皋兰大城城头，黄河奔涌如龙，春末的河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
李明站在城墙上，手中攥着赫连勃勃签押的和约文书，羊皮纸上的墨迹早已干透。他的目光越过城墙，落在舆图上新近划入大华的千里沿河疆域——高平四县、安定东部四县、朔方沿河戍堡、灵州三县。这些地名从今天起，再也不是胡夏的边境，而是大华的腹地。
他身后，鸿雁司指挥使蒲苇叶无声地站着，手中捧着一叠刚到的加急密报。
“摄政王，鸿雁司最新消息。”蒲苇叶压低声音，将密报呈上，“魏、柔、秦、晋四方皆有动作。”
李明接过密报，逐份翻阅。
第一份来自平城，蝇头小楷写满了三页纸：“魏朝议，崔浩上三策——上策联络柔然，中策结盟姚秦，下策仿制火器。拓跋珪已遣使分赴东北与长安，又召嵩山道士寇谦之入宫，研究丹炉爆炸之方。长孙嵩在北境以我军之曼古歹战法训练五万精锐步骑，仿制六连发强弩已过万把。另，拓跋珪已增派细作潜入河西，鸿雁司正在严密监控。”
第二份来自东北龙城，墨迹较新：“柔然社仑在龙城大兴屯田，据细作估算，总耕地已达千万亩，年产粮两千万石，人口突破九十万。社仑下令秋收后南下劫掠，重点目标是铁匠、矿夫。另，柔然已遣使赴西域都护府，索要探矿、冶金匠人。社仑在龙城周边已发现铁矿、煤矿露头，正在组织开采。”
第三份来自长安：“秦姚兴不理朝政，终日于逍遥园与鸠摩罗什译经。太子姚泓已下令加固潼关、武关、散关防线，并遣使赴金城通好，使者已在路上。姚泓对火器极为忌惮，暗中派人搜集情报。”
第四份来自建康，字数最多：“晋刘裕已下令整军，将于本月北伐南燕。刘穆之、朱龄石、檀道济等皆在军中。刘裕对火器极为关注，已派细作潜入河西刺探。另，刘裕在北伐誓师大会上言称‘先定中原，再图西域’，其志不在小。”
李明看完，将密报收入袖中，沉默片刻。胡夏已锁死，但四方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鲜卑拓拔在练兵仿器，柔然在屯田蓄力，姚秦在闭门自守，南晋在磨刀北伐——天下棋局紧绷如满弓，每一方都在布局，都在等待，都在积蓄。
“外部博弈暂时僵持，内部制度必须彻底钉死。”李明喃喃自语，转身下城，“乱世争霸，兵马为刃，人才为魂。大华不缺土地、不缺甲兵、不缺钱粮，唯缺治世之臣、百工之匠、经略商贾、治军将帅。”
靴底踏在青石台阶上，每一步都沉稳有力。身后，黄河依旧奔涌，如同这个新兴国度不可遏制的生机。
时光回溯到一个月前，皋兰行辕。彼时与胡夏的战事尚未终结，前线硝烟弥漫，但李明已开始为战后布局。大华元年春末朝议时，科举制度便已写入国法，六科框架、三级遴选皆已定案。但具体考什么、怎么考、由谁来考，这些核心问题需要最专业的人来敲定。更重要的是，典制一旦确定便为永法，必须慎之又慎。
二月初十九日，夜色深沉。李明在灯下疾书，一口气写下数十封亲笔信。信中没有客套寒暄，只有一行行清晰明确的指令——
“着令某某，接信后即刻赴金城行辕，参与科举典制详定。行期从速，不得延误。”
他将信纸卷起，塞入拇指粗的竹筒，用火漆封缄，然后推开窗棂。窗外，六只鹰隼静立在特制的木架上，金黄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这些经过严格训练的猛禽，是大华最可靠的传信使，日行千里，风雨无阻。
李明将竹筒逐一绑在鹰隼腿上，轻抚它们的背羽：“去吧，把这些人给我带到金城。”
鹰隼振翅而起，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最先到的是阚驷，大华国工。接到信时，正在天山脚下的河沿国工城炼铁坊中督造新式高炉。他精通数理、冶炼、机床，未及四旬，却已是大华工匠科的执牛耳者。他接信后二话不说，骑上快马，昼夜兼程八百里，赶到金城时衣袍上还沾着煤灰，脸上灰沙未及洗浴，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紧随其后的是赵机括，双十年华，却已是大华国工。他精通李明传授的数理化多种学科，专攻动力机械研究和军械制造。来时马背上驮着一大捆图纸，说是“路上又改了三个版本的大型连发机构”，下马时腿都僵了，却先问：“阚驷到了没有？我要跟他争那个齿轮传动比。”
马承矩，大华国工，而今身兼机械巧匠、天文大家双重才学。其人面白无须，身形清癯，看上去便是一介文弱书生，实则是大华朝野顶尖的天文历算宗师。那日他正在蒲类海边登台观星，忽接鹰隼传信，当即收敛浑仪星盘诸般观星器具，裹紧厚重羊皮袄，即刻登程赶路。待到驰入金城府中，随身三大包袱尽数塞满星象观测手稿。甫一进门，他不及寒暄，径直开口：“今年当置闰月，历算须即刻勘定修订，此事比科举大典还要紧迫几分！”李明见状无奈失笑，随口笑骂一句：“先安分坐下用饭，正事稍后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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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繇来得从容。这位大华中枢的中书令，接到信时正在修订《河西典仪》。他看完信，沉默良久，立即汇报大华国王李暠。在交代国务之后，对中书省幕僚说了一句：“摄政王此举，功在千秋。”然后收拾行装，不疾不徐地赶赴金城。临走时带了两箱书，说是“以备讨论之需”。
刘昞须发乌青，年富力壮。他是河西士林领袖，学问渊博，治事严谨，接到信后当即放下手中所有事务，日夜兼程赶到金城。他来时还带了一部自己编撰的《河西人物志》，说是“或许对文治科命题有参考”。
康居密来得最远。这位昔日粟特富商今时大华重臣，彼时正在署理大华钱庄事务，鹰隼飞了整整五天五夜才找到他。康居密接信后，当即放下手中所有事务，带着三个账房先生，沿着天山驰道狂奔千里，赶到金城时马都累死了两匹。他自己也瘦了一圈，却第一句话就问：“商贾科的方案，是不是我为主？”
阿力普，大华国工，四十五六岁年纪，精通草原畜牧和绿洲农耕，如今掌管大华西域诸郡的牧场和畜政。他来时还带了一匹刚驯服的汗血马，说要让各位同僚见识见识什么才是好马。结果那匹马在行辕门口打了三个响鼻，引来所有人围观。
公孙表，面如冠玉，一贯地气质冷峻。自从建初二年底归附安西军府以来，李明的律法改革多出自他手。他来时手中捧着一部新修订的《大华律令》稿本，密密麻麻的批注写满了页边，有些地方墨迹重叠，显然已经改过很多遍。
至三月中旬，所有人全部到齐。李明在行辕设宴，为他们接风洗尘。席间没有歌舞，没有冗词，只有一张巨大的舆图铺在堂中，和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
“诸位不远千里而来，孤心甚慰。”李明举杯，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今日请诸位来，不为别事——大华要开科举了。你们，就是各科的主考、副考。”
堂中气氛一肃。
宋繇放下酒杯，沉声问道：“摄政王，科举取士，自古有之。但六科并举、分门别类，却是前无古人之举。臣斗胆问一句——这六科，如何划分？如何考核？如何录取？”
“宋先生问到了点子上。”李明微微一笑，“这正是请诸位来的原因——不是孤一个人定规矩，而是集众人之智，定万世之法。大华元年春朝议时，科举制度框架已定，但具体考什么、怎么考，需要你们来敲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记住，科举不是临时决策，是立国根骨。典制一旦确定，便为永法，不可轻改。所以，这十五天，你们要把所有细节都敲死。只定考试的内容和方向，便于天下士子备考。具体的试题，开考前另行命制，绝不提前泄露。”
堂中众人纷纷点头。这个安排既是出于保密考虑，也是对考官的负责——提前太久定下具体题目，难保不会泄露。
接下来的半个月，金城行辕昼夜灯火不熄。
这是一个封闭的会议——所有参与者不得与外界沟通，不得泄露讨论内容。行辕外有甲士把守，任何人出入都要查验腰牌。因为科举典制是大华的核心机密，在正式颁布之前，绝不能泄露半分。
宋繇带着文官们讨论文治科的策论题目范围。
“经史是根基，策论是应用。”宋繇指着案上堆叠的典籍，“文治科要考的是治民之才，不是书呆子。经义要通，但更要通时务。天下士子备考，须有明确的范围，不能让人无从下手。”
索敞接口道：“臣以为，文治科当分为三场——第一场试经义，第二场试策论，第三场试实务判例。经义从《孝经》《论语》中出题，范围明确，便于备考；策论以时务为题，考察应对能力，题目方向可提前公布，如‘论河西屯田之要’‘论丝路贸易之利’之类；实务判例模拟郡县政务，让考生断案、理财、治水，这部分重在考察应变能力，不提前公布具体案例。”
刘昞点头：“如此方为公允。只考经义，选出来的都是腐儒；只考策论，又怕流于空谈。三场并重，才能选出真才。考试范围要提前公布，让天下士子有章可循，但具体题目考前密封，由摄政王亲自启封。”
三人争论了整整三天，最终敲定方案：文治科考试内容为经义、策论、实务三大项，各占三分。经义从《孝经》《论语》中出题，范围明确；策论提前公布三到五个方向，让考生有所准备；实务判例涵盖断案、赈灾、屯田等场景，重在考察临场应变。
宋繇把这些内容一条条写在纸上，最后看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如此一来，天下士子备考有方向，考试的公平性也有保障。”
军政科那边吵得更凶。
李让、李达、李先三位军中大佬对考核内容各执一词。
李让拍着桌子说：“军政科不是考书呆子，是要选能将。兵法理论必须考，但不唯理论——一个能把孙子兵法倒背如流却上不了战场的人，要他何用？备考范围要明确，《孙子兵法》《吴子兵法》《三略》都要列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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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达抱着胳膊冷笑：“骑兵调度、阵型变换，这些才是硬功夫。理论再强，不会带兵也是白搭。备考范围可以公布，但具体阵型推演题目考前密封。”
李先慢悠悠地说：“你们都偏了。边防谋划、敌情判断，这些才是将帅之才的核心。只会冲杀的是斗将，不是统帅。大华周边列国环伺，边防是重中之重，军政科的考生必须懂边情。”
最后还是李明拍了板：“三样都考。军政科分三场——第一场试兵法韬略，考察对兵书的理解和战例分析，参考书目提前公布；第二场试阵型推演，给出敌情和地形，让考生排兵布阵，具体题目考前密封；第三场试骑兵调度与边防实务，范围提前公布，重在考察实战能力。缺一不可。”
工匠科的讨论最热闹。阚驷、赵机括、马承矩三个年轻人，年龄加起来还没有宋繇加刘昞大，但说起专业来一个比一个激动。他们当然不可能用他们的大先生李明教授给他们的中等和高等数学、物理、化学，甚至机械学等来考量这个时代的世子。
阚驷主张工匠科应分为冶炼、数理、机械三个方向，分项考核。他拿出一张画满图表的羊皮纸：“冶炼方向考矿石辨识、炉温控制、金属配比，参考书目有《考工记》和阚氏新编《冶铁法》《炼焦法》；数理方向考测量、计算、工程制图，参考书目有《九章算术》和学宫新编《几何原本》；军械方向考弓弩、抛石机、城防器械的制造与维修，参考书目有李明编撰的《大华步兵操典》《大华骑兵操典》《大华炮兵操典》简易版。”
赵机括摇头：“还应该加上水力机械和营造。大华的水风力锻锤、水风力纺织、水风力粉碎，这些都是国之重器，需要专门人才。工匠科不能只会打铁，还要懂机械原理。”
马承矩插嘴：“天文、历算也不能少。测绘、筑路、建城，哪样离得开历算？我建议工匠科加试历算，至少要有勾股、测量、算赋的内容。另外，工匠科的数理部分，应该与天文观测结合，不能只考纸上算题。”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面红耳赤，最后拿出一个分五个方向、综合评定的方案。李明看后大加赞赏，说这才是工匠科该有的样子，但要求他们把所有参考书目和考试范围整理成册，以便公布。
农桑科倒没什么争执。陈三和阿力普配合默契。一个精农事，从选种、施肥、轮作到病虫害防治，条条道来；一个善畜牧，从马政、牧场管理、牲畜疫病防治到皮毛加工，头头是道。两人一拍即合，把农桑科分成了农耕、水利、畜牧三个方向，各出题目方向，联合阅卷。
李明旁听时插了一句：“农桑科要加试实操。让考生辨识作物种子、土壤类型，讲解灌溉渠的设计要点。不能光会背农书，要真懂农事。备考范围要明确，实操部分提前公布考查方向，让考生有所准备。”
陈三，农技国工，激动得连连点头，黝黑的脸庞涨得通红。他这个种地出身的老农，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能参与这等国家大事？
商贾科那边，康居密带着三个账房先生，半个月没出过屋子。
他们拟定的考试方案最为详尽——商贾科分四场：第一场通货殖理论，考盐铁论、平准书等经典，以及丝路贸易的规则与惯例，参考书目提前公布；第二场考算账，给出一年的商队账目，要求三天内算清盈亏、损耗、关税，具体账目考前密封；第三场拟合同，给出一个贸易场景，要求拟订完整的契约文书，包括货物品类、价格、运输、担保、争议解决等条款，合同格式提前公布；第四场模拟断商案，给出一个商贸纠纷案例，让考生当“判官”，断明是非、给出依据，重在考察临场判断。
康居密拿给李明看时，李明翻了一遍，赞道：“商贾科这样考，选出来的不是普通的商人，是能经略天下财货的大才。尤其是断商案这一场，经商之人最重契约，断案能力至关重要。”
康居密笑道：“摄政王说得对。粟特商人从小就要学断案，因为商路上纠纷太多，不会断案就做不了大生意。”
律法科的公孙表最是雷厉风行。
这位律法大家只用七天就拿出了律法科的全部方案。他将考核分为三个部分：第一场试律令条文，要求考生熟记《大华律令》主要条款，参考书目提前公布；第二场试刑侦断案，给出一个案件卷宗，要求分析证据、认定事实、适用法律，具体案例考前密封；第三场试判词写作，要求拟写一份完整的判决文书，说理充分、引律准确，判词格式提前公布。
公孙表还特别强调：“律法科不仅要考律令，还要考吏治。大华的官员，不懂法不行；执法的人，不廉不行。所以判词写作中，凡涉及贪腐案件的，要特别考察考生的态度。备考范围中要列入《大华吏员守则》，让考生明了为官之道。”
李明听后，提笔在方案上批了四个字：“甚合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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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天后，所有人再次聚在议事堂。案上堆着六套完整的科举典制方案，每一套都经过了反复推敲和论证。每一科的考试范围、参考书目、考核方式、评分标准，都写得清清楚楚。这些内容将汇编成《大华科举典制》，与开科取士敕令一同颁布，让天下士子有章可循。
李明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合上文书，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却兴奋的脸庞。
“诸位辛苦了。这些方案，就是大华科举的根基。”他站起身，郑重地拱手，“孤代天下士子，谢过诸位。”
所有人齐齐起身还礼。
宋繇代表众人开口：“摄政王言重了。此乃千秋功业，臣等能参与其中，是三生有幸。”
李明点头：“方案已定，典制已成。接下来就是颁布敕令、昭告天下。此事，交由礼部刘尚书操办。”
刘昞起身领命。
今日堂中气氛格外肃穆。李明以摄政王、尚书令、西域都护府都护的身份，坐在上首主位时，天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礼部尚书刘昞端坐左首第一位，身后坐着礼部侍郎令狐溢、张琳。右侧依次排列六科主考官与副考官——正是前些日子从金城议制归来的那批人。宋繇、阚骃等中枢重臣旁听列席，手中捧着已经誊写完毕的《大华开科取士敕令》定稿和《大华科举典制》草本，墨迹新干。
六科考官的座次与职责，皆是在金城议制时便已敲定的。宋繇领文治科，李让领军政科，陈三领农桑科，阚驷领工匠科，公孙表领律法科，康居密领商贾科。各科副考官也各有归属，权责分明。
今日不过是当众宣布，走完最后一道程序。但所有人都知道，这道程序的完成，意味着大华科举正式从筹划进入实施阶段。
李明自侧门步入，堂中所有人齐齐起身，躬身行礼。
“参见摄政王。”
李明摆了摆手，径直走向上首主位坐下。他今日身着玄色常服，腰间束着牛皮革带，没有佩戴任何饰物，整个人显得简朴而凌厉。二十一岁的面容年轻，眼神却老成得可怕，扫过堂中诸人时，每个人都感觉那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一瞬。
“都坐。”
众人落座，鸦雀无声。
李明没有废话，开门见山：“夏华和约已定，胡夏彻底锁死。据鸿雁司密报，魏在练兵仿器，柔然在东北屯田蓄力，姚秦闭门自守，南晋磨刀北伐——四方都在布局，都在争分夺秒。此时此刻，大华若不能凝聚天下英才，西域开发人才后劲不足，必然影响西面的改土归流。”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大华要争这天下，不能只靠刀兵。刀兵能夺地，不能守国；能杀人，不能活民。想要长治久安，想要争霸中原，必须收尽天下人才。而收尽天下人才，靠的不是一张告示，是一套能够持续运转、公平公正的选才制度。”
刘昞起身，拱手道：“摄政王所言极是。选才四制早已写入国法，科举为既定国策。去岁朝议时，科举框架已定；三月间，摄政王以鹰隼传书召集群贤于金城，详定典制；如今诸事俱备，典制已成，只待颁布。”
李明点头：“今日召集诸位，不为商议‘是否’开科，只为颁布敕令、宣布典制。此事没有讨论余地，只有执行。”
堂中无人异议。
事实上，自大华立国之日起，李明便在河西推行选才四制——察举、征辟、荐举、科举并行，逐步削弱世家对仕途的垄断。两年多来，通过察举、荐举进入官场的寒门士子已达数百人，他们分布在郡县基层，担任文吏、县令、学官，用实绩证明了自己的能力。
河西世家对此并非没有抵触，但李明的刀足够快，土地改革和商税改革早已打断了他们的脊梁。那些还留在朝堂上的世家子弟，如刘昞、宋繇、阚骃等人，都是真心认同新政的开明之士。他们比任何人都在清楚——在这个火器初现、列国争雄的乱世，门阀旧制已经死了，唯才唯能才是活路。
李明从案上取过那份《大华开科取士敕令》，站起身来。
“今日，孤当众颁布大华开科取士敕令，史官笔录，存档中枢，永为定制。”
堂中所有人屏息凝神。史官蘸墨提笔，笔尖悬于纸上，等待那将要载入史册的文字。
李明展开敕令，逐字宣读，声音如金石相击：
“奉大华王令，布告天下：
普天分崩，列国并峙；四海扰攘，苍生流离。邦国之基，在于得人；治乱之本，莫先选贤。今我大华，西抵阿拉马图，东扼陇右高平安定，南倚葱岭，北控金山。疆土广袤，生民四百万，甲兵三十万，国富兵强，雄冠诸邦。
孤承邦祚，欲定四海新规，革世卿旧弊。古来取士，唯重门第，寒贤埋没，百职冗弊。今大开先河，首创六科科举，为万古立典，为天下纳才。
特设六科，分门擢才：文治科考经史策论，以择牧民文臣；军政科研兵法边防，以拔将帅勇谋；农桑科辨屯田水利，以安黎庶耕本；工匠科试营造器械，以兴百工实业；商贾科明货殖税贸，以通天下财货；律法科审律令刑狱，以正四海法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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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考定为三级：郡城乡试，及第为举人，储材备用；都城会试，及第为贡士；朝堂殿试，孤亲监考，及第授进士，即刻任官。层层遴选，优中取优，无论胡汉、无论贵贱，无门第之拘，无出身之限。
故此布告天下：南凉、北燕、南燕、柔然、魏、晋、夏、蜀、秦、，远及高句丽、新罗、百济、康居、大宛、嚈哒诸国士子，皆可赴皋兰大城赴试。凡异域士子，大华全包食宿驿费，以安行途。应试不第者，愿留境内，量才授职，安置公衙。
自此令颁，破除门阀桎梏，广开寒士升途。有才者不论夷夏，怀能者无分远近。孤愿合众智以安疆宇，聚群才以定太平。
四海士子赴大华应试者，许携父母妻子眷属同行。官给宅舍、赐安家之资；家有劳力者，量能授业；子弟适龄，入公学免费受教；旅途资费，悉由王府补发。
布告海内，咸使闻知。此令。”
敕令宣读完毕，堂中一片寂静。
史官的笔尖在纸上飞舞，将每一个字都工工整整地录入档案。这份敕令，从此将在大华的档案库中永久保存，成为大华立国的重要文献。
李明没有坐下，而是拿起另一份文书——《大华科举典制》。
“科举典制已定，六科考试范围、参考书目、考核方式、评分标准，一一载明。礼部将汇编成册，与敕令一同颁布，分发各郡及西域诸国，让天下士子有章可循。”
刘昞起身，双手接过典制文书，郑重道：“礼部遵命，即日刻印，半月内分发完毕。”
李明点头，目光扫过堂中诸人，最后落在六科考官身上。
“考官之事，今日一并敲定。”李明拿起另一份文书，“六科分科命题、分科阅卷、分科甄别，各科主考、副考必须精于此道，方能选出真才。名单已在金城议定时拟定，今日当众宣布。”
他扫视堂中诸人。这些面孔他再熟悉不过——两个月前，正是他亲手写下数十封亲笔信，通过鹰隼传书将他们从各地召至金城。如今，他们各安其位，只待一声令下。
“文治科：主考宋繇，副考索敞、刘昞。宋繇精通经史，学问纯正，可掌文治科命题；索敞善文辞，刘昞通典章，二人辅助阅卷。”
宋繇起身，拱手领命。他是河西名士，学识渊博，性情刚直，负责文治科可谓实至名归。
“军政科：主考李让，副考李达、李先。李让久经战阵，熟知兵法；李达善骑兵调度，李先通边防谋划。三人合力，必能选出真将才。”
李让起身，面色沉稳地拱手。他是李明族兄，军功卓着，却不以此自傲，对科举选将之事极为重视。
“农桑科：主考陈三，副考阿力普。陈三精农事，阿力普善畜牧。孤挂名副考，以示朝廷对农桑之重视。”
陈三激动地站起身，黝黑的脸庞涨得通红。他本是北匈奴出卖给安西军府生口，因屯田有功被一步步提拔，如今不但位列朝堂，更成为农桑科的主考官——这在门阀制度下是不可想象的。阿力普紧随其后，躬身行礼，这个柔然汉子此刻满脸肃穆。
“工匠科：主考阚驷，副考赵机括、马承矩、赵攽、景保。工匠科涉及最广，冶炼、数理、天文、军械、建造各有所需，故设一正四副，分项考核。”
阚驷起身，面容清瘦，眼神锐利。赵机括、马承矩紧随其后，三个年轻人并肩而立，眼神中的自信让堂中老臣都暗暗点头。归附的赵攽、景保年岁较长，也都是李明在酒泉学宫新培养出来的第一批人才。
“律法科：主考公孙表，副考张穆、郭幸。公孙表精通律令，张穆善断案，郭幸熟读法典，三人皆为法学大家。”
公孙表起身，四十出头的他面如冠玉，气质冷峻，拱手一礼干净利落。
“商贾科：主考康居密，副主考石万年、安菩。商贾科涉及关税、丝路贸易、汇兑、国库度支，故设一正三副，各司其职。”
康居密起身，深目高鼻，典型的粟特胡商面相，拱手时袖子带起一阵风。
六科考官名单宣读完毕，堂中所有人齐齐起身。
李明将名单放下，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庞。
“诸位，科举乃大华立国根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考官之责，重于泰山。试题要保密——泄题者，以通敌论处；阅卷要公正——徇私者，以贪墨论处；录取要唯才——偏袒亲友者，以废法论处。具体试题将在开考前由孤亲自密封启封，任何人不得提前窥探。”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乱世用重典，科举亦然。我不希望你们任何一个人，变成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堂中气氛肃然，所有人齐声应诺：“谨遵摄政王之命！”
刘昞上前一步，拱手道：“摄政王，科举全局事务，礼部将全力推进。但有几事，需摄政王定夺。”
“讲。”
“其一，各郡乡试的名额如何分配？是按人口比例，还是按郡县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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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人口比例分配名额，但要适当照顾边远郡县。西域都护府各郡，与河西诸郡同等对待，不分轩轾。”
刘昞点头，继续道：“其二，异域士子报考，是否占各郡名额？”
“不占。单独设立‘宾贡’名额录取。”李明目光深远，“这些士子背井离乡来投大华，本身就表明了态度。他们不占本地名额，单独录取，既能吸引更多中原士子，又不挤占河西子弟的机会。《尚书》有‘宾于四门’之说，我大华今日行之，正是古为今用。”
刘昞心中暗暗赞叹——既揽才又维稳，一举两得。
“其三，”刘昞又问，“考试范围何时公布？”
“即刻公布。敕令颁布之日，典制同时颁布。”李明毫不犹豫，“科举不能搞突然袭击，要让人有所准备。礼部要尽快刻印《大华科举典制》，详细列明六科考试范围、参考书目、答题格式，分发各郡及西域各国，让天下士子有章可循。”
任兰此时开口：“摄政王，两学宫已着手编印《科举典制》简本，另已编写《大华地理志》《大华律令摘要》《河西风土录》三种入门读物，供新来士子熟悉国情。”
“好。”李明点头，“这些读物也一并分发，不收费。”
宋繇此时起身，补充道：“摄政王，文治科的考试方向，臣以为还应在典制中明确——经义从《孝经》《论语》中出题，策论方向提前公布，实务判例重在考察应变。如此既便于备考，又不失公平。”
李明颔首：“宋先生所言极是。各科都要参照此例——参考书目和考试范围提前公布，具体题目考前密封。既让士子有备考方向，又保证考试公平。”
堂中诸人纷纷点头，气氛逐渐从肃穆转为热烈。
刘昞提笔，将李明的指示一一记录。
李明看了看堂中诸人，又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偏西的日头，沉声道：“今日议事就到这里。礼部牵头，各科配合，秋日开科，绝不延期。”
他站起身，双手按在案上：“天下英才，半在门阀，半在草野。门阀子弟不学无术者可做高官，草野寒士满腹经纶者老死林泉——这是什么道理？大华不要这个道理。今日颁布的这纸敕令，就是天下寒士的梯子。谁有本事，谁就爬上来。”
他直起身：“散了吧。”
众人齐齐躬身：“遵命！”
李明走下主位，经过刘昞身边时，压低声音道：“刘尚书，科举之事，你多费心。尤其是考官的遴选和试题的保密，要有万全之策。科举成败，不在题目好坏，而在公正与否。”
刘昞郑重道：“摄政王放心，臣必当尽心竭力，绝不让科举蒙尘。”
皋兰城的告示，是在当天下午贴出去的。城中四个城门，各贴了一份《大华开科取士敕令》和一份《大华科举典制》摘要。告示用大华通行的汉文书写，字迹工整，墨色浓重，盖着大华尚书令的大印。
告示前很快围满了人。最先赶到的是城中的士子和百姓，但消息传开的速度远超想象——不过半日，便有快马将敕令和典制的内容送往各郡各县。
人群中，一个衣衫虽旧却洗得干干净净的年轻书生挤在最前面。
他叫赵逸，字思永，河西姑臧人。赵逸是真实的历史人物。《魏书》记载：赵逸，字思永，河西姑臧人。好学夙成，博通经史，仕于前凉、后凉、胡魏，以文才闻名。史称其“文采出众，为时所重”，但因身处乱世，历经数朝流转，始终未能施展抱负。前凉亡国时，他正值壮年，满腹经纶却无处施展，后辗转流落，终仕北魏，却己暮年。
在大华的这个时空里，历史的轨迹在此分岔。赵逸今年三十岁，自幼聪慧，读书刻苦，弱冠之年便已通经史、善属文，是姑臧一带有名的才子。但前凉覆灭后，河西大乱，他随着流民辗转各处，曾在姚秦求过职，却因出身寒微被拒之门外。他也曾想过东去建康，但听说东晋门阀森严，寒士难以出头，便迟迟没有动身。
半年前，他流落到金城郡，看到皋兰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繁荣富庶，就在一家小客栈里抄书写信糊口。大华立国后的一系列政策——土地改革、商税改革、选才四制——他都看在眼里，渐渐觉得，这个新兴的政权或许真的与众不同。
此刻，他仰头读着告示上的每一个字，手指微微颤抖。
“无门第之拘，无出身之限……凡异域士子，携家带口包安置，全包食宿驿费……应试不第者，愿留境内，量才授职，安置公衙……”
赵逸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思永，咱们家虽贫，但你一定要读书。乱世之中，唯有才学是自己的。”
他想起自己在姚秦求职时，被人嘲笑：“河西流民，也配在长安做官？”
他想起无数个寒夜，他在漏风的屋子里借着微弱的油灯读书。而现在，大华告诉他——你可以来。
“我要报考文治科。”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却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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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越来越多的人涌向告示牌。一个胡商打扮的中年人指着商贾科的规定，对同伴用粟特语兴奋地说：“看，商贾科！考中了就能执掌关税、丝路贸易！咱们粟特人也能在大华做官！”
一个满脸尘灰的铁匠，盯着工匠科的条文，嘴唇哆嗦：“工匠科……专攻冶炼、军械、建造……俺打了一辈子铁，没想到还能凭这个做官！”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农，被人搀扶着挤到告示牌前，眯着眼睛看农桑科的介绍，老泪纵横。
人群中，也有从外地赶来皋兰的士子。
一个操着河东口音的中年书生挤到告示前，仔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典制中列出的参考书目和考试范围，转头对同伴说：“老周，咱们不走了。”
“不走了？咱们不是要去建康投奔刘裕吗？”
“刘裕？他在大晋也是门阀说了算。”中年书生指着告示，“你看这里——‘及第授进士，即刻任官’。大华是直接授官。而且考不中还包安置。这份典制，考试范围、参考书目写得清清楚楚，公平公正。”
老周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皋兰飞向四面八方。商队的骆驼、驿站的快马、鹰隼的翅膀，将大华开科取士的消息传向西域、传向中原、传向大江南北。魏平城的客栈里，几个怀才不遇的寒门书生凑在一起，传阅着一份抄来的敕令。姚秦长安的太学中，几个出身寒微的学生偷偷商量着要不要西行。
晋建康的秦淮河畔，一个寒门读书人对着大江长叹，然后默默收拾行囊。而在姑臧城，阴华的庶长子阴仲达，也在整理行装。阴仲达，河西武威人，史载其“好学博闻，以文章名”，他在客栈中读到敕令抄本，当即决定西行皋兰。
赵逸回到他租住的那间破屋子，点起油灯，铺开纸笔。他拿起《大华科举典制》，从第一页开始细读。文治科的考试范围：经义从《孝经》《论语》出题，策论方向有三个——河西屯田策、丝路贸易策、边郡教化策。他要在剩下的几个月里，把这几门功课全部吃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