皋兰山坡之上，两座学宫静立在春日暖阳之中。
从黄河对岸远眺，皋兰城如同一头巨兽盘踞在五泉山台地上。内城五座棱堡相连成环，青砖到顶，雉堞森然，每座棱堡转角处都突出三尺有余，形成交叉射界。城墙高达三丈，底宽三丈、顶宽两丈，黄土内心外包青砖，巍峨如山。外城十座棱堡连接而成，将内城拱卫其中，形成层层叠叠的防御纵深。城周七千步，占地广阔，气势雄浑，为陇右第一大城。
但真正让这座雄城与众不同的，不是城墙，而是内里。
城门洞开，车马人流如织。街道宽达三丈有余，路面用花岗岩条石铺就，石块之间以榫卯咬合，严丝合缝，任凭重车碾压也不变形。路两侧设有排水明沟，沟底铺着巨大的水泥涵道，通向城外的污水处理池。每隔百步便有石砌的高达三丈的石砌灯塔，塔顶的巨大琉璃马灯重油点燃的灯光，将整条街道照得亮如白昼。
街道两旁的商铺整齐划一，都是统一规划建造的二层楼宇，砖木结构，飞檐翘角，门面开阔。东西两市各有商铺五千套，鳞次栉比，旗幡招展。西域的精盐、琉璃、纸张、镜子、香皂、农具，粟特人的香料、波斯的地毯、天竺的宝石、河西的粮食、陇右的铁器，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城中居民多是军户及其家属。这些人身着统一制式的青色短褐，腰束革带，脚蹬牛皮靴，无论男女皆身姿挺拔、步履矫健。男子大多在军中服役过，即便退了伍，那股子悍勇之气依然刻在骨子里。妇人也不怯弱，推车挑担、搬运货物，力气不比男子差多少。孩童们穿着干净的襁褓，在街巷间追逐嬉戏，口中唱的是学宫教习新编的识字歌谣。
全民军户，全民皆兵——这是大华的立国之基。每个军户家庭按伍什队曲营卫进入预购的军户联排住房，男子十六岁入军籍，服役三年后退伍为民，但每年仍要参加两次为期一月的集训。女子虽不从军，也要习武防身，战时协助守城。城中处处可见靶场和演武场，闲暇时军户们便在那里切磋武艺，弓弦响、刀剑鸣，声声入耳。
但最让来访者惊叹的，不是这些，而是供暖。
城中所有建筑——无论是军户的住房、商铺的店面、官署的公廨，还是学宫的讲堂——地下都建有火道。这便是所谓的地火龙。每到入冬，城中各坊的供热坊便会点燃石炭制成的大灶，热烟通过地下火道循环，将整座建筑烘得温暖如春。燃料用的是从阿干镇煤矿开采的石炭，加工成蜂窝煤，既方便燃烧又无浓烟异味。即便在最寒冷的腊月，室内也无需穿裘皮厚袄，一套夹棉袍便足够了。
这在整个天下都是独一份的。魏平城的王公贵族冬日里还要烧炭盆取暖，满室烟尘；晋建康的世家大族虽有熏笼，却也难免湿冷入骨。唯独大华的的所有烽燧屯堡城，真正做到了一室如春。
正是这种种新奇事物，让大华的名声传遍四方。而今日，真正让天下震动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任兰站在墨子科技学宫的正门前，仰头望着那块巨大的石匾。
匾额上的字是李明亲笔所题，笔力遒劲，入石三分——“墨子科技学宫”。七个大字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大华元年敕建”。这座学宫与山另一侧的“屈原艺术学宫”并称两宫，占地各有千亩，依山临河，楼宇规整，廊庑连绵。
从选址到建成，用了整整两年。
李明当年亲自带人勘察地形，最后选定皋兰山脚下的这片缓坡。这里背山面河，地势开阔，上风处有充足的水源，下风处便于排污，是绝佳的学宫选址。规划设计由李明亲自设计完成，施工时动用了上万名军户和工匠，历时一年余，两座学宫方才落成。
如今，任兰奉旨全权处理两学宫内部排布、士子安顿和考场布设。他四十三岁的年纪，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狭长的眼睛沉毅如渊，嘴唇紧抿时自带三分肃杀之气。他的性格刚烈决绝，平日沉默寡言，但一旦开口，字字如铁。
正是这份刚烈和忠诚，让李明对他信任备至。自归顺大华以来，他办事雷厉风行，从不拖泥带水。因为大华疆土变化，他由郡守又变成了副郡守兼金城卫副指挥使，毫无怨言。此番主持科举筹备，李明特意点他的将——因为这事需要的不是巧言令色，而是铁面无私。
他已在此忙碌了整整一个月，从每一间讲堂的桌椅摆放到每一处考场的采光通风，从士子宿舍的床铺被褥到膳堂的灶台锅碗，事无巨细，亲自过问。
今日是最后验收的日子。
“任大人，东西两宫均已准备就绪。”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将领快步上前，拱手禀报。他叫李强，是鸿雁司统领蒲苇叶麾下的得力干将，被调来协助任兰处理学宫安保事务。此人年纪虽轻，却已在胡夏边境执行过多次渗透任务，心思缜密，做事滴水不漏。
“东西两宫加起来，极限容纳考生多少？”任兰问道。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刀刮骨，不带半分客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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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大人，按摄政王的旨意，每间考场容纳三十名考生，两宫共有考场三百间，可同时容纳九千人。加上临时场地，极限可容一万二千人。”
任兰点了点头。万人同考，这是自科举诞生以来从未有过的规模。科举取士本是天下头一遭，像大华这样面向天下寒士、不分贵贱、无论胡汉的大规模取士，更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走，先看屈原学宫。”任兰抬步向前。
李强紧随其后，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各项筹备事项。
屈原艺术学宫坐落在皋兰山南麓，面朝黄河，背靠青山。学宫正门是一座三间四柱的石牌坊，高两丈有余，上刻屈原《离骚》中的名句：“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牌坊两侧各立着一尊石雕，左为屈原执剑望天，右为孔子捧书授学，寓意文脉传承。
穿过牌坊，是一条宽阔的石板甬道，宽两丈，长百步，直通学宫核心建筑群。甬道两侧种植着槐树和柳树，初春时节新芽初吐，嫩绿可人。树下设有石凳，供士子休憩。
甬道尽头是前殿，五间开阔，进深三间，单檐歇山顶，覆青色琉璃瓦。殿内正中悬挂着大华舆图，山川城池一目了然。左右壁上嵌着石刻的《大华开科取士敕令》全文，字口填金，在烛光映照下熠熠生辉。殿中设长案数张，案上摆着文房四宝，这是用来给士子登记造册的地方。
任兰在前殿停留片刻，查看了登记用的文书和笔墨，确认齐全后，便绕过前殿，向后走去。
教学区在学宫的核心位置，由五座独立的讲堂院落组成。每座院落都是一个独立的四合院，正房五间为讲堂，东西厢房各三间为辅助用房，倒座房为教员值房。院落之间以廊庑相连，雨天无需打伞便可穿行各处。
任兰推开正中间一座讲堂的门。
讲堂面阔三间，进深两间，室内开阔明亮。南面开有大窗，窗棂上糊着上好的桑皮纸，透光性极好。北壁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大华山川地理图》，山川城池、河流驿道标注得清清楚楚。东西两壁则悬挂着历代治乱兴替表、诸子百家语录牌。
讲堂内摆放着三十套桌椅。桌椅的制式统一，都是榆木打造，桌面光滑，椅背挺直。每张桌上放着一套文房用品：毛笔两支、墨锭一块、砚台一方、镇纸一柄，外加一个陶制笔架。所有用具都是新置办的，尚未使用过。
任兰走到最近的一张桌前，拿起毛笔看了看。笔毫是用黄鼠狼尾巴上的毛做的，弹性好，吸墨足，写小楷最合适不过。墨锭是高昌产的松烟墨，质地细腻，色泽黝黑。砚台是河西本地的石砚，虽不及端砚歙砚名贵，但发墨快，不伤笔。
“每场考试结束后，笔墨纸砚都要更换。”任兰放下毛笔，对李强说，“不是浪费，是防着有人在墨里做手脚。你记下来，让礼部专门采购，统一保管，考前分发。”
李强连忙提笔记下。他虽然是个武人，但跟随蒲苇叶多年，文书功夫也不差。
任兰又检查了采光。此时正是午后，阳光从南窗斜射进来，室内光线充足，无需点灯便可清晰视物。即使到了阴雨天，每间讲堂的梁上也悬挂着两盏石炭油灯，点燃后可照亮整间屋子。
“考场要安静肃穆，但也要舒适。”任兰环顾四周，“考生一坐就是一天，桌椅高低要合适，不能让人腰酸背痛。光线要充足，不能伤眼。通风要顺畅，不能让人头昏脑涨。这些都要再检查一遍。”
李强连连点头，手中的笔飞快地记录。
从讲堂出来，任兰穿过廊庑，向西走去。教学区的西侧是藏书楼，一座三层的砖木结构建筑，楼前立着一块石碑，上刻“文渊阁”三字。这是学宫的图书馆，收藏着各类经史子集、方志舆图、典章制度、农工技艺之书。
文渊阁一层是阅览室，设有长桌长凳，可供百人同时阅读。四周书架靠墙而立，架上摆满了书籍。任兰随手抽出一本，是宋繇编修的《河西典仪》，装订考究，纸张洁白。他又抽出一本，是阚驷撰写的《冶铁法》，图文并茂，详细介绍了高炉炼铁的工艺流程。
二层和三层是藏书库，收藏着更珍贵的典籍和文献。其中有不少是李明从各地收集来的珍本孤本，金城印刷工坊翻印了上万本。还有一些是学宫自己刻印的新书。这些书籍平时不对外开放，只有学宫师生和参加科举的士子凭牌借阅。
“文治、律法、商贾三科的笔试全部在教学区进行。”任兰对李强说，“每间考场容纳三十名考生，座位之间要保持足够的距离，防止抄袭。考官巡场时要能看清每一名考生的动作。这些都要提前规划好。”
李强连忙在册子上标注。
从教学区向东，穿过一座月洞门，便进入了运动区。
这里的气氛顿时变得不同。宽阔的演武校场铺着细沙，长宽各有五十步，四周竖着木栅栏。校场北端立着一排靶垛，草靶厚实，上面画着人形靶心。南端架着兵器架，刀枪剑戟、弓弩箭矢，一应俱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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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场东侧是一条长直的驰道，宽三丈，长三百步，用三合土夯实后铺了细沙。这是用来考核骑射的——考生策马从驰道一端奔至另一端，途中要引弓射靶，能中几箭、中在何处，都是评分依据。
驰道尽头是一排马厩，养着三十匹经过训练的战马，专门供军政科考生使用。马厩旁边是鞍具房，存放着马鞍、缰绳、马镫等骑乘用具。
“军政科的弓马考核在这里进行。”任兰走到校场中央，环顾四周，“场地要平整，不能有坑洼，防止马匹失蹄。靶垛要结实，箭矢射上去不能倒。这些要反复检查。”
李强点头记下。
校场西侧是一排军帐，帐内摆放着巨大的沙盘。沙盘上用黄土、石块、木片模拟着山川河流、城池关隘。这是用来进行军阵推演考核的。考生要根据给定的敌情和地形，在沙盘上调兵遣将，排兵布阵。考官在一旁观察评判，既看结果，更看过程。
“军政科的边防策对和骑兵战术实操也在运动区进行。”任兰一边走一边说，“策对在旁边的军帐里考，骑兵战术实操在驰道上进行。时间要错开，不能互相干扰。”
李强一一记录。
继续向东，便进入了生活区。
这是两座学宫中占地最广的区域，也是任兰最用心布置的地方。生活区由十五座独立的院落组成，每座院落都是一个封闭的住宿单元，可容纳百名士子同时居住。
任兰推开其中一座院落的大门。
院内是典型的四合院布局，正房、东西厢房、倒座房围成一个规整的院落。院中种着一棵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供士子休憩聊天。
任兰走进正房。正房分为五间，每间都是双人宿舍，摆着两张木床、两张书桌、两个衣柜。床上铺着崭新的被褥，棉花絮得厚厚的，摸上去松软暖和。书桌上放着油灯、笔墨和一套洗漱用具。床头挂着布帘，拉上便可形成私密空间。
“摄政王有令，列国土子要分舍居住。”任兰对李强说，“汉人住一院，胡人住一院，西域各国士子分别安置。不是歧视，是防着族群摩擦。语言不同、习俗不同，住在一起容易起冲突。分开住，各安其居，各从其俗。”
李强道：“鸿雁司已制定了详细的分舍方案，按国别和民族分类造册，确保同舍之人语言相通、习俗相近。”
任兰点了点头，又查看了东西厢房。格局和正房类似，只是房间略小一些，每间住两人。
每座院落都设有独立的膳堂。膳堂分左右两灶，左灶做汉食，米饭、馒头、炒菜、汤羹，清淡素净；右灶做胡食，烤饼、羊肉、奶茶、干酪，油腻重口。士子想吃什么自己去哪个灶台打饭，无需额外付费。
“食宿全免，朝廷供养。”任兰一边查看膳堂的灶台锅碗，一边说，“这是摄政王定下的规矩。异域士子背井离乡来大华赴试，朝廷不能让他在路上饿肚子。不但要管饱，还要管好，让他们感受到大华的诚意。”
李强道：“粮食、肉菜都已提前储备，足够万人五个月之用。”
任兰满意地点头。他又查看了公共浴所。浴所建在每座院落的东北角，是独立的砖房，内设浴池和淋浴设施。热水由地火龙供应，随时可用。浴所旁边是洗衣房，有专人负责清洗士子的衣物被褥。
“生活条件好了，士子才能安心备考。”任兰走出院落，回头看了一眼，“这些细节看似小事，实则关乎朝廷的脸面。天下士子回去之后，会说大华如何如何。是夸是骂，全在这些细节上。”
生活区的南侧是一片开阔地，这里是后勤总仓所在。两座巨大的仓库并列而立，一座存放粮食蔬菜，一座存放衣物被褥。仓库有专人看守，进出登记，严防火患。
任兰查看了仓库的贮存情况。米面粮油堆得满满当当，新鲜蔬菜用湿布覆盖着保持水分，肉类则挂在通风处风干储存。所有物资都有详细的账目，出入库记录清清楚楚。
“秋闱在秋季，但物资要提前备足。”任兰对李强说，“到时候万余人齐聚皋兰，吃喝拉撒都是大事。粮食要够吃五个月，被褥要够用，衣物要准备换洗的。一样都不能少。”
李强郑重地点头。
从生活区折返，任兰向西走去。绕过教学区，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便到了科研区。
这是墨子科技学宫的核心区域，也是整个科举中最具大华特色的考核场地。科研区占地广阔，分为农桑、工匠两个大板块，各自独立又有设施共用。
农桑板块在北侧，由试验田、培育圃、水利坊三部分组成。
试验田是几块规整的田畦，每块宽两丈、长五丈，用木栅栏围着。田里的土壤已经翻整过，松软肥沃，随时可以播种。这是用来考核农桑科考生实际操作能力的——给考生一袋种子，要求在规定时间内完成选种、播种、施肥、灌溉全过程。考官在一旁观察评判，看手法是否熟练、操作是否规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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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育圃是一座半地下的温室，半截埋在地下，半截露出地面，顶部覆盖着琉璃瓦，透光保温。圃内培育着各种作物幼苗，有麦子、粟米、豆类，还有一些从西域引进的瓜果蔬菜。这里用来考核考生对作物生长习性的了解程度。
水利坊位于试验田和培育圃之间，是一条模拟的小型水利系统。一条水渠从蓄水池引出，经过渡槽、分水闸、节制闸，最后流到试验田里。渠旁立着水车模型，真实可转，用来演示提水灌溉的原理。
任兰在水利坊前驻足。这里摆放着一排水文测量工具，有测深竿、流速仪、水准尺，还有一些任兰叫不出名字的精密仪器。这些都是李明让工匠们专门打造的，用来考核考生对水文水利的掌握程度。
“农桑科要考水利工程的设计和计算。”任兰指着那些仪器说，“考生要能看懂水文图，能计算灌溉渠的流量和坡度，能设计简单的渠坝工程。不是要他们真的去修渠，但要懂原理、会计算。”
工匠板块在南侧，规模更大，设施也更复杂。这里有一座冶炼工坊，内设高炉、锻锤、淬火池，专门用来考核冶炼方向。考生要能辨识铁矿石的品级，能控制炉温，能判断铁水的成色，能进行灌钢、百炼钢等工艺操作。
工坊旁边是锻造密室，一间封闭的石屋，内设铁砧、风箱、水槽。密室的门窗都经过特殊处理，厚实的木板外包铁皮，既能隔音又能防火。这是用来考核军械制造的——给考生一块铁料，要求在规定时间内打造成指定的兵器或器械，如刀剑、箭头、弩机零件等。
数理测算台是一座开放式的石台，台上摆着算筹、算盘、矩尺、圆规等计算工具。考生要在这里进行各种数理计算，如测量土地面积、计算土方量、推算建筑物的高度和距离等。
水力试水装置是工匠板块最引人注目的设施。这是一套完整的水力机械模型，包括水轮、传动轴、齿轮组、工作机四个部分。水轮有大有小，齿轮有直齿斜齿，传动轴有长有短，组合起来可以驱动不同的工作机——如锻锤、磨坊、纺织机等。
天文观测台是工匠板块的制高点，一座三层高的砖石塔楼。塔顶平台开阔，安放着浑仪、简仪、圭表等天文观测仪器。这是用来考核天文历算方向的——考生要能操作这些仪器进行天文观测，能计算节气、推算历法、预测日月食。
马承矩此刻正站在观测台上，眯着眼睛对着浑仪调整角度。他听到脚步声，回头一看，见是任兰，连忙拱手：“任大人来了。”
“马国工好兴致。”任兰走上平台，环顾四周，“这里视野开阔，确实是观星的好地方。”
“可不是嘛。”马承矩拍了拍浑仪的铜环，“这台浑仪是按照汉朝贾逵、张衡的法式制作的，又加了臣的一些改进。用它来观测星象，精度比旧式提高了三成。今年要置闰月，臣正打算用这台浑仪再复核一遍。”
“科考时，天文历算方向的考生要在这里实操？”任兰问。
“对。”马承矩指了指观测台，“考生要能在浑仪上找到指定的星宿，能用圭表测量日影长度，能根据观测数据推算节气。这些不是死记硬背能应付的，得有真本事。”
任兰又查看了其他设施。精密仪器室里摆着游标卡尺、螺旋测微器、水平仪等高精度测量工具，件件都是工匠们精心打造的精品。这些工具在别处根本见不到，就算见到也只是王公贵族的收藏品，绝不会拿出来给普通士子使用。但在大华的学宫里，它们就是教学用具。
“这些仪器很贵重吧？”任兰问道。
“贵重？”马承矩笑了，“有些是阚驷花了三个月才做出来的，单是材料费就够一个军户吃十年。但摄政王说了，再贵重也要拿来教学用。仪器锁在库房里就是废铁，用在教学上才能培养出人才。”
任兰默然点头。他越来越理解李明为什么要花这么大的代价兴建学宫、举办科举了——这不是一时心血来潮，而是要为这个新兴的政权培养源源不断的人才。刀兵能夺天下，但只有人才才能治天下。
从科研区出来，任兰绕过文渊阁，向学宫的最南端走去。
这里地势最高，视野最开阔。一座巨型的环形观礼台耸立在山坡上，层层叠叠的台阶式看台，如同倒扣的巨碗，最高处距离地面足有两丈。看台用青石垒砌，每层台阶高一尺、宽三尺，铺着木板，坐着舒服。看台背后建有围廊，遮风挡雨，方便观礼者出入。
这便是集会演出区，也是两座学宫中规模最宏大的建筑。
任兰沿着石阶登上观礼台。台阶宽而缓，拾级而上毫不费力。走到最高处，整个皋兰城尽收眼底——内城五座棱堡如五颗巨扣，牢牢钉在大地上；外城十座棱堡连成一体，将内城拱卫其中；黄河如带，从城北滚滚东去；远山如黛，层层叠叠。
观礼台正前方是一座高台，高出地面一丈有余，台上预设着御座。御座背后立着巨大的屏风，屏风上绘制着大华全境舆图，山河壮丽，气势磅礴。御座两侧是考官席位，台阶以下则是列国观礼使臣的席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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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后殿试大典、万国观礼、人才封授、朝堂宣告，都将在这里举行。届时，万余名士子列队台下，朝中重臣分列两侧，御座上的李明亲自策问，当场定等、当场授官。那将是怎样的盛况？
任兰站在御座前，遥想那一日的场景，心中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激动。
“万人同考，万国观礼。”他喃喃自语，“这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吧。”
李强站在他身后，同样神情激动：“是啊，大人。天下从未有过如此大规模的科举取士。北魏、东晋那些门阀世家，嘴上不说，心里一定在骂摄政王离经叛道。可他们越骂，来的人越多。听说有些中原士子宁可千里迢迢来大华赴试，也不愿在东晋参加门阀把持的察举。”
“因为他们看到了希望。”任兰转身，目光扫过整座观礼台，“门阀制度下，寒门子弟一辈子没有出头之日。摄政王给了他们梯子，他们当然要爬。”
他从观礼台上走下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宏伟的建筑。春日夕阳将观礼台染成金色，台阶层层叠叠，如同通往天界的阶梯。
“走吧，去看看物资。”
物资筹备是科举的重中之重，也是任兰最操心的事。两座学宫虽然建起来了，考场也布置好了，但如果没有足够的物资支撑，一切都是空谈。
后勤总仓旁边建起了六座临时仓库，每座仓库对应一科，专门存放各科考试所需的物资。任兰从文治科开始，逐一检查。
文治科的仓库最大，里面堆满了书籍和文房用品。靠墙的架子上整齐地码着《孝经》《论语》等经书，每种都有上百册。中央的长案上摆着宣纸、竹纸、毛笔、墨锭、砚台，数量巨大，足够万人使用。
“文治科考经义、策论、实务判例。”任兰拿起一本《孝经》翻了翻，“这些书士子自己可以带，但考场也要备一批，防止有些人忘了带或者路上丢了。考试用的纸张要统一提供，不得自带，防止夹带作弊。”
李强道：“礼部已采购了足够的纸张，全部加盖官印，防止替换。”
任兰点头，又走向军政科的仓库。
军政科的仓库里堆满了舆图和沙盘组件。边塞舆图有上百份，都是大华工匠精心绘制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驿道渡口，标注得详详细细。骑兵阵图也是多种多样，有方阵、圆阵、锥形阵、雁行阵，每一种都有详细的布阵说明。
沙盘组件存放在几个大木箱里。打开木箱，里面是各种形状的木块和泥塑——山用木块堆叠，河用蓝色布条表示，城池用泥塑模型，树木用绿色小旗。考生根据给定的地形和敌情，用这些组件在沙盘上排兵布阵。
“军政科的沙盘推演考的是临场反应。”李强解释道，“考生抽到题目后，要用这些组件摆出阵型，并向考官解释自己的战术思路。考的不是死记硬背，是活学活用。”
任兰又去了农桑科的仓库。这里堆满了粮种、耕具、水车图纸和土壤检测工具。粮种装在布袋里，每袋一斤，标注着品种名称和产地。耕具有犁、耙、耧车、锄头，都是河西地区常用的农具，做工精良。
土壤检测工具是一套小型的试管和试剂，用来检测土壤的酸碱度、肥力和含水量。考生要用这些工具对给定的土壤样本进行检测，并根据检测结果提出改良建议。
工匠科的仓库最热闹。阚驷亲自在这里清点物资，一件一件地检查，生怕有什么遗漏。熔炉用的焦炭堆成小山，锻锤用的铁料码放整齐，琉璃坯装在木箱里防震防碎。
“矿石样本有三十多种。”阚驷拿着一块铁矿石对任兰说，“考生要能辨识这些矿石的品级，能说出它们的产地和冶炼方法。琉璃坯是用来做琉璃器的，考生要能吹制出简单的器皿，考验的是手眼配合。”
“工匠科要考的东西确实多。”任兰感叹道。
“是啊。”阚驷苦笑，“摄政王说工匠科要分五个方向——冶炼、数理、军械、建造、天文。每个方向的考核内容都不一样，我们几个考官光是出题就头疼了两个月。”
律法科的仓库里堆满了历代刑典和断案卷宗。刑典有《法经》《秦律》《汉律》《魏律》《晋律》，都是手抄本，装订成册。断案卷宗则是大华官员从各地收集来的真实案例，经过脱密处理后编印成册，用来考核考生的断案能力。
“‘囚狱规制范本’是最新编的。”李强指着一摞小册子说，“按照公孙大人的要求，范本里详细规定了囚狱的管理制度，包括牢房设置、囚犯分类、伙食标准、医疗条件等。考生要能根据范本找出给定场景中的违规之处。”
商贾科的仓库最小，但里面装的东西最值钱。丝路商账、关税条例、汇兑范本、西域货物清单，每一样都是粟特商人多年积累的经验结晶。
康居密正坐在仓库门口，对着一本账册发呆。见任兰过来，连忙起身行礼。
“康国工，物资准备得如何？”任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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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了。”康居密翻开账册，“商贾科考四场——通货殖理论、算账、拟合同、断商案。算账用的账目已经编好了，是模拟一支商队从金城到碎叶城的全程账目，涉及货物买卖、关税缴纳、运费结算、汇兑折算，光这笔账就要算三天。”
“三天？”任兰惊讶。
“对。”康居密笑道，“真正的商队账目更复杂，一支商队上百种货物，每到一个城市都要交关税，有时候还要用货物抵税，算起来比这复杂多了。三天能算清，已经算是好手了。”
任兰接过账册翻了翻，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他眼花缭乱。他连忙将账册还给康居密，道：“我算不了这个。”
所有仓库检查完毕，已是傍晚时分。夕阳西沉，天边烧起一片火烧云，将两座学宫的琉璃瓦映得通红。
任兰回到屈原学宫的前殿，站在石牌坊下，最后看了一眼整座学宫。教学区的庑舍连绵起伏，运动区的校场宽阔平整，生活区的院落鳞次栉比，科研区的塔楼高耸入云，集会区的观礼台气势恢宏。
“还有一件事。”任兰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对李强说，“鸿雁司的布防落实了吗？”
李强道：“回大人，蒲苇叶统领亲自带人进了学宫，已经完成了布防。鸿雁司的密探化装成学宫杂役、膳堂伙夫、马厩马夫，分布在学宫各处。外人根本看不出来。”
“考场安保至关重要。”任兰神情严肃，那双沉毅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厉色，“泄题漏题，科举就失去了公信力。所有人进出考场都要查验腰牌，考卷从命题到阅卷全程密封，阅卷官不得接触考生信息。这些都是死规矩，谁都不能破。”
“摄政王已经下了严令。”李强道，“泄题者以通敌论处，徇私者以贪墨论处。有这个铁律在，没人敢乱来。”
任兰点了点头，又问道：“考官隔离的事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六科考官从今天开始全部入住学宫，不得外出，不得与外界通信。他们的住处有专人看守，出入需要摄政王亲笔手令。试题由摄政王亲自密封，开考前在考场上当面启封。”
任兰这才放下心来。
天色渐暗，两座学宫的灯盏次第亮起。教学区的讲堂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运动区的校场上点着火把，生活区的院落里亮着一盏盏油灯，科研区的塔楼上燃着观测用的蜡烛，集会区的观礼台上挂着巨大的风灯。
从远处看去，两座学宫如同两座灯火通明的宫殿，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任兰站在牌坊下，久久没有离去。春风拂面，裹挟着黄河的水汽和远处工坊的焦炭味。他的目光越过学宫，望向皋兰城——那座由十五座棱堡构成的雄城，此刻正沉浸在暮色中，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如同繁星坠地。
他想，大华终于准备好了。
考场已成，席位已备，物资充足，安保严密。天下士子，无论来自何方、无论何等出身、无论胡汉夷夏，都可以来皋兰赴试。大华包食宿、包驿费，考不中还包安置。这份诚意，天下人应该都看到了。
接下来，只待一纸诏令，四海归流。
“李强。”任兰忽然开口。
“在。”
“鸿雁司要加派人手，盯紧从东边来的士子中间，有没有夹带细作。魏、秦、晋，都有可能往这里塞人。表面上是赴试，实际上是刺探。”
李强凛然道：“属下明白。李统领已经布置了，从边境到皋兰，沿途设了七个暗哨，所有入境士子都要经过筛查。”
任兰点了点头。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灯火辉煌的学宫，低声说了一句：“摄政王把科举交给本官，本官就要对得起这份信任。秋闱之日，若出半点差错，本官提头去见。”
李强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拱了拱手。
夜色渐浓，皋兰城的万家灯火与学宫的辉煌光芒连成一片，照亮了半个天空。在这片光芒之下，大华正在悄悄地改变着天下的格局——不靠刀兵，不靠权谋，而是靠一套公平公正的制度，把天下英才从门阀的桎梏中解放出来。
就在任兰验收两宫的同一天，李明在皋兰大城临时行辕召集河西都护、大华科举大考和随行所有官员大会，议定科举补充条款。
“天下赴考士子，可以携父母妻子一同来大华。”李明指着舆图，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凡带家眷来者，大华为其安居——按军户标准分配住房一套，安家费二十大华银币。子女入公学，义务教育。父母妻妾如需劳作，由公府差遣，给俸禄。父母妻子及本人路费，一律由王国负责。”
殿中一片寂静。
中书令宋繇眉头微皱，迟疑道：“摄政王，这……花费是否太大？若万人赴试，半数带家眷，那就是数千户人家。每户安家费二十银币，加上住房、路费、公学、差遣俸禄……这可不是小数目。”
李明端起茶碗，呷了一口，缓缓道：“你知道在西域买一个生口，要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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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繇一愣：“……至少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一个人，还只是壮劳力，老弱妇孺不要。”李明放下茶碗，“现在，五两银子，我们能得到什么？一个士子——读过书、识得字、有谋略、能治事的人才。附赠他的父母、妻子、儿女。父母可劳作，妻子可差遣，儿女入公学，十年后就是大华的下一代人才。”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从河西划到西域，从西域划到漠北：“大华不缺金银。金城银矿、河西金矿、天山铜矿，挖出来的矿石堆成山。西域也不缺金银。丝路商税、关税、市舶税，每年进账千万。我们缺什么？缺人。”
李明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座诸臣：“以前买生口，五两银子一个，工匠十五两。现在柔然东迁，没有人给我们输送牲口了，一个青壮牲口，十五两银子都买不到。现在这么好的机会——天下士子主动送上门来，还带着全家老小。你给他们安家，他们就把根扎在大华了。他们读书识字，是人才；他们父母妻妾，是劳力；他们儿女，是未来的栋梁。这笔账，你们算过没有？”
殿中又是一阵寂静。
户部侍郎阴亮站起身，拱手道：“摄政王圣明。臣粗略算了一笔账——若五千士子带家眷来，每户安家费二十银币、路费十银币、住房成本三百银币，加上公学和差遣俸禄，首年支出约二百五十万银币以上。但这些人落户大华后，要消费、要纳税、要服劳役，三年之内，朝廷就能收回成本。长远来看，一本万利。”
李明点了点头：“不止如此。士子到了大华，不能让他们闲着干等秋闱。让他们进墨子科技学宫和屈原艺术学宫潜修——授课、备考、切磋。笔墨书砚由学宫提供，食宿全免。先生讲解应考科目和应考内容，让他们知道大华要什么样的人才。”
“这……”宋繇还是有些心疼，“又是一笔开支。”
“叔祖公，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会算账了。”李明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以前在关中贩盐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个性格。怎么当了官反而小家子气了？”
宋繇老脸一红：“臣……臣是替朝廷省钱。”
“省钱没错，但不能因小失大。”李明收起笑容，正色道，“我再说一遍——大华不缺金银，缺人。西域不缺金银，缺人。河西不缺金银，缺人。整个西域辽阔万里，从七河草原到黄河，从金山到昆仑，多大的地盘？可大华才多少人？军户加上归附部落，拢共不到六十万户。这么大的地盘，四百万人撒出去，跟一把沙子撒进沙漠有什么区别？”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所以要不惜代价，抢人。从魏抢，从晋抢，从秦抢。用银子抢，用土地抢，用官位抢，用公学抢，用公平抢。只要人来了，根扎下了，大华的疆土就稳了。”
殿中群臣齐齐起身，拱手道：“摄政王圣明。”
李明摆了摆手：“行了，别说这些虚的。回去各自准备，敕令明日发出。告诉鸿雁司，把消息传到天下去——大华科举，不问出身，不问胡汉，只要你有才，大华就有你的位置。带家眷来的，大华给你安家；不带家眷来的，大华给你前程。”
“臣等遵旨。”
散朝后，李明独自站在舆图前，久久不语。殿外，皋兰城的灯火与星河交相辉映。这座西域雄城，正以它独有的方式，向天下敞开怀抱。不是刀兵，不是威逼。是安居，是希望，是每一个人——无论他来自何方、无论他何等出身——都能通过自己的才学改变命运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