睛一扫，在李明和贾道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把一把卷了刃的环首刀靠在桌腿上，朝厨工喊道：“来三大碗饭！多加菜！”
他的嗓门大得整座食堂都能听见，但没有人觉得奇怪——军政科的士子大多是这个做派。
垣护之坐下后，注意到了李明。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见李明身形清瘦、说话温缓、举止文雅，没有武人那种刚烈之气，便没太在意，转头跟身旁的弟兄说话。
“兄弟们都安顿好了吗？”垣护之问。
“头儿，都安顿好了。”一个流民军出身的弟兄说，“家眷安排在金城新城那边，朝廷给分了房子，三进两层的小院，青砖到顶，琉璃窗户，还有地火龙取暖。我娘一进门就哭了，说这辈子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
“我爹也是。”另一个弟兄说，“老头子种了一辈子地，住了一辈子土坯房，看到那院子腿都软了，说这是给王爷住的地方。”
垣护之嘿嘿一笑，大手一挥：“朝廷说话算话，咱们也不能掉链子。军政科的考核都给我好好准备，别给咱流民军丢人！”
“是！”几个弟兄齐声应道，气势如虹。
李明低头喝汤，嘴角微微弯了弯。
下午，李明以助教的身份，参加了文治科的一堂研习课。
课堂设在一座四合院的正厅里，厅内摆着二十几张书桌，桌上放着笔墨纸砚。二十几个文治科的士子坐在书桌后面，有的是从拓跋魏朝来的寒门子弟，有的是从姚秦来的读书人，还有几个是从南燕、北燕来的，口音五花八门。陶渊明坐在角落里，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疏离的神情，手里拿着一卷书，但眼神分明不在书上。
任兰请来的一位老教习站在讲台上，讲的是一篇《论语》里的章句。老教习学问渊博，引经据典，滔滔不绝，但士子们听得并不专心——有人在打哈欠，有人在偷偷翻别的书，有人在交头接耳。
高允坐在前排，听得很认真，时不时低头记笔记。他戴的那副竹片水晶眼镜在鼻梁上架着，镜片上反射着窗外的光。他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都不马虎。
李明坐在最后排，手里也拿着一卷书，但眼神一直落在这些士子身上。他在观察——观察他们的神态、举止、眼神，试图从中读出他们的内心。
课后，士子们三三两两散去。高允收拾好书卷，正准备离开，李明朝他走了过去。
“高兄。”李明拱手。
高允转过头，透过竹片水晶眼镜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阁下是……”
“姓李名默，西域游学归来，在这边做助教。”李明笑道，“高兄的大名，我在路上就听说了。拓跋魏朝雁门高氏，寒门子弟，学识渊博，在平城颇有名望。怎么想到来大华了？”
高允沉默了片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不高不低：“因为在大华，寒门子弟有机会。”
“机会？”
“对，机会。”高允说，“我在拓跋魏朝做了几年官，深知门阀制度的弊病。那些鲜卑贵族占据高位，汉人寒门子弟就算再有才华，也只能做些底层的小官。升迁无望，前途渺茫。我母亲跟着我吃了半辈子苦，我不想让她再苦下去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字字千钧。
李明点了点头：“大华的规矩是六科取士，万民入仕，胡汉无别，贵贱同途。只要你有本事，朝廷就给你官做。不看出身，不看门第，只看你有没有真才实学。”
高允深深看了李明一眼：“李兄对朝廷的事倒是很了解。”
“在大华西域诸郡游学多年，熟悉大华礼制。”李明笑了笑，“而且，我说这些不是空话。你们这批士子，朝廷给了安家费、分住房、安排家眷的差遣，子女还能上公学。这些都不是施舍，是投资。大华在你们身上投了这么多，你们要是没有真本事，大华亏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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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允忍不住笑了：“李兄说话倒是实在。”
“实在话才能让人信。”李明说，“高兄，你文治科考的是策论吧？”
“是。”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李明目光微凝，“你觉得，一个国家，到底是门第重要，还是人才重要？”
高允几乎没有犹豫：“当然是人才重要。门第再高，没有人才，也是空架子。拓跋魏朝的鲜卑贵族，门第高不可攀，但有几个真有本事的？寒门子弟被压制了几百年，空有一身才华无处施展，这是多大的浪费？”
“说得好。”李明赞道，“那大华的敕令，你是怎么看的？”
高允沉吟了片刻：“大华的敕令，不是简单的招揽人才，而是在重建一种秩序。一种不论出身、只论才干的秩序。这种秩序，在中原已经被门阀制度压制了几百年。大华如果真能做到，那就是开天辟地的事。”
李明目光闪烁：“高兄好见识。那你觉得，大华能做到吗？”
高允沉默了很久，最后缓缓点了点头：“就我这几天的所见所闻，大华至少在努力做到。那些军户住房、农人待遇、工匠工坊，还有这座学宫里这些来自天南海北的士子——这些都不是假的。所以，我愿意赌一把。”
“赌一把？”
“对。”高允说，“把全部身家押在大华上。看看这个偏居西陲的小国，能不能真的开辟出一个不分贵贱、无论胡汉的新世界。”
李明深深看了他一眼，良久，点了点头：“高兄，你这份见识，这份胆魄，在大华一定有前途。”
夜幕降临，皋兰学宫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
李明回到东偏院的寮舍，点起琉璃马灯，坐在书桌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今日的观察——
“文治科寒门士子高允，见识不凡，胆魄过人，对门阀制度深恶痛绝，对大华寄予厚望。可用。”
写完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夜色中，学宫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是一片璀璨的星河。那些灯火里，有五千士子，有无数颗在大华寻找归宿的心。
蒲苇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先生，喝口茶吧。”
李明接过茶碗，抿了一口：“苇叶，军政科那边，垣护之他们怎么样？”
“挺好的。”蒲苇叶说，“垣护之带了三十几个流民军弟兄来投，个个都安顿好了。不过……王镇恶和毛修之还没到。按路程推算，最迟三五日内可到金城。”
“法显大师呢？”
“还在路上，预计两月后可抵达。”
李明点了点头：“这些人都是人才，一个都不能少。苇叶，这几天你多留意军政科那边的事，王镇恶到了第一时间告诉我。”
“是。”蒲苇叶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李明又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白天在公膳食堂看到的那一幕——垣护之说他是个“弱冠腐儒，手无缚鸡”。
他忍不住笑了。九尺之躯，重瞳之目，数千斤蛮力，十五石强弓——这些都被他藏在这副斯文的皮囊之下，藏得严严实实。垣护之那个愣头青，要是亲眼看到他拉弓射箭的样子，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李明就起了床。他洗漱完毕，换上一身干净的麻布儒衫，拿着洗漱用的木器出了门。院子里的槐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晨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斑驳陆离。
公膳食堂已经开了门，几个早起的士子正在排队取餐。李明也排了进去，端着一碗粟米粥和两个杂粮饼子，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坐下没多久，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李兄，早啊！”
是贾道。他端着碗坐到李明对面，脸上带着兴奋的神色：“李兄，我昨晚想了半宿你说的那些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大华的农桑之技，确实不是靠天靠地靠运气，是靠人力、器械、良法、水利。我今天就想去申请，看看能不能去良作司的试验田转转。”
“不急。”李明说，“学宫的规矩是一日研学、一日行察。今天是研学日，明天才是行察日。明天任大人会安排教习带队，分批出去考察。你到时候跟着农商组出去就行了。”
贾道连连点头，忽然压低声音：“李兄，我听说良作司的试验田里有好多新式的农具，还有什么堆肥发酵、农药杀虫的技术。这些东西，我在齐郡连听都没听过。大华这些技术，都是从哪里来的？”
“从实践中来的。”李明说，“大华立国之初，粮食短缺，为养活军民，大华修水库、建水渠，大力研究农桑。良作司的那些匠人，有的是从西域诸郡来的农学家，有的是从中原来的老农，还有一些是从天竺、萨珊波斯来的农技专家。他们把各自的经验和技术融合在一起，经过反复试验，才有了今天大华的农桑之技。”
“原来如此。”贾道恍然大悟，“良作司不只是大华的匠人，还有西域、天竺、波斯的农技专家？”
“对。”李明说，“大华有教无类，不分贵贱、无论胡汉，也包括不分国界。只要是人才，只要愿意为大华效力，朝廷都欢迎。所以，大华的农桑之技，是融合了天下各国智慧的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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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道沉默了一会，忽然说：“李兄，我有个想法，说出来你别笑话。”
“你说。”
“我要是考上了大华的农桑科，我想去高昌的神农农学学宫进修。”贾道的眼睛亮晶晶的，“把大华的农桑之技学到手，然后回齐郡，教给家乡的父老乡亲。让他们也能种出三石亩产的麦子，让齐郡的百姓也能吃上饱饭。”
李明看着他，目光温和而深邃：“这个想法很好。但你要记住，学本事，不只是为自己，更是为天下苍生。大华之所以重农桑，就是想让天下百姓都能吃饱饭，不再受饥馑之苦。”
贾道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
公膳食堂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李明放下碗筷，正准备起身离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这位李助教，留步。”
李明转过身，看到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站在身后——正是陶渊明。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青衫，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卷诗稿，神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疏离的样子，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好奇。
“陶先生。”李明拱手。
“李助教，你我在路上见过吗？”陶渊明问，眼神仔细打量着李明，“我总是觉得你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李明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陶先生记错了吧？我一直在西域诸郡游学，前几日才到金城。路上没见过陶先生。”
陶渊明皱着眉看了他一会儿，摇了摇头：“也许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李助教，文治科今天的研习课是你讲吗？”
“不是。”李明说，“我只是助教，讲不了课。今天还是老教习讲《论语》。”
陶渊明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看到李明腰间的横刀——那是一把学宫标配的普通横刀，没有装饰，刀鞘上满是划痕。他的目光在刀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李助教，你的诗文学问如何？”陶渊明换了个话题。
“粗通文墨，不敢在陶先生面前班门弄斧。”李明笑道，语气谦虚，“陶先生的《归去来兮辞》《桃花源记》，我在西域时就读过，至今能背诵。”
陶渊明微微一怔：“你能背诵？”
李明没有犹豫，张口就来：“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他一口气背诵了大半篇《归去来兮辞》，一字不差，连语气抑扬顿挫都模仿得惟妙惟肖，仿佛不只是背诵，而是在重新演绎这篇辞赋的灵魂。
陶渊明愣住了。他写这篇文章时，正值辞官归隐、心灰意冷之际。每一个字都是他从心底抠出来的血与泪。其实传诵并不远。这个人，不但字字句句背得滚瓜烂熟，而且连语气、情感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不是机械的背诵，而是真正的理解和共情。
“你……”陶渊明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你怎么背得这么熟？”
“因为喜欢。”李明的目光诚恳，“陶先生文章，清淡疏朗、骨韵高洁，看似归隐避世，实则心怀苍生、厌离乱世。这不是逃避，而是乱世的无声抗议。桃花源不是虚幻梦境，而是陶先生心中理想国写照——没有赋税，没有战乱，没有门阀压迫，人人平等，安居乐业。这样的文章，读过一次就忘不了。”
陶渊明的手微微颤抖。他活了四十多年，从未有人如此通透地读懂他的诗文。
那些大晋的名士们，把他的文章当作清谈的谈资，夸他文采斐然、辞藻华美，却从来看不到文字底下那颗痛彻心扉的心。他们不知道他为什么写《归去来兮辞》，为什么写《桃花源记》，更不知道他为什么辞官归隐。
他们只知道他是一个隐士，一个不问世事、只顾种田饮酒的隐士。
但对面这个年轻人，这个自称西域诸郡游学归来的寒士助教，一眼就看穿了他所有的伪装，看穿了他所有的痛苦和无奈。
“你……”陶渊明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内心的震动，“你是第一个，真正读懂我文章的人。”
“不敢说读懂。”李明诚恳地说，“只是觉得，陶先生笔下的桃花源，和大华有些相似。”
陶渊明微微一怔：“怎么说？”
“桃花源里，没有赋税，没有战乱，人人平等，安居乐业。”李明说，“大华虽然还没有做到这些，但至少在做——没有门阀压迫，没有胡汉之分，人人都有机会。”
陶渊明沉默了良久，最后缓缓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大华确实有些像桃花源。我来这里，就是想亲眼看看，这个桃花源，到底是真是假。”
“那陶先生觉得，是真是假？”
陶渊明抬起头，望向窗外。晨光中，学宫的青砖黛瓦、槐树石径、来来往往的士子，一切都那么真实，触手可及。
“还在看。”他说，“但至少，比大晋更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