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华二年三月五日，安定城，夏军大帐。
陇右的冬天格外漫长，祁连山的雪线压得很低，朔风从岭北高原上呼啸而下，带着一股干冷彻骨的寒意。安定城外的黄土丘陵连绵起伏，沟壑纵横，像是被天神用巨犁犁过一遍，寸草不生的坡面上只有风蚀的痕迹和干裂的土缝。
黎明前的至暗时刻，天际线上还没有一丝光亮。安定城头的火把在寒风中摇曳，将站岗士兵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城中的夏军大帐里，却早已灯火通明。
赫连勃勃坐在主位上，黝黑消瘦的面孔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阴沉。他已经三天没有睡好了——不是身体出了问题，而是脑子里那根弦始终绷着，怎么也松不下来。
他生于乱世，至今梦里是儿时父亲被拓跋珪斩杀后悬首城墙三月的情形，至今还是家族被灭自己靠着装疯卖傻才逃过一劫的情景。虽然短短两年间，他攻占了岭北大片土地，收编了后秦数万降卒，总兵力达到十万，成为西北地区不可忽视的一股力量，但他至今不曾睡过囫囵觉。
但大华的存在，让他如芒在背。自从去年十一月第一次派出细作，至今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多月。三批细作，九个人，全部石沉大海，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派出去的是最好的探子——会汉话、懂商道、能写会算，放到任何一支军队里都是百里挑一的人才。可这些人进了大华的地盘，就像泥牛入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这让他恼火，更让他不安。大华不是姚秦。姚秦的边境千疮百孔，他的细作来去自如，想刺探什么就刺探什么，想收买谁就收买谁。但大华的边境，铁桶一般——全民军户，兵民合一，任何陌生面孔出现，都会在第一时间被注意到、被盘问、被跟踪。他的细作甚至还没接近军械坊，就被鸿雁卫的人盯上了。
“天王，”帐外传来亲卫的声音，“斥候回来了。”
“进来。”
一个浑身尘土的斥候快步走进大帐，单膝跪地。他的嘴唇干裂，脸上糊着一层黄灰色的土，只露出两只眼睛。陇右岭北的春天干燥多风，在外面跑一天，整个人就像从土里刨出来的。
“天王，小人刚从祖厉方向回来，有紧急军情。”
赫连勃勃眼睛一亮：“说。”
“大华在祖厉县城以东二十里处，去年十一月就开始新修了一座城。城墙高一丈五尺，厚一丈，外包石块和一种灰色的泥浆，十分坚固。城外挖了两重壕沟，沟里埋了尖木桩。城内建了四座大型库房，分别标注为‘甲字号——火器坊’‘乙字号——弩机坊’‘丙字号——千里镜坊’和‘丁字号——横刀坊’。”
斥候一边说，一边从怀中掏出一张草图——这是他冒着生命危险，趴在军械城外的山坡上，用炭笔在麻布上画的。陇右岭北的山坡上长满了酸枣刺和野草，他趴在那一动不动整整一天，身上被扎得全是血痕，但他不敢动——大华的哨兵手里有千里镜，稍微一动就可能被发现。
图上标注了城墙的位置、库房的布局、巡逻的路线，虽然粗糙，但足够详细。
赫连勃勃接过草图，眼睛死死盯着上面标注的“甲”“乙”“丙”“丁”四座库房。
“守军多少？”
“小人观察了三天，城内守军大约三千人，但装备精良，其中有不少身穿深蓝色军服的士兵，行动整齐划一，训练有素。巡逻虽然看起来松散，但小人总觉得有些不对劲——那些哨兵站岗的位置，全都是视野最好的制高点；巡逻队看似拖沓，但每次换防的时间分毫不差。”
“深蓝色军服？”赫连勃勃眉头一皱，“那是大华神机卫的颜色。你是说，神机卫在守卫这座城？”
“小人不敢确定，但那些士兵的气质确实不一般，站姿笔挺，眼神锐利，绝不是普通守军。”
赫连勃勃站起身，在帐中来回踱步。帐外，朔风呼啸，卷起黄土，打在帐布上沙沙作响。神机卫是大华最精锐的部队，全部装备火器，战斗力极强。如果这座城真的有神机卫守卫，那说明这座城的价值非同一般。
“城内工匠多少？”
“至少五百人。小人亲眼看到车队从城里运出货箱，货箱上写着‘火器’‘弩机’‘千里镜’‘横刀’的字样。工棚里的炉火从早到晚不灭，烟囱冒出的黑烟，隔着十几里都能看到。”
赫连勃勃的呼吸急促起来。五百工匠，四座库房，神机卫守卫——这座城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他走回舆图前，手指在军械城的位置上反复摩挲。舆图是羊皮做的，上面用墨线画着陇右、岭北的山川河流——黄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祖厉水的东南向西北注入黄河。陇山山脉横亘在中间，将陇右和关中隔开。岭北高原在西南方向，地势高亢，黄土深厚，沟壑纵横。
这座城的位置太特殊了——位于祖厉以东二十里，距离大华边境线不到五十里，距离安定不到二百里。大华在河西、西域有众多军械作坊，但那些作坊都远在数千里之外，生产出来的军械运到前线，至少要一个月。而这座城，可以直接供应陇右前线，大大缩短了补给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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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很合理——大华要逐鹿中原，必须在边境建立一个前沿军械生产供应基地。
但这也太巧了——偏偏建在离他这么近的地方，偏偏守军只有三千人，偏偏是在他三批细作全部失败之后。
赫连勃勃停下了脚步，目光闪烁。
“万俟将军，”他突然开口，“你刚才想说什么？”
万俟骨今年五十多岁，是胡夏军中年龄最大的将领，头发花白，额头上有三道深深的抬头纹。他跟随赫连勃勃的父亲刘卫辰打过仗，又跟着赫连勃勃打天下，是胡夏军中少有的老成持重之人。他捋着胡须，沉吟道：“天王，臣在想，大华会不会是在设陷阱？他们知道我们在打军械的主意，故意在边境上建一座城，引我们上钩？”
帐中诸将都看向赫连勃勃，等待他的判断。
赫连勃勃沉默了很久，目光在舆图和草图之间来回游移。帐中的烛火被风吹得摇曳不定，在他的脸上投下变幻的影子。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权衡着每一个可能性——
第一种可能：这是陷阱。大华故意在边境建一座军械城，故意放出消息，故意只放三千守军，引他来偷袭。等他率军进入伏击圈，大华埋伏的重兵突然杀出，一举歼灭他的精锐。
第二种可能：这不是陷阱，而是大华真实的军械生产基地。大华要经营西域，又要逐鹿中原，军械消耗量巨大。在边境建一个前沿生产基地，可以大幅缩短补给线，提高作战效率。守军三千加上神机卫，恰恰说明大华对这座城的重视——用最精锐的部队守卫最重要的基地，合情合理。至于离他的地盘近，那是因为大华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认为他不敢来打。
两种可能都有道理，赫连勃勃必须做出判断。
他重新审视那些细作传回的情报，逐条分析——
第一，军械城的位置。建在祖厉以东二十里，已经是大华边境的最前沿。如果是陷阱，没必要建得这么靠前，完全可以建在金城附近，那里更容易设伏。建在边境，恰恰说明这是一个真实的前沿补给基地。
第二，守军数量。三千人，加上神机卫。如果是陷阱，守军应该更少，比如一千人甚至五百人，这样才能诱敌深入。三千这个数字，不多不少，正是一个重要据点该有的正常驻军数量。
第三，大华的战术风格。他研究过李明的所有战例——交河之战、马鬃山之战、河中之战、青石峡之战、日勒之战、均石之战……李明今年二十一岁，比他小七岁，但用兵极其老辣，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也从不轻易暴露自己的意图。如果这是陷阱，李明不会把军械城建在边境上这么明显的地方——他会做得更隐蔽，更天衣无缝。
第四，大华的战略需求。大华现在全力经营西域，河西、陇右的兵力本来就捉襟见肘。在边境建一个军械生产基地，可以减少兵力占用，提高补给效率。这是战略上的必然选择，而不是针对他的陷阱。
第五，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如果这是陷阱，大华如何确保他一定会上钩？他赫连勃勃不是莽夫，他在决定是否发动进攻之前，一定会反复侦察、反复分析。大华不可能预测到他会做出什么判断。如果陷阱被识破，大华就白费功夫了。
综合以上分析，赫连勃勃得出了结论——
这座城，首先是大华真实的前沿生产基地。大华确实需要这样一个地方来供应陇右前线的军械需求。但大华也一定知道，这座城的存在会引起他的注意，会让他动心。所以，大华在真实建城的同时，可能也在利用这座城来试探他的反应——如果他来打，大华可以借机消耗他的兵力；如果他不来打，大华也不亏，反正城已经建好了，可以正常生产。
这是一个真实的目标，同时也是一个潜在的诱饵。但既然是真的，那就有真正的图纸、真正的工匠、真正的火器和横刀。只要拿下这座城，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也值。赫连勃勃的目光渐渐变得坚定。
“万俟将军，”他终于开口，“你的担心不无道理。这座城，确实有可能是陷阱。”
帐中诸将脸色一变。
“但是——”赫连勃勃话锋一转，“更大的可能，这不是陷阱，而是大华真实的前沿生产基地。你们想想，大华要逐鹿中原，必须在边境建一个军械生产基地，缩短补给线。建在祖厉，最合适不过——离金城不远，离我们也不远，方便供应前线。至于守军只有三千，也很正常——大华的兵力本来就不多，四万常备军要守河西、陇右、朔方三个方向，兵力捉襟见肘，不可能在每个据点都部署重兵。”
他在舆图上用手指重重点了点：“而且，大华派出神机卫守卫这座城，恰恰说明这座城的重要性。用最精锐的部队守卫最重要的基地，合情合理。”
万俟骨皱眉：“天王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是一次冒险，但值得冒。”赫连勃勃抬起头，眼中精光闪烁，“就算是陷阱，只要我派出足够的兵力，也能硬打下来。三万最精锐的骑兵，对三千守军，十比一，就算有埋伏，我也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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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而坚定：“但如果这不是陷阱，而是真的——那我们就赚大了。火器的配方、连发弩的图纸、千里镜的制作方法、横刀的锻造工艺，还有五百熟悉工艺的工匠，全在这座城里。拿到这些东西，我们就能组建一支无敌于天下的大军，吞并陇右、河西，割据西北。到那时候，天下还有谁是我大夏铁骑敌手？”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有人兴奋，有人担忧，但没有人反驳。
赫连勃勃扫视一圈，见无人反对，便继续道：“赫连建！”
“末将在！”
“你为主将，率三万最精锐的骑兵，今夜亥时出发，沿丘陵沟壑隐蔽行军，避开大华的烽燧哨探，明日卯时破晓前发动总攻。”
“费连渴！”
“末将在！”
“你为副将，率一万骑兵从东北方向主攻。赫连建率两万骑兵从南面和西面包抄。”
“万俟骨、叱干阿利！”
“末将在！”
“你们留守安定、贰城、高平三处防线，按兵不动，照常巡逻、操练，制造一切正常的假象。不要让大华发现我们的主力已经调走了。”
“是！”
赫连勃勃最后叮嘱道：“这一战，关系到胡夏的生死存亡。拿不到大华的军械技术，我们就永远被大华压着打，永远没有出头之日。拿下了军械城，有了火器、连发弩、千里镜、横刀，我们就能脱胎换骨。诸位，成败在此一举！”
他站起身，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在烛火下闪着寒光：“今夜出征，破城之后，工匠全部活捉，图纸全部运回。守军一个不留！”
“必胜！必胜！必胜！”帐中诸将齐声高呼。
亥时，安定城北门悄然打开。
三万匈奴骑兵鱼贯而出，马蹄裹着厚布，刀枪用麻布缠紧，连马嘴都套上了嚼子，防止发出声响。他们在夜色中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无声无息地向西涌动。
夜色浓稠如墨，天上没有月亮，星星也被云层遮住。岭北高原的二月夜晚，气温降到零下十几度，呼出的白气瞬间凝结成霜。地面冻得硬邦邦的，马蹄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敲鼓一样。
这支军队，是赫连勃勃从十万大军中精选出来的百战老兵。他们当中有的人跟着赫连勃勃打过姚秦，有的人征讨过鲜卑，有的人在河套草原上与柔然人厮杀过无数次。每一个人手上都沾满了鲜血，每一个人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他们的铠甲虽然破旧，但每一片甲叶都被打磨得锃亮；他们的弯刀虽然卷刃，但每一把都饮过敌人的血。三万人的行军，除了马蹄踏地的闷响，几乎没有其他声音——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甚至连马都不会打响鼻。
这就是赫连勃勃的王牌——草原上最凶残、最精锐的狼骑。
赫连建骑在马上，目光沉稳而冷酷。他是赫连勃勃的族弟，跟随天王征战十余年——他十五岁就跟着赫连勃勃杀人了。他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左脸上有一道从眉梢斜拉到下颌的刀疤，那是当年在战场上被一个姚秦将领砍的——他反手一刀把那个将领的脑袋劈成了两半，然后从尸体上撕下一块布，裹住脸，继续战斗。
这一战，他志在必得。
“将军，”费连渴策马靠近，压低声音，“前方三十里，就是大华的边境烽燧。那里的哨兵手持千里镜，日夜了望，十里之内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我们这三万人，怎么过去？”
费连渴今年四十岁，瘦高个子，满脸精悍之色，是胡夏军中出了名的夜战高手。他有一个特殊的本事——在黑夜里，他的眼睛比猫还好使，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路上辨别方向。赫连勃勃多次夜袭后秦，都是他担任前锋。
赫连建微微一笑：“费连将军放心。大华的千里镜虽然厉害，但也不是万能的。今夜有大雾，百里之内能见度不到五十步，他们的千里镜根本看不远。而且，我们不走大道，走沟壑——这一带我熟得很，当年跟着天王打后秦的时候，在这片丘陵沟壑里来回穿插了无数次。有一条路，藏在山谷深处，两侧都是高坡，大华的烽燧根本看不到。”
陇右岭北的地形，确实是骑兵的天堂，也是步兵的噩梦。这里的黄土丘陵连绵起伏，沟壑纵横交错，深的沟有十几丈，浅的也有两三丈。沟底往往有小路，是当地人走了几百年的老路，两侧的黄土崖壁可以挡住视线，只要走在沟里，外面的人根本看不到。
费连渴点了点头，但仍有一丝不安。他也说不清这丝不安从何而来——也许是这一路太过顺利了，顺利得不像真的。
三万人马，借着夜色和大雾的掩护，沿着丘陵沟壑蜿蜒向西。道路狭窄，只能容两骑并行，三万人拉成了一条长达数十里的长龙。但队形丝毫不乱——每个百人队保持十步距离，每个千人队保持百步距离，前锋、中军、后卫各司其职，斥候在前方探路，侧翼在山坡上警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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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百战老兵的素质。即使在这样的夜路上，即使看不见前后左右的战友，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在什么位置，该做什么事。
一路上，他们避开了大华所有的烽燧和屯堡。赫连建的判断很准，大雾确实帮了大忙——大华哨兵手中的千里镜在雾中形同虚设，根本看不到远处的动静。偶尔有哨兵听到什么声响，探出头来张望，也只能看到一片茫茫白雾。
寅时三刻，前锋抵达军械城外二十里处。
赫连建下令全军停止前进，派斥候前去侦察。斥候猫着腰，像蛇一样在草丛中匍匐前进，半个时辰后回来报告：“将军，军械城一切正常。城头只有少量火把，哨兵三三两两，有的在打盹。城内工棚的炉火还亮着，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隔着几里都能听到。但城墙上有人影走动，看起来是巡逻队。”
“巡逻队多久一趟？”
“半个时辰一趟，队形松散，换防拖沓。”
赫连建满意地点点头，转头看向费连渴：“费连将军，你率一万骑兵从东北方向主攻，突破外壕后直取城内库房。我带两万骑兵从南面和西面包抄，截断守军退路，同时阻击金城方向的援军。”
费连渴抱拳：“末将领命！”
“记住，”赫连建叮嘱道，“工匠一定要活的。能抓多少抓多少，尤其是那些看起来年纪大、手艺好的老工匠，一个都不能放过。图纸和样品全部运走，运不走的就地焚毁。”
“明白。”
费连渴拨转马头，率一万骑兵消失在浓雾中。
同一时刻，金城郡皋兰大城，行辕。金城是陇右最大的城池，坐落在黄河岸边。黄河从西面流来，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向东流去。城北是白塔山，皋兰大城坐落在城南五泉山上，黄河水从两山之间穿过，形成了一道天然屏障。
李明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鸿雁卫刚刚送来的密报。密报是用蝇头小楷写的，只有短短几行字——
“亥时，安定北门开，夏军三万骑兵出动，沿丘陵沟壑向西，目标军械城。赫连建为主将，费连渴为副将，预计卯时到达。”
他将密报反复看了三遍，确认每一个字都无误后，才缓缓放下。
“来了。”他轻声说。
坐在对面的王买德接过密报，看过之后，眉头微微皱起：“三万骑兵，倾巢而出。赫连勃勃这是下了血本了。”
“他当然要下血本。”李明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军械城里的图纸和工匠，是他翻身的机会。拿不到，他就永远被我们压着打；拿到了，他就有机会组建火器部队，跟我们掰手腕。换了你，你也会倾尽全力。”
王买德点了点头：“摄政王说得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臣在想，赫连勃勃这个人，到底能不能收为己用？”王买德走到舆图前，跟着李明一起看着那张巨大的地图，“他是一头狼，一头天生的孤狼。这样的人，能驯服吗？”
这时，帐帘掀开，王尚和李诚走了进来。
王尚是河西都护府副都护，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精光内敛。他是李明从姑臧特意调来陇右的，负责战后接管胡夏割让的土地。此人历经氐秦、姚秦、大华三朝，见多识广，尤其擅长安抚降众、治理新地。
李诚是神机卫统领，李明绝对亲信，从火器研制和诞生之日起就一直担任火器部队的指挥官，对大华所有火器的性能了如指掌。
“摄政王，”王尚抱拳行礼，“金城四卫已经全部进入战备状态，只等您的命令。”
“好。”李明示意他们坐下，然后重新看向王买德，“你刚才问，赫连勃勃能不能收为己用？”
王买德点头。
李明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不能。”
“赫连勃勃是匈奴铁弗部王族后裔，他给自己的定位是什么？‘上承夏禹正统，下掌草原万邦’。他给无定河边的新城取名‘统万’——‘统万城’，意为‘统一天下，君临万邦’。这样的人，天生就有帝王之志，绝不甘心做任何人的臣子。”
王尚捋着胡须道：“摄政王，臣在河西多年，对匈奴人有些了解。铁弗部是匈奴中最彪悍的一支，赫连勃勃又是铁弗部中最凶残的一个。此人从小就立志要复国——他父亲刘卫辰被北魏拓跋珪所杀，他靠着装疯卖傻才逃过一劫，后来投奔姚秦，被没弈于收留。从那时候起，他就一直在布局——杀没弈于、吞并其部众、叛后秦自立、攻占岭北、建立胡夏。每一步，都是他精心计划的。”
“没错。”李明点头，“这样的人，不可能被驯服。他暂时归附，是因为他弱；一旦他强了，他立刻就会反噬。这是他的本性，改不了的。”
李诚插话道：“末将在伊吾跟北匈奴人打过仗。那些匈奴人，你跟他们讲恩义，他们觉得你软弱；你跟他们讲信义，他们觉得你可欺。他们只认一样东西——拳头。你拳头比他大，他就听话；你拳头稍微松一点，他就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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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买德叹了口气：“那就只能打了。”
“打是要打，但不能打死。”李明站起身，在帐中来回踱步，“赫连勃勃不可收为己用，但可以为我所用。只要他还活着，胡夏就还是一头狼，会到处咬人。他会向北咬柔然，向东咬北魏，向南咬姚秦。他咬得越凶，消耗的国力越多，大华的生存空间就越大。”
王尚若有所思：“摄政王的意思是，利用赫连勃勃的狼性，让他去消耗我们的敌人？”
“对。”李明停下脚步，“存夏制衡，不是真的跟胡夏和平共处，而是利用胡夏这头狼，去牵制北魏、后秦、大晋。他打得赢最好，打不赢也能消耗他们的国力。而我们，坐山观虎斗，积蓄国力，专注于西域、河西，甚至漠北的经营。”
王买德抱拳：“摄政王深谋远虑，臣等望尘莫及。”
李明摆摆手：“这不是我一个人想出来的。李先、马瑗、索训、阚骃，他们都出了力。大华的千年大计，不是靠一个人就能实现的，要靠所有人一起努力。”
他走回案几前，重新坐下来，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写道——
“蒲苇叶：夏军已出动，三万骑兵，目标军械城，预计卯时到达。着鸿雁卫继续监控，随时报告夏军动向。另，金城、陇西、枹罕、朔方四卫，全部进入战备状态，等候我的命令。”
写完后，他将信函封好，走到鸟舍前，放飞了海东青。
卯时，军械城。黎明前的至暗时刻，浓雾锁地，能见度不到二十步。
费连渴率一万骑兵抵达军械城东北方向的外壕。他勒住马缰，举起手中的简陋望远镜——这是从后秦军中缴获的战利品，虽然比不上大华的千里镜，但也能勉强看清数百步外的动静。
透过千里镜，他看到了军械城。城墙高一丈五尺，城头只有零星的几个火把，哨兵三三两两，有的靠在墙垛上打盹，有的裹着毯子缩在角落里。城门外，拒马歪歪斜斜地摆着，壕沟上的吊桥没有收起，就那么平平地铺着。城内的工棚里炉火通明，叮叮当当的声音清晰可闻。
“果然。”费连渴放下望远镜，嘴角露出残忍的笑意。
他挥手示意，传令兵将命令传递下去——一万骑兵分成三路，左翼三千人从北面突破，右翼三千人从东面突破，中军四千人从正面强攻。突破外壕后，左翼直取甲字号库房，右翼直取乙字号库房，中军直取丙字号和丁字号库房以及工匠营房。
“记住，”费连渴压低声音对身边的校尉们说，“工匠一定要活的。能抓多少抓多少，尤其是那些老工匠，一个都不能死。图纸和样品全部运走，运不走的就地焚毁。天亮前必须结束战斗，撤出战场。”
“是！”众校尉低声应道。
费连渴深深吸了一口气。雾很浓，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陇右岭北的二月，清晨常有浓雾，雾气从沟壑中升起来，弥漫在丘陵之间，白茫茫一片。这种雾又冷又湿，吸进肺里像刀子割一样。
他举起手中的弯刀，刀锋在浓雾中闪着寒光。
“进攻！”
同一时刻，军械城，城墙内侧的暗堡中。
谌武站在暗堡的了望孔前，举着千里镜，静静观察着东方的浓雾。两年来，他因军功累积至神策卫副指挥。此人性格沉稳，不善言辞却善于学习，用兵极有章法，李明特意选他来守这座城。
千里镜中，浓雾如同一堵白色的墙，什么都看不到。但他听到了——马蹄声，成千上万匹马的蹄声，从东北方向传来，像闷雷一样滚过大地。那声音低沉、厚重，带着一种压迫感，仿佛整个大地都在颤抖。脚下的青石板都在微微震动，墙缝里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他放下千里镜，转身对身边的传令兵说：“夏军到了。传令——全军进入战斗位置。”
“是！”
命令从暗堡中传出，沿着城内的地下通道，迅速传达到每一个战斗位置。
城墙上，原本懒散的哨兵突然挺直了腰板。他们手中的火把被掐灭，取而代之的是一支支乌黑的火枪，从墙垛的射击孔中伸出来。城墙下，拒马被悄悄加固，壕沟里的尖木桩被重新检查了一遍。城门内侧，三百名刀盾手列阵以待，盾牌紧挨着盾牌，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屏障。
城外五里的山谷中，一千神机卫精锐已经蛰伏了整整一夜。岭北的二月夜晚，气温降到零下，他们趴在冰冷的泥地上，身上裹着羊皮袄，但手脚还是冻得发麻。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五十门线膛后装轻型炮全部校准完毕，炮口对准了夏军进攻的必经之路。炮手们趴在地上，手指扣在拉火绳上，眼睛盯着前方的浓雾。
这是大华的火炮第一次投入实战。这些炮管用最好的钢铁铸造，内壁刻着来复线，能让炮弹旋转着飞出，射程更远、精度更高。炮弹是开花弹，内部填充了特制的颗粒状黑火药，外面裹着一层铁皮，爆炸时能产生上百块碎片。
更远处的丘陵后面，四路伏兵全部就位。东面三十里，两千伏兵；北面二十里，两千伏兵；南面二十五里，两千伏兵。他们将在大战打响后，从三个方向同时杀出，截断夏军的退路。
费连渴举起手中的弯刀，刀锋在浓雾中闪着寒光。
“进攻！”
一万骑兵同时策马，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他们冲过填平的壕沟，越过拒马，直奔城墙脚下。
城头上，谌武放下千里镜，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传令——”他低声说，“全军备战。”
暗堡中，传令兵拉动了信号绳。城墙内侧，一千神机卫精锐同时举起了火枪。城外山谷中，五十门火炮的炮手点燃了火把。四面的伏兵，握紧了手中的刀枪。
天罗地网，已然收紧。
而三万夏军精锐，正排山倒海般涌来，浑然不知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什么。浓雾中，刀光闪烁。晨风里，杀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