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华元年十二月末，酒泉，摄政王府
寒风从祁连山北麓呼啸而下，卷起河西走廊的沙砾，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书房里燃着两盆炭火，橘红色的火光将李明棱角分明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面前的案几上，摆着四份鹰隼传书。
第一份，来自工部侍郎令狐赫，从高昌传讯——“车师道已全线竣工。此道贯通东天山南北，自高昌北越金岭，经柳谷、北庭至金满，全长四百八十里，路面宽三丈，青石铺底，两侧设排水沟，沿途建棱堡六座、驿站十二处。自此，天山南北继白水涧、蒲类、赤亭之后的第四条一级驰道通车，西域山南山北往来无碍，军民商旅皆大称便。”
第二份，来自河西都护府都护李兴，从姑臧传讯——“河西驰道接陇右一级驰道已全线贯通。自姑臧东南行，经金城、榆中至陇西，全长一千二百里，路面宽三丈，三合土夯实三尺地基，巨大花岗岩条石榫卯铺面，沿途建棱堡十座、驿站二十四处。自此，河西走廊与陇右联为一体，大军调动朝发夕至。”
第三份，来自西域都护军咨祭酒、大华尚书右仆射李先，从河沿传讯——“大华全境二十郡改土归流已全部完成。西域三十六国原有邦国王室及城邦贵族管辖模式已全部纳入郡县体系，各级官员由朝廷任免，各族百姓编入军户，与汉族军户同等待遇。自此，西域十二郡与河西、陇右八郡再无内外之分，天下一体，华夷一家。”
第四份，来自工部尚书索训和户部尚书阚骃，从伊丽传讯——“伊丽新都外城城墙合龙，城内三级街道及给排水设施全部竣工。外城周长五十余里，城墙高五丈，底宽四丈，顶宽两丈，可并行两辆马车。城内东西、南北三条主街各宽十丈，两侧辅街各宽五丈，全部用青石铺就，下设排水暗渠，雨污分流。军工厂、屯田区、牧马场全部投入使用。”
李明将四份传书并排摆在案上，目光在字里行间游移。
令狐赫的车师道，李兴的河西陇右道，李先的改土归流，索训、阚骃的伊丽新城——四条消息，每一件都是大华立国两年来最大的成就。驰道贯通，投送能力倍增；改土归流完成，西域彻底融入大华；新都落成，大华的核心从酒泉向西延伸了两千余里。
“西域已定，河西安稳，伊丽建设成势。”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巨大舆图前，手指从伊犁河谷一路向东，穿过天山、河西走廊、陇右，最终落在岭北那片刚刚被赫连勃勃吞并的土地上，“现在，该去会会老朋友了。”
“传令——”他转身，声音沉稳而有力，“命神机卫五千人，全副火器装备，三日后卯时出发，经河西走廊驰援陇右。沿途经过河西四郡，不得扰民，不得征用民夫，军需自备。余下五千神机卫，由副统领李顺率领，镇守哈密大城及伊吾卫城，不得有失。”
亲卫领命而去。李明重新坐回案几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给王买德回信——
“买德：吾已决亲赴陇右，率神机卫五千人，沿河西陇右驰道兼程而进，约十二日至十五日可抵金城。坚壁清野之策甚善，继续执行，不要给夏军留下任何补给。另，在祖厉县城外选一险要之地，秘密修筑一座‘军械城’，规模不需太大，但要足够引人注目。此事极密，知情人不得超过十人。”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将信纸折好，用火漆封缄，走到书房东侧的鸟舍前。鸟舍里养着十几只经过特殊训练的海东青，身形矫健，目光锐利，是鸿雁卫统领蒲苇叶一手培育的传信鹰隼。
李明选中最强壮的一只，将信函塞进鹰腿上的竹筒，系紧封口，然后推开鸟舍的窗户。海东青振翅而起，在夜空中盘旋一圈，便如一支黑色的箭矢，向东南方向疾飞而去。
“一千二百里，”李明望着鹰隼消失的方向，喃喃道，“明日此时，买德就能收到信了。”
大华二年正月初二，河西走廊，一级驰道
五千神机卫于正月初二卯时从酒泉出发。
这支五千人的全火器部队，是大华立国以来最精锐的力量——全都装备了最新式的棘轮复合杠杆六连发强弩、线膛步枪、复合甲、骑战横刀、千里镜、手雷、地雷，以及百门线膛后装轻型炮。全军乘六百辆载重大车，沿着新贯通的一级驰道向东南疾进。
这条驰道，是沿线各郡军户修建的河西陇右道，从敦煌、酒泉、张掖、姑臧直通陇西，全程三千六百里，路面宽三丈，青石铺底，平整如镜。载重大车在驰道上行驶，速度比过去快了整整一倍。过去从酒泉到金城，走土路需要二十天以上；如今沿驰道而行，大军轻轻松松每日可行一百里多里，十二日至十五日即可抵达。
沿途所过，河西四郡的百姓看到神机卫的旗帜——金色的华表图案绣在深蓝色的绸缎上，在寒风中猎猎飘扬——纷纷在路边驻足观望。那些随军的火炮和载重大车碾过驰道的青石路面，发出沉闷的轰鸣，连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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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三，大军过张掖。正月初五，过姑臧。正月初七，过金城关。正月初十，前锋抵达金城东门外。
大华二年正月初十，金城，东门外
王买德率麾下众将早早列队等候。
看到远处地平线上出现的那条长龙——深蓝色的旗帜、乌黑的炮管、整齐的队列、寒光闪闪的刺刀——王买德的眼眶微微湿润。此刻，看到摄政王亲率大军驰援，他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臣王买德，率金城、陇西、枹罕、朔方四郡并四卫将佐官员，恭迎摄政王！”王买德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他身后，数十名将领齐刷刷跪了一地。
李明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前，双手扶起王买德：“买德将军请起。这些日子辛苦了。”
王买德站起身，看到李明脸上的风霜之色——十二天长途跋涉，哪怕是一级驰道，也不是轻松的事。李明的嘴唇干裂，眼中有血丝，但精神很好，目光坚定而明亮。
“摄政王一路辛苦，”王买德拱手道，“臣已在城中备好行辕，请摄政王入城休息。”
李明摆摆手：“不急。先去看看边境防线。”
他转身对神机卫统领李诚道：“李诚，你带神机卫主力在金城以西扎营，休整三日。三日后全军向金城以东推进，沿途布防。”
李诚抱拳：“末将领命！”
大华二年正月十一，金城以东，边境防线
李明在王买德、马长玉等将领的陪同下，骑马巡查了金城以东的边境防线。
他们首先来到金城以东三十里处的一座烽燧。烽燧建在一座小山上，高约五丈，用夯土筑成外包花岗岩条石，四周有壕沟和拒马。烽燧顶上堆着干柴和狼粪，哨兵手持千里镜，警惕地了望着东方。看到李明一行到来，哨兵连忙下拜。
李明登上烽燧，接过哨兵手中的千里镜，向东望去。
千里镜中，东方的丘陵和沟壑连绵起伏，枯黄的野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再往远处，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道黑色的线——那是已经落入胡夏之手的祖厉县城。
“夏军最近的活动范围到了哪里？”李明放下千里镜，问王买德。
王买德指着东方：“回摄政王，夏军前锋已至祖厉以东百里处，距离我军边境不到六十里。赫连勃勃在安定、贰城、高平三地各驻重兵，总兵力约八万，其中骑兵至少三万。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赫连勃勃虽然兵多，但他的根基不稳。叱干阿利在统万建城，同时组织工匠，日夜研究我军六连发弩、火药、火枪的制造技术，但至今毫无进展。他派出的三批扮成商人的细作，全部被我军抓获。他们还妄想收买我大华工匠，被鸿雁卫的人一网打尽了。”
李明嘴角微微上扬：“赫连勃勃这是做梦。六连发弩的核心是棘轮复合杠杆结构，火药的配比是绝密，火枪的膛线和雷汞更是机密中的机密。他就算偷到图纸，没有熟练的工匠、精密的机床、合格的钢材，也造不出来。”
王买德笑道：“摄政王说得极是。不过赫连勃勃可不这么想，他越是造不出来，就越想弄到手。这几个月，他派细作的频率越来越高，手段也越来越隐蔽。要不是鸿雁卫警惕性高，我大华全是军户，还真有可能被他钻了空子。”
李明点了点头，继续用千里镜观察着东方的地形。
“这一带的地形，”他缓缓道，“丘陵起伏，沟壑纵横，不利于大兵团展开，却利于骑兵穿插迂回。赫连勃勃若想进攻陇右，不会走大道，一定会走这些沟壑，利用地形掩护，突然出现在我军防线背后。”
王买德点头：“摄政王所言极是。臣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所以在前沿各烽燧、屯堡都部署了警戒哨，每两个时辰用鹰隼传书报告一次敌情。同时，所有军户家属已全部撤入县级及以上城池的军户住宅，城外粮食全部运入城中，水井全部填埋，不给夏军留下任何补给。”
李明满意地看了他一眼：“做得很好。坚壁清野，是应对骑兵袭扰的不二法门。赫连勃勃的骑兵再快，也不可能扛着粮草跑几百里。只要没粮，他就撑不了多久。”
大华二年正月十二至十五，陇右四郡
接下来四天，李明又巡查了陇西、枹罕、朔方三郡的防线。
陇西郡在南，与仇池、后秦的武都郡接壤，地形以山地为主，易守难攻。枹罕郡在西，与吐谷浑、白兰羌接壤，地势平坦，是陇右的粮仓。朔方郡在北，直接面对胡夏的威胁，是防御的重中之重，防线长达六百里，烽燧、屯堡、城池星罗棋布。
每到一处，李明都仔细检查防务——城墙是否加固，壕沟是否挖深，粮草是否充足，兵器是否齐全，士兵的训练是否到位。他发现的问题，当场指出，当场解决，不留任何死角。
四天下来，跟在他身后的将领们个个汗流浃背——不是累的，是吓的。这位年轻的摄政王的眼力太毒了，任何细微的疏漏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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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晚上，李明回到金城，召集诸将议事。
“陇右防务，大致没有问题。”李明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帐中众将，“坚壁清野执行得很彻底，各城守备也算严密。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严肃起来：“六百里防线，处处设防，就等于处处不防。赫连勃勃若集中优势兵力猛攻一点，我军任何一处屯堡或县城都难以抵挡。”
王买德点头：“臣也正是担心这一点。我军虽然有四万常备军，加上民兵可达十五万，但战线太长，兵力分散。赫连勃勃若真集中五六万骑兵猛攻一处，我军很难及时增援。即便有驰道和鹰隼传书，调动兵力也需要时间。”
“所以，”李明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不能被动防守。要让赫连勃勃不敢来打，或者——来了就让他回不去。”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圈，将金城以东、祖厉以西的大片区域圈了进去。
“这一带，地势平坦，沟壑纵横，是骑兵作战的理想地形，也是设伏的理想地形。”他抬起头，眼中精光闪烁，“赫连勃勃不是喜欢偷袭吗？那我就让他偷袭个够。”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不知道摄政王打的什么主意。
李明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看了一眼李诚，李诚微微点头，表示一切准备就绪。
大华二年正月十六，金城，行辕
会议结束后，李明叫住了王买德。
“买德将军，这几天巡查下来，还有一件事让我很在意。”李明示意他坐下，“赫连勃勃派细作的事，你详细说说。”
王买德坐下，神色认真起来：“赫连勃勃对咱们的军械技术，已经到了痴迷的程度。从去年十一月开始，他先后派了三批细作，全部扮成商人，混入酒泉、张掖、金城等地的集市，试图接近将军械坊的工匠。”
“第一批，是三个匈奴人，扮成贩马的商队。他们到张掖后，在军械坊近租了间铺子，每天在门口摆摊卖马，暗中观察军械坊的出入人员。鸿雁卫的人观察了三天就发现了问题——真正的马商关心的是马匹的买卖，可这三人天天盯着军械坊的大门看，对来来往往的工匠格外上心。蒲苇叶亲自下令收网，三人在夜里被抓了个正着。从他们身上搜出了密写的情报，上面详细记录了军械坊上班时间、工匠人数、运输车辆的频率。”
李明冷笑一声：“赫连勃勃倒是下功夫了。”
“第二批更狡猾，”王买德继续道，“派了五个汉人，扮成从关中逃难来的流民，到金城投靠亲戚。他们先是在城外住了半个月，跟附近的百姓混熟了，然后通过一个被收买的中间人，试图接触我们朔方卫的一名军械匠。那名军械匠是咱们的老兵，参加过青石峡之战，忠诚可靠。他接到中间人的贿赂后，当场就把人扣下了，连夜送到了鸿雁卫。”
“第三批呢？”
“第三批是最狠的。赫连勃勃派了两个女人，扮成姐妹，说是从长安来投奔在军中服役的兄长。她们到金城后，住在东市的一家客栈里，每天到军营附近的集市买菜，试图跟军户的家属套近乎。有一个军户的妻子跟她们聊了几次，觉得不对劲——这两个女人对军械作坊的位置、工匠的待遇、图纸的保管格外感兴趣，问的问题根本不是普通百姓会问的。军户的妻子转头就报告了鸿雁卫。”
李明点了点头：“鸿雁卫的人很警觉。”
“蒲苇叶亲自审问了这三个女人，”王买德压低声音，“她们交代，赫连勃勃开出了天价——谁能拿到六连发弩的完整图纸，赏白银万两，封千户侯；谁能拿到火药的配方，赏白银五千两，封五百户侯；谁能拿到千里镜的制作方法，赏白银三千两，封三百户侯。如果能直接收买工匠，把人带过去，按工匠的等级给钱——高级工匠每人一千两白银，中级五百两，低级二百两。”
“万两白银？”李明笑了，“赫连勃勃倒是舍得花钱。他有这么多白银吗？”
“贰城、木城数战缴获了姚兴不少财物，其中黄金至少有五万两。”王买德道，“赫连勃勃把其中一部分拿出来悬赏，可见他对咱们军械技术有多眼红。”
李明站起身，走到舆图前，陷入了沉思。
良久，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道精光：“赫连勃勃这么想要我们的军械技术，那就给他一个机会。”
王买德一愣：“摄政王的意思是——”
“他不是想偷吗？那就让他来偷。他不是想抢吗？那就让他来抢。”李明走到案几前，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点，“在祖厉县城外设立一座军械城，专门生产火药、火枪、千里镜。守军不要太多，三千人足矣。但这座城要修得像个样子，城墙要高，库房要大，运输车队要频繁进出，营造出一副军械重地、防守空虚的假象。”
“赫连勃勃的眼线——如果还有没被抓住的——必定会把这个消息传回去：大华先进的军械生产基地，就在祖厉，守军只有三千。他会怎么想？他会想，只要偷袭得手，抢到连发弩的图纸、火药的配方、千里镜的制作方法和大批掌握熟练技术的工匠，他就能打造出一支无敌于天下的大军。这个诱惑，他抵挡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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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买德恍然大悟：“引蛇出洞？”
“对。”李明点头，“他三番五次派细作来偷，偷不到；想收买工匠，收买不到。现在，我把这些东西放在他眼皮底下，放在一座只有三千守军的城里，放在离他不到二百里的地方。你说，他能忍住不来吗？”
王买德想了想，摇头：“换了我，也忍不住。”
“所以，”李明转过身，“他一定会来。他会派最精锐的部队，选最合适的时间，用他最擅长的战术——夜袭、偷袭、奔袭——来一次干净利落的偷袭。他会以为，这是天赐良机。”
“但他不知道的是，”李明的声音骤然变冷，“这不是天赐良机，而是天罗地网。”
大华二年正月十八，金城，议事厅
这天，李明召集陇右四卫所有将领，召开了一次重要的军事会议。
厅中坐满了人，王买德、段晖、马长玉、何博望四位卫将军坐在一起，他们的副将、偏将、校尉分列两侧。李诚作为神机卫统领，坐在李明左手边。
会议开始前，李明先让王买德汇报了最新的敌情。
“据斥候回报，”王买德指着舆图，“赫连勃勃主力约六万人，驻扎在安定、贰城一带；高平有夏军一万余人，由赫连建率领；朔方方向有夏军五千余人，由费连渴率领；上郡方向有夏军五千余人，由万俟骨率领。另有约两万新收编的降卒，正在河套一带整训。”
“总兵力十万。”李明点点头，“兵力分布很分散，说明赫连勃勃还在消化新占领的地盘，没有立即南下进攻的打算。这是个好机会。”
“机会？”段晖愣了一下，“摄政王的意思是——”
李明站起身，目光扫过众将：“赫连勃勃以为我们会被动防守，以为我们不敢打他，以为大华和胡夏之间的‘和平友好互助盟约’是一道不可逾越的红线。但他错了。”
他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件，展开来，上面写着一行行工整的楷书。
“这是大华与胡夏的盟约原文，”李明念道，“‘两国永结兄弟之谊，互不侵犯，互不攻伐，互不收纳对方叛臣。边境贸易自由，商旅往来无阻。若一方遭受第三方攻击，另一方应提供力所能及的援助。’”
他放下文件，环视众将：“盟约里写得很清楚，互不侵犯，互不攻伐。所以，我们不能主动撕毁盟约，不能主动进攻胡夏。但是——”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如果赫连勃勃先动手呢？如果他来偷袭我们的军械城呢？如果他撕毁盟约、主动侵犯大华领土呢？”
厅中诸将恍然大悟，有人已经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那盟约就自动失效了。”王买德接口道，“到时候，我们不但可以反击，还可以反击到让他后悔出生在这个世上。”
“没错。”李明点头，“引蛇出洞，诱敌深入，后发制人。赫连勃勃不是喜欢偷袭吗？那我们就让他偷袭个够。等他来了，就别想走了。”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军械城的位置重重一点：“军械城，就是我给赫连勃勃设的局。里面有真正的工匠、假图纸、假配方，还有三千守军——不多不少，正好让赫连勃勃觉得有机可乘。”
“赫连勃勃派出的三批细作虽然都被我们抓了，但他不会死心。他一定还会派第四批、第五批。而我们的军械城，就是专门为他的细作准备的——让他们看，让他们听，让他们传回去。兵力部署、工匠人数、图纸存放的位置，全部都是精心设计的信息。”
李明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在军械城周围画了一个大圈。
“而我们的埋伏，在这里——东面三十里，设伏兵两千；北面二十里，设伏兵两千；南面二十五里，设伏兵两千。这些伏兵平时就是军户，战时瞬间成军，从烽燧和屯堡中杀出，截断夏军的退路。”
“神机卫留下最精锐的一千人，携带五十门线膛后装轻型炮，秘密部署在军械城周围的烽燧屯堡之中。赫连勃勃的部队一旦进入伏击圈，一千神机卫从正面压上，关门打狗。有民兵助战，一千火器部队、五十门火炮，打他两三万偷袭部队，绰绰有余。”
“其余四千神机卫，分编为四部，分别配属给四位将军。”李明看向王买德、段晖、马长玉、何博望，“赫连勃勃偷袭失败后，必定全线震动，军心动摇。我们趁势反击——一部攻占高平郡，一部夺取安定郡，一部收复朔方郡，一部拿下薄骨律军镇。神机卫担任主攻，四卫负责接管城池、安民抚众、肃清奸细。”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严厉：“这一战，我们的目标不是打败赫连勃勃，而是要将他彻底打趴，将胡夏从姚秦手里夺走的岭北三分之一的疆土全部收割回来，将贺兰山、黄河一带的广袤土地尽数收入大华版图。”
厅中一片寂静，只有炭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诸将的目光都集中在李明身上，有人眼中闪着兴奋的光，有人脸上带着凝重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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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博望沉吟片刻，问道：“摄政王，您的计划很周密，但臣有一个问题——如果赫连勃勃不来偷袭呢？”
李明微微一笑：“他会来的。赫连勃勃是狼，狼的天性是贪婪。只要诱饵够香，他一定会来。他派了三批细作来偷，偷不到；想收买工匠，收买不到。现在，我们把东西放在他眼皮底下，他能忍住不来抢吗？”
“退一步说，就算他不来，我们也不亏。军械城建在边境上，本身就是一道屏障，可以牵制夏军至少两万兵力。而且，只要军械城在一天，赫连勃勃的心里就一天不得安宁——他会一直惦记着里面的图纸和配方，会一直想着来偷、来抢。这种心理压力，比打一仗还要折磨人。”
段晖抱拳道：“摄政王妙算，末将心服口服。只是——末将还有一个疑问。”
“说。”
“这一战如果真的打起来，大华和胡夏的关系就彻底破裂了。赫连勃勃虽然可恨，但他是我们和姚秦之间的缓冲。若灭了他，大华就要直接面对姚秦、北方魏朝、南方大晋三方势力的合围。大华兵精粮足，固然不怕，但四面作战，会影响西域和河西的开发建设，影响我大华经营西域为华夏中心的千年大计。这个后果，摄政王考虑过吗？”
李明看了段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是个会动脑子的人。
“段将军问得好。”他重新坐回主位，目光变得深邃起来，“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个问题——大华对胡夏的终极战略。”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段将军说得对，大华虽然不惧任何敌人，但我们不能把精力浪费在无休止的战争中。我们的目标不是争霸中原，而是经营西域，将西域建设成华夏的另一个中心。这才是千年大计、万年基业。”
他在舆图上指了指：“大家看，姚秦虽然被赫连勃勃打残了，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姚兴手里还有至少五万军队，加上关中的地利，不是那么容易吞掉的。北魏就更不用说了，拓跋珪虽说喜欢嗑药，但他们父子雄才大略，手下猛将如云、精兵如雨，是大华未来最危险的对手。大晋虽然离得远，但刘裕是当世第一名将，他若北伐成功，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大华。”
“如果我们灭了胡夏，就要直接面对这三方势力。以大华的军力，不是打不过，但打了之后呢？西域的开发还要不要搞？河西的建设还要不要继续？伊犁河的水利还要不要修？车师道的维护还要不要做？”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大华的核心利益，目前不在关中，不在中原，而在西域。只要守住了西域和河西走廊，大华就有源源不断的财富、兵力、资源。但只要卷入了中原的战事，西域的开发就要放缓，甚至停滞。这是我们承受不起的代价。”
“所以，”他转过身，目光坚定，“大华的最优解，不是灭掉胡夏，而是——存夏制衡。”
“存夏制衡？”诸将面面相觑。
“对。”李明点头，“留下胡夏，让它继续存在，让它向北向南向东扩张，但不能让他过于壮大，他壮大一部分我们就收割他一部分。用胡夏牵制秦、魏、晋三方势力，让诸国相互制衡、相互消耗。大华坐山观虎斗，积蓄国力，专注于西域和河西的经营。等我们把西域建设成真正的华夏中心，等我们的国力强到可以碾压一切对手的时候，再谈逐鹿天下也不迟。”
他走回舆图前，手指在西域和河西走廊画了一个大圈：“这就是大华的千年大计。不是争一时之长短，而是谋万世之太平。不是靠武力征服一切，而是用文明吸引四方。西域三十六国为什么愿意归附大华？不是因为大华的刀比他们的快，而是因为大华的路比他们的好走，大华的学堂比他们的多，大华的粮食比他们的充足。这才是大华最强大的武器。”
“但是，”他话锋一转，“要实现这个千年大计，就必须有一个稳定的外部环境。胡夏就是这个环境的关键——它替我们挡住了来自关中和中原的压力。所以，我们不能灭胡夏，但必须打服胡夏。让赫连勃勃知道，他有十条命，也不够在大华面前折腾的。”
李明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意：“所以，战后我会跟他和谈。他想要大华的连发弩、横刀、盔甲，可以，拿钱来买。他想要大华的工匠、技术，也可以，拿地盘来换。只要他老老实实当大华的马前卒、当大华的缓冲盾牌，我可以给他足够的甜头。”
“但如果他不老实呢？”马长玉问道。
“那就再打。”李明淡淡道，“打到他老实为止。”
厅中诸将纷纷点头，脸上露出服气的表情。
王买德感慨道：“摄政王深谋远虑，臣等望尘莫及。存夏制衡四字，顶得上十万大军。”
李明摆摆手：“你们也不要有压力。大华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打仗，而是时间。时间是我们的朋友。只要再给大华五年十载，等到驰道全部成网、水利全部完工、屯田全部丰收、军工全部量产、学堂遍布西域、人才贮备到位，到时候别说赫连勃勃，就是天下皆敌，大华也不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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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诸将齐声应道。
大华二年正月十八夜，金城，行辕会议结束后，李明独自回到书房，坐在案几前，对着一张空白信笺沉思。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他提笔，在信笺上写下几行字——
“蒲苇叶亲启：赫连勃勃三批细作虽已尽数抓获，但此人必不死心。着鸿雁卫加强对陇右边境的监控，尤其是祖厉方向。另，可故意放出消息，让赫连勃勃知道军械城的存在——城中有连发弩图纸、火药配方、千里镜制法，守军三千，防守松懈。引诱其来犯，引蛇出洞。”
写完后，他将信笺折好，封入竹筒，系在鹰隼腿上，推开窗户放飞。
夜空中，海东青振翅高飞，转眼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大华二年正月二十八日，金城以东，军械城工地
接下来的几天，军械城的建设进入了最后冲刺阶段。这座城选址在祖厉县以东二十里的一处高地上，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四面都是开阔的丘陵地带，站在城墙上可以看到十几里外的动静。两条大道通向城外，一条向西通往金城，一条向东通往祖厉。
城墙高一丈五尺，厚一丈，用夯土夯实内芯，石块水泥混合搅拌包裹外墙。城墙外挖了两重壕沟，壕沟里埋了尖木桩。城内建了三座大型库房，分别标注为“甲字号——火器坊”“乙字号——弩机坊”“丙字号——千里镜坊”。
三百名真正的大工匠在城内昼夜劳作，工棚里炉火通红，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打磨声从早到晚不绝于耳。城里的烟囱冒着黑烟，隔着十几里都能看到。假工匠们穿着工匠的衣服，在城里进进出出，营造出一派繁忙的景象。
守军三千人，由一名经验丰富的神策卫副指挥谌武率领，日常巡逻、站岗、操练，一切按正常军规执行。但城外五里处的山谷里，秘密驻扎着李蔚统帅的一千神机卫精锐和五十门线膛后装轻型炮，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李明站在城墙上，举着千里镜，仔细观察着周围的地形。
“东北方向的那片丘陵，”他指着远处，“是骑兵冲锋的最佳路线。赫连勃勃若来偷袭，一定会从这个方向主攻。在那里设三道拒马，沟里埋上铁蒺藜，两侧的高地上部署火枪手。”
李诚在一旁记录，一一点头。
“还有，”李明转身看向西南方向，“那条通往金城的大道，是援军的必经之路。在大道两旁的丘陵后面埋伏五百骑兵，等夏军进入伏击圈后，从后面包抄，截断他们的退路。”
“都记住了。”李诚合上记录本。
李明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精心设计的陷阱，喃喃道：“赫连勃勃，来吧。等你很久了。”
大华三年正月二十九，金城郡皋兰大城，行辕
此后数日，边境平静得异常。夏军的斥候仍然在祖厉以东活动，但始终没有越过边境线。赫连勃勃的骑兵主力仍然驻扎在木城、贰城一带，没有任何南下的迹象。
但这种平静，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李明每天坐在行辕里，翻看鸿雁卫送来的情报。蒲苇叶的效率很高，每天都有鹰隼从东方飞回，带来最新的消息——
“正月二十二，夏军细作出现在祖厉县城，在军械城外围观察了整整一天。”
“正月二十三，又有三名细作混入军械城附近的村落，打探城内情况。”
“正月二十四，一名细作试图接近军械城的运粮车队，被我军巡逻队发现，逃入山中。”
李明将一份份情报摆在案几上，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赫连勃勃这是在踩点啊。”他对王买德说，“他在确定军械城的位置、守军的数量、巡逻的规律、援军的方向。”
王买德点头：“摄政王料事如神。看来赫连勃勃已经上钩了。”
“还差最后一步。”李明站起身，走到舆图前，“让军械城里的假工匠‘不小心’泄露一点消息——比如，‘丙字号库房里存着刚刚制作好的千里镜样品，足足五十架，每一架都能看到十里外的敌情’；再比如，‘甲字号库房里有一百斤新配好的火药，比老配方的威力大了一倍’。”
王买德会意一笑：“臣立刻去安排。”
“还有，”李明补充道，“让守军的巡逻放松一些，尤其是在夜里。给赫连勃勃制造一种错觉——这座城的防守很松懈，有机可乘。”
大华二年三月初二，皋兰大城，行辕
入夜后，李明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是巨大的舆图。
他的手指从金城向东移动，经过军械城、祖厉、高平、安定、贰城，一直延伸到长安。然后又折返向西，经过河西走廊、天山南北、伊犁河谷，一直到伊丽新都。
这条路线，他画了无数次，推演了无数次。
“存夏制衡，”他喃喃道，“不是不想灭他，而是灭了他的代价太大。不是不想打他，而是打他的目的不是消灭，而是降服。”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的金城。这座城，是大华在陇右的东大门。守住这座城，就守住了河西走廊；守住河西走廊，就守住了西域；守住了西域，大华的千年大计就有了根基。
“西域，”他轻声自语，“一定要成为华夏的另一个中心。不是之一，是唯一。”
窗外，寒星点点，祁连山的雪线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大华三年二月初一，金城以东，烽燧清晨，浓雾弥漫。
李明站在边境线上最高的那座烽燧上，举着千里镜，向东了望。千里镜中，东方的丘陵和沟壑模糊在晨雾里，像一幅水墨画。他的目光穿过浓雾，仿佛看到了二百里外的安定城，看到了坐在城中大帐里的赫连勃勃。
那个黝黑消瘦的匈奴汉子，此刻在想什么？在想军械城里的图纸？在想火药的配方？在想如何一举击溃大华，称霸西北？
“来吧，赫连勃勃。”李明放下千里镜，嘴角微微上扬，“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大胃口。”
他转身走下烽燧，战马已经备好。
“回金城。”他翻身上马，对身边的将士们说，“各军进入战备状态，等候我的命令。”
“是！”
马蹄声响起，李明的身影消失在浓雾中。在他身后，那座精心设计的军械城静静矗立在晨雾里，像一个巨大的陷阱，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而在更远的东方，安定城的大帐中，赫连勃勃正在召集将领，谋划着一场惊天动地的偷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