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夏之初，黄河之水滔滔而下。
蒲苇叶站在鸿雁司鹰舍的木塔下，仰头望着那些即将远行的猛禽。十二只苍鹰、十二只海东青齐刷刷站在鹰架上，头戴皮制眼罩，脚系铜环，翅羽修剪得恰到好处。每只鹰的脚筒里都藏着一卷宣纸，上面用蝇头小楷抄录着大华摄政王的开科取士敕令简本。
“放。”
蒲苇叶的声音不高，却如刀刮骨。驯鹰手依次摘下眼罩。海东青率先振翅，风声呼啸，羽翼遮天，朝东北方向的平城飞鸿雁司的分部——那里是魏的国都，拓跋嗣的龙庭。苍鹰紧随其后，直奔东南，目标是建康鸿雁司分部——晋的朝廷所在，门阀士族的巢穴。
鹰隼在空中划出十二条看不见的弧线，八百里加急，日夜兼程。最快的海东青可在三日内飞抵平城，五日内抵达龙城。讯息将由鸿雁司交于西域商会最先送达列国中枢，让各国朝堂率先知情。
与此同时，金城西市粟特商团的会馆里，康居密正将一份份誊抄好的敕令交到五姓商团首领手中。
康居城邦的康、安、曹、史、米，五姓商团掌控着丝路贸易的四成份额。而这些商团都成了大华西域商团的西部分社。他们的商队从金城出发，一路向西，经大华的敦煌、楼兰、龟兹、疏勒、姑墨、伊列各郡，直至乌孙、康居、大宛、嚈哒、萨珊波斯、罽宾，笈多。沿途每一座城市、每一个驿站、每一处烽燧，都有他们的商栈和耳目。
“摄政王有令，此敕令要传遍河中诸国。”康居密神色郑重，“凡商队所到之处，皆当张榜公示，让天下人都知道——大华开科取士，不分贵贱、无论胡汉、不问出身，不分长幼，只要有才，皆可来考。”
安姓商团首领安归仁接过敕令，仔细看了一遍，点头道：“康公放心，消息不出一个月，就能传到碎叶城。两个月内，整个西域都会知道。到时候，不光是士子，怕是连各国王公都想派人来看看——大华到底有什么本事，能把天下人都吸引过去。”
史姓商团首领史稷补充道：“我们不只是传消息，还要帮大华招人。沿途遇到有本事的士子、匠人、商贾，都可以引荐西来。商队有车马，可以载他们一程。我听说，光是我家的商队，这半个月已经捎带了七个士子，都是从凉州过来的。”
曹、米两姓首领也纷纷表态。五姓商团在大华的扶持下，已经从单纯的商业组织变成了政商合一的庞大网络。他们明白，大华越强盛，丝路越安全，生意越好做——这个道理不需要人教。
最后一路，是官方正使。金城城门大开，十队信使同时出发。每队五人，领队者手持大华国印正本，腰悬摄政王令旗，身后四名护卫各带弓箭刀盾。他们将沿驿道分赴八方，以平等邦交礼节，将敕令正本递交各国朝堂。
信使出发前，李明亲自召见了领队的十人。
“你们此行，不是去下战书，也不是去威胁。”李明坐在摄政王案后，日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上，明暗各半。他的目光平静如渊，看不出丝毫波澜，“只是去告诉各国——大华科举，面向天下。愿来者，大华欢迎；不愿来者，大华不强求。不以兵戈相逼，不以强势压人。”
领队信使们齐声应是，跪拜辞行。
马蹄声碎，尘土飞扬。十队信使分赴八方，消失在官道尽头。三重传诏，如同三张无形的大网，将消息撒向整个天下。
而在鸿雁司的内部，另一项行动也在同步展开。八方统领各自领命，分赴各条线路接应西行士子：东北统领赴柔然、北燕，经阴山北道西绕；东统领赴魏、秦，分三路渗透；南统领赴晋、谯蜀，溯汉水、祁山道西进；东南统领赴南燕、青徐，渡河绕行；西南统领赴吐谷浑、益州，沿羌中道北上；正北统领出漠南，接引草原士子；西北统领驻镇远大城，接引金山、西域士子。其中七方统领都是鸿雁司多年的老兵，唯独西方统领与众不同——李强。
李强，这位金城卫鹯阴主将，鸿雁司西方统领。他是大华军中少有的兼具武勇与谋略的年轻将领，早年随李明征战西域、河西，后因心思缜密、善于渗透，被蒲苇叶看中，调入鸿雁司接替何博望，负责从河西走廊、西域方向进入大华的士子接应和安保，确保丝路北道、中道、南道三线畅通。至于关中、河东方向的士子，则由东统领彭利和分路接应。
此人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张方正的国字脸上常带笑意，看起来像个憨厚的农家汉子。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笑容之下是铁一般的意志。他能单手开三石硬弓，能在马上驰骋三日不眠，也能乔装成粟特商人在敌国朝堂上周旋半个月不露破绽。
此刻，李强正站在萧关的城楼上，遥望东方。他的任务是接应从关中、河东北上的士子，确保他们安全进入大华境内。这条线路是西行士子最多、也是最危险的一条——沿途要经过胡夏与后秦的交界地带。胡夏虽与大华暂无战事，但其国内盗匪横行，关隘盘查亦不分敌我；而后秦与大华对峙多年，沿途关卡森严，稍有不慎便有性命之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都尉，鸿雁司来报，第一批士子已经过了长安，约有四十余人，三五成群，分散西行。领头的几个已经过了泾州，明后日可到萧关。”一个斥候快步上前禀报。
李强点了点头，目光如炬：“通知萧关守将，开关放行，不必盘查过细。另外，让高平、祖厉、媪围、眴卷、富川五县的暗哨严密保护。遇到关隘盘查，让商团的人出面打点。遇到盗匪，不必客气——鸿雁卫的刀不是吃素的。”
“喏！”
李强转身望向西方。祖厉、媪围、眴卷、富川、金城……这些大华的城池像一串明珠，散落在黄河两岸。摄政王说过——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鸿雁司的刀，不只用来杀人，也用来救人、用来招人。
魏平城，宫殿巍峨。
拓跋珪坐在御座上，手中攥着那份从西域商社呈送来的绢帛，面色潮红得有些不正常。他的案头常年摆着丹砂炼制的丹药，每日服用，早已成瘾。此刻丹药的效用正在发作，让他双目赤红、太阳穴突突直跳。
但他的病远不止于丹药。
先帝留下的御医姓阴羌在世时，侍奉拓跋珪十余年，最懂他的脉象和脾气。皇始二年，拓跋珪以救治拓跋题不力，处死了太医令阴羌。十年来，拓跋珪服用五石散不断，变得更加多疑、狂暴、幻听、失眠。拓跋珪曾命人从各地征召名医，前前后后来了七八个，不是被他的暴怒吓破了胆，便是开的方子毫无效果。最后一个人是上个月被拖出去斩了的——那位太医令只不过在诊脉时多看了他一眼，他便觉得那眼神里有谋逆之意。
十年来，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耳边总有金戈铁马之声，仿佛参合陂的冤魂在索命。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多数时候他分不清梦境和现实——有时候觉得先帝拓跋什翼犍站在床前看着他，有时候觉得那些被他诛杀的大臣正从阴影里爬出来。
若是往年，此刻他早已下令斩杀几个侍从来平息心中的戾气。但大华科举的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在他胸口，让他的暴虐有了新的出口。他不是不想杀人，而是所有的愤怒都被那道敕令牵引到了金城方向。侍从们战战兢兢地发现，陛下这几日虽然依旧喜怒无常，但杀人的次数竟比上个月少了几回——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他在想更重要的事。
“开科取士，面向天下，不分贵贱，无论胡汉……”拓跋珪喃喃念着敕令上的文字，声音沙哑而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念到一半，他忽然停住，猛地转头看向左侧的帷幔，眼神锐利如刀。
帷幔后空无一人。但拓跋珪分明看到了一个人影闪过。他的手指微微颤抖，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青筋暴起。过了好一会儿，那人影没有再现，他才慢慢松开刀柄，重新把目光落回绢帛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侍立在阶下的宦官们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景，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没有人敢提醒陛下那里没有人，上一个多嘴的宦官，尸体现在还没烂完。
“他李明好大的口气。”拓跋珪终于念完了敕令，声音沙哑。
崔浩站在阶下，神色凝重如铁。他刚刚听完绢帛全文，沉默良久才开口道：“陛下，李明此举，意在收割天下人才。”
“说下去。”
“大华六科——文治、军政、律法、农桑、工匠、商贾，几乎网罗了天下所有有用之才。”崔浩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字字千钧，如同钝刀割肉，“寒门士子在他那里可以考取功名，匠人可以凭手艺出仕，商贾可以凭财富入仕，甚至连胡人都可以一视同仁。这在大魏是不可想象的——大魏用人，首重门第、次重军功。代北勋贵、中原门阀，把持着所有的上升通道。寒门子弟纵有才华，也难入中枢。”
拓跋珪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你的意思是，大魏的人才要跑？”
“已经在跑了。”崔浩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双手呈上，“陛下，开春以来，已有二十七名冶铁匠人从代北失踪，据查是西去大华。还有三十余名授学儒生，借口游学，实际也是西行。连太学里的几个博士，都在私下议论大华的学宫制度，说那里的教习待遇比大魏的博士高出三倍不止。”
拓跋珪猛地一拍案几，丹药的瓷瓶滚落在地，摔得粉碎。他的脸色从潮红转为铁青，双目几乎要喷出火来。但就在他要开口下令时，忽然又顿住了，侧耳倾听什么。
阶下一片死寂。
崔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里只有一根朱漆柱子和一片空荡荡的地砖。崔浩心中一凛，低下头去，不敢再看。片刻后，拓跋珪收回了目光，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传令下去，封锁边境。严禁工匠、士人南下西去。凡有擅离者，以叛国论处，满门抄斩。”
“陛下！”长孙嵩连忙出列，满头大汗，“封锁边境容易，但人心难防。大魏与大华虽然不直接接壤，中间还隔着胡夏，但边境线绵延数千里，关隘无数，想拦是拦不住的。真要拦，得在河东、代北各关隘增兵五万，可眼下柔然虎视眈眈，兵力本就不足——”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你说怎么办？”拓跋珪厉声打断他，声音尖锐得近乎刺耳，其中带着一丝罕见的焦躁——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难道让朕眼睁睁看着大魏的人才全跑光？没有了工匠，大魏的刀剑谁来打造？没有了儒生，大魏的朝廷谁来治理？没有了谋士，大魏的方略谁来筹划？”
长孙嵩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的汗珠滚落下来。拓跋珪忽然又安静了。他的目光越过长孙嵩，落在殿门外的阳光里，眼神涣散，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和什么人对话。殿中无人敢出声，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不知过了多久，拓跋珪猛地回过神来，目光重新聚焦——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每一个被他目光扫过的大臣都感觉脖子一凉，仿佛那目光是一把刀，随时会砍下来。
崔浩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陛下，封锁边境只能治标，不能治本。大魏要留住人才，得有更根本的对策。”
“说。”
“其一，招览有名道教高人进行道教改革。以宗教凝聚人心，让鲜卑贵族和汉人士族有一个共同的精神寄托。其二，加速仿制大华军械，提升大魏军力——让匠人有事可做、有功可立、有钱可赚。其三，臣建议——大魏也可以尝试开科取士。不必像大华那样彻底打破门第，但可以在九品中正之外，增设‘特科’，专门选拔寒门中有真才实学之人。”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炸了锅。代北勋贵们脸色铁青——开科取士？那他们的子弟怎么办？那些大字不识几个的鲜卑贵胄，怎么跟汉人寒门比学问？中原门阀们也神色复杂——他们是世代居高位，更不希望看到寒门子弟涌入朝堂，分走他们的权力。
拓跋珪看着朝堂上各怀鬼胎的群臣，忽然笑了。那笑容说不出的诡异，像是在嘲笑他们，又像是在嘲笑自己。他想起当年在参合陂大败后燕时的意气风发，想起在柴壁全歼氐秦军时的不可一世。那时他觉得，只要手里有刀，天下没有打不下来的地方。可现在他知道了——刀能打天下，但不能治天下。治天下需要人。而人，正在流向大华。
笑声戛然而止。拓跋珪猛地站起身来，绕过御案，朝殿门走去。群臣慌忙让开一条路。他走到殿门口，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但他没有停步，而是站在那里，望着南方的天际。
“崔浩。”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丹药的亢奋褪去后，只剩下疲惫和一种说不清的苍凉，“你方才说的‘特科’，回去拟一个方案上来。不要大张旗鼓，先试一试。”
崔浩心中一喜，连忙叩首：“陛下圣明。”
拓跋珪没有再看他，只摆了摆手，示意退朝。群臣鱼贯而出，偌大的殿堂里只剩下拓跋珪一个人。他转过身，走回御座前，却没有坐下，而是站到窗前，望着平城的万家灯火。
灯火阑珊处，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个影子——不是参合陂的冤魂，而是金城的辉煌灯火。那是一座比他这座都城更繁华、更有序、更让天下人向往的城市。
他不甘心。但除了不甘心，他还能做什么？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棂上轻轻叩击，一下，又一下。身后的阴影里，侍从们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陛下下一刻是会安静地睡去，还是会突然转身拔刀。在平城的宫殿里，活着本身就是一场赌博。
柔然龙城，草原苍茫。
社仑站在龙城（今蒙古国中部的柔然可汗庭）的城墙上，风把他的貂裘吹得猎猎作响。这座草原腹地的王庭虽远离南朝，但社仑的目光始终盯着南方的代北、河西和关中——那里有他急需的工匠、农夫和财富。他手里攥着那份大华西域支援柔然的工匠团首领赵思礼呈送的敕令，脸色冷得像冬天的戈壁。身后站着一个沉默寡言的汉人谋士——那是他前几年从代北掳来的，姓什么已经没人记得，只知道此人读过书、会算账、懂谋略，社仑叫他“先生”。
“先生，你看明白了没有？”社仑将敕令扔给那谋士。
那谋士接过敕令，仔细看了一遍，眉头紧锁：“可汗，大华这是在抢人。抢匠人、抢士人、抢商贾、抢农夫——只要是有用的人，他们都要。草原上最缺的就是这些，如果连现有的都跑了，柔然跟禽兽有什么区别？”
“所以他们不能跑。”社仑的声音冰冷如铁，“传令下去，各部落严控人口，凡有工匠、铁匠、木匠、皮匠、识字的、会算账的，一概登记造册，不得西迁南徙。违者，部落首领连坐，斩首示众。”
“可汗，铁勒、高车那些降部，原本就是从西域迁来的，他们跟大华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真要拦，怕是拦不住。”
社仑没有说话，而是望向西边的天际。那里是祁连山的方向，大华的烽燧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拦不住，就抢。”社仑忽然开口，声音中带着草原狼般的狠厉，“秋收之后，加倍南下掳掠。幽燕、河北、代北，哪里有工匠、农夫，我们就去哪里抢。魏的冶铁匠、秦的造弩匠、北燕的皮匠——全部抢回来，扔进柔然的工坊，让他们给本汗打造刀箭、制造甲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那谋士心中一凛。他知道可汗不是在说狠话——柔然骑兵每年秋季都会南下掳掠，今年只会更狠。但他还是忍不住提醒：“可汗，大华那边——”
“大华？”社仑冷笑了一声，“大华暂时动不得。他们的城池太坚固，弩箭太犀利，军队太训练有素。他们的曼古歹战法，野战无敌。柔然的骑兵在草原上无敌，但与大华相比，攻城或是野战？那都是送死。”
社仑比谁都清楚柔然的处境。草原上能抢的只有魏、秦、北燕、高句丽这些国家。大华——那个占据了西域、河西走廊、西套平原、陇右的政权，有坚城强军、有完善防御体系，有不可猜度的神兵利器。柔然的骑兵在大华面前占不到便宜，而大华的工匠和物资却是柔然急需的。
远交近攻，先易后难。这是游牧民族千年不变的生存法则。社仑当然不会跟魏联手——魏是世仇，是敌人，是柔然掳掠的对象。两家打了半个世纪，血仇深得像黄河的淤泥，永远不可能洗干净。至于崔浩送来的联手信，社仑看都没看就烧了。联手？拓跋珪也配？
但大华是另一回事。
“另外，”社仑转身，对那谋士说，“修书一封，遣使直接从漠南去金城。就说柔然愿与大华继续通好，请摄政王继续遣匠来授冶铁、制甲、造弩之术。柔然可以用马匹、皮毛、牛羊、药材、矿石、木材交换。”
那谋士一愣：“可汗，大华会给吗？”
“给不给是他的事，要不要是我们的事。”社仑嘴角勾起一丝冷意，“况且我们有盟约，现在不是已经有五百工匠在支援我们柔然的工业和屯田。就算不给，这封信也要送——我要让李明知道，柔然不想与大华为敌。至少现在不想。”
他顿了顿，又说：“告诉使节，到了金城之后，眼睛放亮一点。看看大华的工坊是怎么建的，学宫是怎么办的，城池是怎么守的。能学多少学多少。”
那谋士明白了——可汗这是在以进为退，一边麻痹大华，一边暗中学习。柔然要想强大，光靠掳掠是不够的，必须建立自己的工农业体系。而建立工农业体系，需要时间、需要技术、需要人才。社仑缺的正是这些。
“先生，你说——大华的工匠，现在更厉害了？”社仑忽然问了一句看似随意的话。
那谋士想了想，认真地说：“可汗，臣在代北时听说过一件事。大华的墨子科技学宫里有一样东西，叫‘水力锻锤’和“风力锻锤”，用水力、风力驱动铁锤，一锤下去力道千钧，锻打出来的刀剑比手工锻造的锋利三成。这种技术，魏没有，秦没有，晋没有——只有大华有。”
社仑沉默了很久。他在西域游历了那么多日，知道大华的强大工业能力，因此答应当时还是西凉安西将军的李明将柔然逐步迁往金山以北以东。
“三成……”他喃喃自语，“要是柔然的骑兵都配上这样的刀剑——”
他没有说下去，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他心里更清楚大华的技术远不止此，李明建初二年底的的话语言犹在耳：安西要收拾天下，现在就能；但要建设天下，比登天还难。
社仑想要大华的技术。但现在不是时候。等到柔然足够强大，等到他从北魏、后秦抢够了工匠，等到他学会了造城、造弩、造火药——也许可以与大华一搏，也许只能偏安神州东北一隅。
秦长安，逍遥园。
钟声缭绕，香烟袅袅。姚兴盘膝坐在蒲团上，手持佛珠，闭目诵经。案几上摆着那份敕令，他只看了一眼便搁置一旁，仿佛那只是一张无足轻重的纸。
尚书仆射尹纬站在门外，踌躇良久，终于推门而入。尹纬七十有四，是姚秦的开国元勋之一，当年跟随姚苌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他精通律法、明于治道，是后秦朝堂上少有的能臣。此刻，他的手中也攥着一份敕令的抄本，眉头紧锁如山川。
“陛下，大华科举敕令已到。”尹纬将敕令双手呈上，“臣以为，此事非同小可，当议对策。”
“有何可议？”姚兴眼睛都没睁开，佛珠在指尖缓缓转动，“他考他的，我们过我们的。”
“可是陛下，关中已有寒门士子收拾行囊，准备西行赴试。”尹纬的声音里带着焦急，“太常寺统计，仅长安一城，就有五十余人准备西行。其中不乏精通律法、农桑、数术的人才。还有几个是太学里的学生——太学！那是我们后秦培养人才的地方！臣的一个门生，叫胡辨的，精通《周礼》《左传》，也在收拾行囊。这些人走了，谁来给后秦效力？”
姚兴终于睁开眼睛，看了尹纬一眼。他的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疲惫和无奈，还有一种尹纬看不懂的苍凉。
“尹卿，你追随朕多少年了？”
“臣追随先帝三十余年，追随陛下二十余年，前后五十余载。”
“五十多年了。”姚兴叹了口气，“朕的父亲打天下的时候，你以为他不知道门阀制度的弊病吗？他知道。但他改不了。朕也一样——知道问题在哪里，但改不了。秦的根基是什么？是羌人豪强。你动了他们的奶酪，他们就会动你的龙椅。”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尹纬沉默了。他知道姚兴说的是事实。
“那大华呢？大华凭什么就能改？”
“因为大华很少门阀。或者说几乎被屠戮干净。”姚兴说，“李明是从零开始建国的。他的部下，绝大多数是生口、是流民、是商贾、是降将。陇右的乞伏乾归王室和贵族几乎被大华军队屠戮干净，河西秃发傉檀鲜卑王室和贵族将领几乎被赫连勃勃屠戮一空，沮渠蒙逊王室和卢水贵族男丁不是战殁就是被发配西域，与他作对的索嗣余脉都被他斩尽杀绝，河西西域最大的世家索氏也只得战战兢兢、仰其鼻息，高昌、酒泉的其他世家都被他绑在大华这架战车上被全部同化。那里，大多数人没有根深蒂固的门第观念，也没有盘根错节的家族势力。他想怎么改，就能怎么改。”
尹纬攥紧了拳头：“陛下，难道我们就什么都不做？”
姚兴沉默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让尹纬愣住的话：“尹卿，你还记得张珩吗？”
“张珩？前秦的尚书郎？”
“对。”姚兴闭上眼睛，“当年苻坚败亡，张珩辗转流落，最后投了朕。朕问他为什么不去晋、不去魏，他说——‘陛下这里还有一线生机’。朕当时不明白他什么意思，后来懂了。他说的‘一线生机’，是大秦虽然也有门阀，但羌人豪强毕竟不如中原门阀盘根错节，说不定还能有些作为。”
尹纬不知道姚兴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旧事。
“可这二十多年过去了，朕做了什么？”姚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什么都没做。门阀还是那个门阀，豪强还是那个豪强。张珩的那句‘一线生机’，早就被朕耗尽了。”
“陛下——”
“所以，尹卿，你问朕怎么办。朕也不知道怎么办。”姚兴重新闭上眼睛，“那些士子要走，就让他们走吧。后秦给不了他们的，希望大华能给。”
尹纬从逍遥园出来时，天色已暗。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烟雾缭绕的殿堂，满心悲凉。他想起当年跟着姚苌打仗的时候，那时候虽然苦，但心里有奔头。现在呢？天下多分，群雄并起，秦虽然不算弱，但跟大华一比——跟大华一比，秦就像一匹老马，拉着越来越重的车，走不动了。
但尹纬终究是尹纬。七十四年的风霜教会了他一件事——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但世家大族从来不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这是中原门阀千年不倒的根本所在。前秦亡了，清河崔氏投了魏；后燕灭了，渤海封氏去了建康。而他天水尹氏扎根陇右、关陇数百年，历经符秦、氐秦两朝而不倒，靠的不是愚忠，而是审时度势、多方下注。
他想起自己的两个儿子。
长子尹昭，年近五旬，正值壮年，官拜京兆尹、吏部尚书、镇东将军，手握京畿防务与人事大权，是陛下最信任的尹家人。此刻，尹昭正在岭北前线坐镇，从安定到弹筝峡到陇关，后秦西线万里防线全在他一人肩上。那道封锁大华的铁壁，就是尹昭一手铸成的。次子尹冲，四十余岁，任给事黄门侍郎、禁军统领，掌宫廷禁军与机密诏命，日夜侍奉陛下左右。兄弟二人，一外一内，撑起了后秦的半壁江山。
而他的孙辈尹雅，二十多岁便出任弘农太守，扼守潼关、函谷，死守东线门户。族中晚辈尹德毅，见夏华争锋，姚兴大败，见机撤回天水，更是灵活机变，智谋狠辣，连夏、魏都忌惮三分。
父子孙三代，掌控关中、岭北、朔方万里防线——这道封锁大华的铁壁，正是尹氏一手铸成。
按说，他是姚秦最不该与大华有瓜葛的人。但尹纬比谁都清楚，再坚固的铁壁也挡不住人心所向。大华科举的敕令传到长安那天，他就知道，这道铁壁迟早会裂开。不是因为尹昭守得不严，而是因为天下士子的心已经不在秦了。
他坐在尚书省的值房里，枯坐良久，终于提笔。先给岭北的尹昭写了一封信，措辞谨慎，句句隐晦，但意思很明白：西行士子过境，不必赶尽杀绝，能放则放，能宽则宽。关隘盘查是做给朝廷看的，暗地里留些口子。天水尹氏在关陇几百年，什么时候把所有的筹码压在一家身上过？
顿了顿，他又提笔给长安城中的尹冲写信。这封信更短，只有寥寥数语：“禁军只看宫墙之内，宫墙之外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最后一封信，是写给天水的尹德毅。他写得很慢，斟酌再三，最后落下八个字：“隔山相望，不必过界。”
三封信写完，天已经黑透了。尹纬将信笺封好，唤来心腹家人，低声叮嘱：“送出去，小心些，不要让外人知道。”
家人领命而去。尹纬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长安城万家灯火。他知道，尹昭收到信后，一定会照做。不是因为尹昭不忠于秦，恰恰相反——尹昭比谁都清楚，与其把士子们逼得翻山越岭、死在路上，不如留些口子，让他们平平安安地走。堵不如疏，这个道理尹昭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而尹冲那边更不用操心。那孩子机敏果决，比兄长更懂得变通。禁军是陛下的眼睛，但眼睛也有看不见的地方。至于尹德毅，更不用担心了。
尹纬在窗前站了很久，寒风透过窗棂吹进来，吹得他须发飘动。他忽然想起尹昭小时候，自己教他读书，读到《左传》里“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一句。尹昭问他：“父亲，皮是什么？毛是什么？”
他说：“国是皮，家是毛。”
尹昭又问：“那要是皮保不住了，毛怎么办？”
他没有回答。那时候他还年轻，觉得秦的“皮”还能撑很久。现在他老了，终于敢面对那个答案——皮保不住了，毛就得自己找地方去。
他转过身，走到书案前，从暗格里取出一卷书。那是他托人从大华抄来的《大华律历》，用布包好，整整齐齐。这本书，他本打算自己慢慢看，如今不用了——他要把这本书交给尹昭的长子尹元。那孩子今年二十出头，比尹雅还小几岁，不在军中任职，正好可以脱身西行。
“来人。”
一个老仆推门而入。
“去把元儿叫来。”尹纬说，“我有话交代。”
老仆应声去了。尹纬重新坐下，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卷《大华律历》的布面，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天水尹氏的根，不只在长安。
建康，秦淮河畔。春雨绵绵，烟雨如织。秦淮河上的画舫在雨中缓缓穿行，丝竹之声隐约传来。建康城的繁华依旧，但这份繁华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刘裕站在望江楼上，看着烟雨蒙蒙的江面，手里攥着那份西域商会送来的敕令。他的身旁站着刘穆之，两人已经沉默了很久。
“穆之，你看明白了没有？”刘裕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他把敕令递给身后的刘穆之。
刘穆之接过敕令，仔细看了两遍，长叹一声：“明公，李明这是在下一盘大棋。他不是要跟哪一个国家争高下，是要跟整个天下的门阀制度打擂台。这一招，比十万大军还狠。”
“说透彻些。”
“自古以来，取士之道，无非察举、征辟、九品中正。名目虽有不同，本质却是一样——门阀把持、贵胄世袭、寒门无路。”刘穆之的声音沉郁顿挫如刀刻石，“王、谢、庾、桓、顾、陆、张、朱、杜等大家族把持朝政近百年，寒门子弟就算再有才华，也只能做幕僚、做属官、做地方小吏。大华的六科取士，不分贵贱、无论胡汉，只要考中就能授官。这对天下寒门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所以他这是在挖所有门阀的墙脚。”刘裕冷笑，“不只是大晋的门阀，魏、秦、北燕、南凉，哪个国家没有门阀？哪个门阀不是靠世袭垄断官位？李明一张榜，全天下寒门都要往皋兰跑。”
“明公英明，正是此理。”
刘裕沉默良久，忽然开口：“穆之，你说——如果我们也开科取士呢？”
刘穆之一愣，随即摇头：“明公，晋不是大华。大华是新兴政权，没有门阀掣肘，李明想怎么改就怎么改。晋门阀盘根错节，王、谢、庾、桓、顾、陆、朱、裴、杜等大家族把持朝政近百年，要是我们开科取士、不分贵贱，他们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到时候，明公不要说北伐，连建康的大门都出不去。”
刘裕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青筋暴起。
“那你说怎么办？”
“加快北伐。”刘穆之斩钉截铁，“大华以科举抢人心，我们就以军功抢人心。先取南燕，再取谯蜀，然后取秦。拿下中原形胜之地，以军功聚拢北地汉人。那些有本事的寒门子弟，如果能在北伐中立功授官、封侯拜将，就不一定非要去大华。”
刘裕点了点头，目光锐利如鹰：“北府兵整军要再加急。钱粮、兵器、马匹，还差多少？”
“钱粮还够一年之用，但兵器不足。尤其是弓弩，大华那边的新式弩射程比我们远了将近百步，北府兵现有的弓弩对上了要吃大亏。”
“那就让工匠赶造。”刘裕咬牙，“花多少钱都行。我必须立即出兵南燕。明年，取谯蜀。三到五年之内，拿下姚秦。等我们占据了关中，从陇关道西进大华不过数日路程——到那时，我要让李明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天下英雄。”
刘穆之心中一凛。他知道刘裕说的不只是北伐——这位北府名将的野心，远不止于灭掉几个割据政权。他想的是整个天下。
“明公，”刘穆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傅亮走了。”
刘裕的眉头皱了一下：“去哪儿了？”
“说是西行游学。但臣怀疑，他实则是往大华而去。动身之前，他曾寻臣借过三本书 ——《大华律历》《大华军制考》《河西物产志》。这三册典籍，皆是他托人从河西大华辗转得来。”
刘裕默然不语。
傅亮文采冠绝江左，博通经史、心思缜密，手笔冠绝当世。朝野表章、军府文诰、檄文辞令，但凡要震慑人心、拿捏朝局分寸的，皆少不了他的笔墨。
但刘裕心里透亮，此刻傅亮本是刘毅幕府心腹，并非自己僚属。此人从来不会死心效忠某一人，他只审时度势，只谋自身前程。
“随他去吧。” 刘裕转过身，望着滔滔江面，语气带着几分沉敛疲惫，“他若觉着大华之地胜过建康京华，我等也强留不住。不过 ——”
他稍作停顿，侧首看向刘穆之：“你暗中派人紧盯行踪便可。傅亮智计深沉、眼光极远，西行绝非只为游山玩水。此人若他日重返江南，必是揣着大华山川虚实、制度民情而归。”
刘穆之拱手颔首：“臣明白。”
望江楼外，秦淮河烟雨如织。画舫在雨中缓缓穿行，丝竹之声隐约传来。刘裕站在窗前，久久没有说话。他的目光穿过雨幕，望向西北——那里是金城的方向，是李明的方向，是大华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他还在京口练兵的时候，有人从河西来，带了一幅大华的舆图。他看着那幅图，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棱堡”——那种从空中俯瞰如同梅花瓣一样的城池，一座连着一座，层层叠叠，无懈可击。从那天起，他就知道，大华不比南燕、谯蜀、氐秦。大华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