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晋义熙三年十一月，即西凉建初三年十一月十六日，寒风如刀，掠过陇西大地。
清晨，天色灰蒙蒙的，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叱洛侯和党智隆各率五百骑兵，分兵突袭令居和允街。
令居（今甘肃永登西北）是一座小城，坐落在逆水（今庄浪河）东岸的一处高地上。城墙只有一丈五尺高，夯土筑成，历经风雨，墙体多处剥落。城头上挂着的南凉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破旧的幡布。守将秃发匹骨率兵三百驻守，平日里不过是维持地方秩序，哪里料到会有敌军来袭？
叱洛孤率五百骑兵自广武城出发，沿逆水河谷北上。五百匹战马在冻硬的河谷中奔驰，马蹄声如雷鸣，震得河面上的冰层嗡嗡作响。骑兵们身披铁甲或皮甲，腰悬弯刀，弓袋斜挎在马鞍旁，黢黑的面庞在晨光中显得狰狞可怖。他们从广武城外的夏军大营出发时，天还没亮，一路疾驰，不到两个时辰便抵达令居城下。
辰时三刻，令居城的守军才刚刚换岗。城头上的哨兵缩在女墙后面烤火取暖，哈欠连天，浑然不知死神已经降临。城门洞开，几个百姓赶着牛车缓缓进出，一切如常。
叱洛孤勒马停在城外的一处高坡上，眯着眼睛观察了片刻。四十出头的他身形粗壮，满脸横肉，一双眼睛小而锐利，像两把刀子。他追随赫连勃勃多年，从姚秦叛出时便是心腹，作战勇猛，心狠手辣，在军中素有“屠夫”之称。此刻他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缓缓拔出腰间的弯刀。
“杀！”
叱洛孤大喝一声，纵马冲向城门。五百骑兵如一道黑色的洪流，从高坡上倾泻而下，马蹄踏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冬日的旷野上，黑色铁骑排成楔形阵，迎着刺骨的北风呼啸而去。马鬃在风中飘扬，弯刀在晨光中闪烁，杀气冲天。
令居城的守军这才反应过来。城头上的哨兵惊恐地敲响警钟，钟声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刺耳。但一切都已经太晚了——夏军骑兵的速度太快，从发起冲锋到冲到城下，只用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城门还没来得及关闭，叱洛孤已经一马当先冲了进去。
“夏贼！休要猖狂！”
秃发匹骨从城头上的营房中冲出来，衣衫不整，一边跑一边系甲胄的带子。他身高七尺有余，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子，在南凉军中也算得上一员猛将。但此刻他面对的，是五百如狼似虎的夏军精锐。
秃发匹骨翻身上马，率领身边仅有的数十名亲兵冲向城门。两军在城门前迎头相撞，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秃发匹骨挥舞长矛，连挑两名夏军骑兵，身上溅满了鲜血。但他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城门前狭窄的空间里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汇成小溪，在冰冷的石板路上冒着热气。
叱洛孤一眼就盯上了秃发匹骨。
“来得好！”
叱洛孤纵马直冲过去，弯刀如一道闪电劈向秃发匹骨的脖颈。秃发匹骨举矛格挡，刀矛相撞，火星四溅。叱洛孤的力量极大，一刀震得秃发匹骨虎口发麻，长矛险些脱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叱洛孤的第二刀已经劈到——这一刀快如疾风，从秃发匹骨的肩胛斜劈而下，直入胸膛。
“啊！”
秃发匹骨惨叫一声，从马上跌落，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的黄土。他在血泊中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秃发匹骨一死，令居城的守军顿时溃散。有的丢下武器转身就跑，有的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还有的呆立当场，不知所措。夏军骑兵在城中横冲直撞，见人就砍，见房就烧，浓烟滚滚，哭喊声震天。
令居县令是个四十多岁的文官，身材瘦削，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他听说夏军攻破城池，吓得浑身发抖，躲在县衙的床底下。夏军士兵冲进县衙，将他从床底下拖出来。他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痛哭流涕地求饶：“将军饶命！将军饶命！下官愿降！愿降！”
为首的夏军什长冷笑一声：“降？我们大王说了，一个没骨头的凉官，一个不留。”说完一刀砍下，县令的人头滚落在地，脸上还凝固着惊恐的表情。
县丞、县尉、主簿，从吏到役，令居城中的所有官吏，无论降与不降，全部被夏军斩首。没有一个文官敢于反抗——不是不想，而是不敢。赫连勃勃的凶名传遍陇西，谁都知道落在他的手里，死反而是最痛快的结局。但即便如此，他们还是逃不过一死。
令居城中守军三百人，战死二百余人，被俘八十余人。这八十名俘虏后来被押回夏军大营，赫连勃勃下令在城外挖了一个大坑，将他们全部推入坑中，活活埋掉。惨叫声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渐渐平息。
令居陷落时，正值午时。城中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味，令人作呕。
叱洛孤骑在马上，看着手下士兵将令居县令的人头挂在城门上，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他正要下令休整，忽然抬头向东南方向望去。暮色苍茫中，远处隐约可见一座灰黑色的城堡轮廓，矗立在逆水河畔，背靠着一座并不算高但地势险要的山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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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是什么地方？”叱洛孤指着东南方问道。
副将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想了想，答道：“回将军，那边是梁乙坞堡。末将之前听斥候提过，说是本地一个叫梁乙的豪强建的坞堡，听说规模不小。”
“梁乙坞堡？”叱洛侯眉头一皱，“令居县城都被我们拿下了，一个小小的坞堡，能翻起什么浪来？传令下去，分兵三百，随本将去看看。若是不识相，顺手灭了便是。”
“将军，天色已晚，不如明日再——”
“怕什么？”叱洛侯不耐烦地打断他，“一个坞堡而已，能有几个守军？天黑之前拿下，今晚就在堡里过夜。”
叱洛孤带着三百骑兵，沿着逆水河向东南方向疾驰而去。逆水河在冬日的暮色中泛着灰白色的光，河面已经封冻，冰层厚实，两岸的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骑兵们在河边的冻土上奔驰，马蹄踏碎了地面的冰碴子，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大约走了七八里路，梁乙坞堡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叱洛侯勒住马，瞳孔骤然收缩。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坞堡。
眼前的城堡呈六角形，周长至少有两千步，城墙用青灰色的石块砌筑，高达三丈有余，在暮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城墙上设有女墙和箭垛，每隔五十步便有一座角楼，角楼上隐约可见巡逻士兵的身影。城墙上方的旗杆上，一面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着几个大字——叱洛孤眯着眼睛辨认了半天，脸色骤变。
“西凉西域都护军旗？”
他认出了那面旗帜——那是李明西域都护府的军旗。换句话说，这座坞堡不是南凉豪强的私产，而是李明的据点。
叱洛侯倒吸一口凉气，再往上看，青龙山的山腰上，隐约还能看到两座小型的棱堡，呈五角形，周长约三百步，与梁乙坞堡互为犄角，三座城堡呈品字形布局，无论攻打哪一座，都会遭到另外两座的火力夹击。
“撤！”叱洛侯当机立断，调转马头，“全军撤回令居！”
副将不明所以：“将军，不过是一座坞堡——”
“你眼瞎了？”叱洛侯低声呵斥，“那是西域都护的军旗！李明的人！你没看见那城墙？三丈高的石头城，六角形布局，每面城墙都能互相支援。山腰上还有两座棱堡，居高临下，箭矢能覆盖整个坞堡外围。这种防御体系，别说我们三百人，就算三千人也啃不下来！”
副将这才注意到山腰上的两座棱堡，脸色也变了。
“李明的势力，什么时候伸到南凉腹地来了？”
“这就是那个年轻人的可怕之处。”叱洛孤面色阴沉，“我们都被他骗了。他在金城筑防只是明修栈道，暗地里早就在南凉境内布下了棋子。撤，立刻禀报陛下。”
十一月十六日夜，叱洛孤赶回广武城外的夏军大营，将梁乙坞堡的情况一五一十地禀报了赫连勃勃。
赫连勃勃正在帐中与叱干阿利商议撤军事宜，听完叱洛侯的报告，眉头紧锁。
“六角形石头城？三丈高？比令居县城还高？山腰上还有棱堡？”赫连勃勃站起身来，在帐中踱了几步，“你是说，那是李明的地盘？”
“末将亲眼所见，城头上升的是西域都护的军旗。”叱洛孤拱手道，“末将本想试探一下虚实，但观察了许久，发现那坞堡的防御体系极为严密。六角形的城墙，每面城墙都能得到相邻两面的火力支援，攻一面等于攻三面。山腰上的两座棱堡居高临下，弓弩可以覆盖整个坞堡外围。三座城堡互为犄角，无论攻哪一座，都会遭到另外两座的夹击。末将以为，强攻的话，至少需要上万兵力，且伤亡必定惨重。”
赫连勃勃沉默片刻，站起身来：“备马，本王亲自去看看。”
“陛下，夜间路难行，不如明日——”
“不必多言，备马。”
赫连勃勃带着叱干阿利、叱洛侯和数十名亲卫，连夜策马赶往梁乙坞堡。
冬夜的陇西寒冷彻骨，天空中挂着一弯冷月，月光洒在冰封的逆水河上，泛着惨白的光。一行人沿着河岸疾驰，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急促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丑时三刻，赫连勃勃勒马停在梁乙坞堡东南方的一处高坡上，借着月光仔细观察。
即便在夜色中，梁乙坞堡的轮廓也显得格外雄伟。六角形的城墙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角楼上的十数盏大琉璃马灯像一只只警惕的眼睛。青龙山的山腰上，两座棱堡的轮廓若隐若现，与主堡遥相呼应。
赫连勃勃驱马向前走了几十步，更加仔细地观察。他注意到城墙上的女墙后面有人影在移动，巡逻的士兵手持火把，沿着城墙来回走动，步伐整齐，显然训练有素。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架床弩，弩臂在月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好一个李明。”赫连勃勃喃喃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本王只当他在金城筑防，固守一隅，没想到他早就在南凉腹地布下了暗棋。梁乙坞堡扼守逆水河谷，北可控令居，南可通允街，东可出金城。这座坞堡在这里，等于在南凉的心脏上插了一根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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叱干阿利策马上前，低声道：“陛下，李明此人确实不可小觑。他不过二十左右，经营金城不到一年，便已布下如此局面。此人不除，日后必为大患。”
赫连勃勃点了点头，目光深沉：“此人胸有大志，非寻常人物。不过，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应对秃发傉檀的追兵。梁乙坞堡虽然碍眼，但只要我们不去招惹它，它也不会主动出击。传令下去，全军按原计划撤军，不得靠近梁乙坞堡，也不得与其发生冲突。”
“陛下英明。”叱干阿利拱手道，“我军此次的目标是劫掠广武，如今目标已经达成，没必要在梁乙坞堡上消耗兵力。待日后腾出手来，再收拾李明不迟。”
赫连勃勃最后看了一眼月光下的梁乙坞堡，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李明，你等着。本王收拾完秃发傉檀，下一个就是你。”
他调转马头，带着随从消失在夜色中。
远处的梁乙坞堡城墙上，一个身材魁梧的将领正在巡视。他叫梁乙，是南凉梁襃的堂弟，三十出头，面容刚毅，目光如炬。梁乙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那一队黑影消失在夜色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将军，那是夏军的人？”副将、堂弟梁崧低声问道。
“是赫连勃勃本人。”梁乙面色凝重，“他在观察我们的防御。”
“那他会不会——”
“不会。”梁乙摇了摇头，“赫连勃勃是个聪明人，不会在即将与南凉决战之前，耗费兵力来啃我们这块硬骨头。他此行的目标是劫掠广武，如今目标已经达成，他不会节外生枝。”
他顿了顿，望向远方广武城的方向，那里隐隐有火光冲天。
“不过，这只是开始。赫连勃勃撤军之后，秃发傉檀一定会追击。都护说过：阳武下峡必有一场血战。传令下去，全军进入战备状态，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遵命！”
梁乙坞堡的城墙上，龙骧卫的士兵们握紧了手中的弓弩，目光警惕地注视着远方。堡内的地下河旁山窑洞中，上万头牲畜安静地反刍，粮仓中堆满了秋收的十三万石粮食。四千户避难民众在堡内的石屋中安睡，浑然不知外面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这座怪城，是李明在南凉腹地埋下的一颗种子。它在等待，等待那个破土而出的时机。
十一月十七日清晨，赫连勃勃回到广武城外的大营，立即召集诸将。
“传本王令：全军按原定路线撤军，不得节外生枝。尤其是梁乙坞堡方向，谁也不许去招惹。”
“陛下，梁乙坞堡不过是一座小小的坞堡，末将带三千人去，保证一鼓而下！”若门拱手道。
赫连勃勃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若门将军，你是觉得本王胆小了？”
“末将不敢！”
“梁乙坞堡不是一座普通的坞堡，那是李明的地盘。”赫连勃勃的声音冷厉如刀，“六角形石头城，三丈高墙，山腰两座棱堡，守军至少三千人。你带三千人去，就算能攻下来，要死多少人？我军此行的目标是劫掠广武，不是跟李明拼命。等收拾完秃发傉檀，回头再跟李明算账。”
若门低下头，不敢再说。
赫连勃勃环顾众将，声音沉稳有力：“传令全军，今日午时开拔，按原路返回高平。带不走的粮草辎重，全部烧掉，一件不留。百姓和牲畜，全部带走，一个不留。”
“遵命！”
夏军开始有序撤离。两万骑兵押着二万七千名南凉百姓和数十万头牛羊，浩浩荡荡地向东行进。队伍绵延数十里，在冬日的旷野上形成一条黑色的长龙。百姓们的哭声、牲畜的嘶鸣声、骑兵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在寒风中飘散。
赫连勃勃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广武城。城中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整座城池已经化为一片废墟。
他的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秃发傉檀，本王在阳武下峡等着你。”
允街（今甘肃永登南）也是一座小城，坐落在逆水河西岸，城墙与令居相仿，守将秃发洛支率兵两百驻守。党智隆率五百骑兵突袭允街，与叱洛孤攻令居几乎同时进行。
党智隆是赫连勃勃麾下的将领，三十出头，身形精悍，面容黝黑，一双眼睛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他率五百骑兵自广武城出发，沿逆水河谷南下，一路疾驰，午时前后抵达允街城下。
允街城的守军同样毫无防备。城头上只有稀稀拉拉几个哨兵在巡逻，哈欠连天，浑然不知死神已经降临。党智隆率军直接冲向城门，弯刀高举，杀声震天。允街城的守军还没反应过来，夏军已经冲进了城门。
秃发洛支在城头指挥守军抵抗，他站在城楼上，手持长矛，大声呵斥士兵们坚守岗位。城头上的守军拼命往下扔滚木、礌石，但夏军骑兵的速度太快，大部分滚木礌石都砸在了空地上。秃发洛支张弓搭箭，连射三箭，射中了两名夏军骑兵，但第三箭还没射出，党智隆已经一箭射来——箭矢破空而出，正中秃发洛支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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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
秃发洛支瞪大了眼睛，双手捂住喉咙，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他踉跄了两步，从城头栽落，摔在城下的石板上，脑浆迸裂，当场毙命。
主将一死，允街城的守军顿时溃散。有的丢下武器转身就跑，有的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夏军骑兵在城中横冲直撞，见人就砍，见房就烧。允街县令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在县衙中听到喊杀声，知道大势已去，颤抖着双手穿上官袍，端坐在堂上，等待死亡的降临。夏军士兵冲进县衙，一刀砍下他的头颅，鲜血溅满了公案上的文书。
允街陷落。城中官吏五人，全部被斩首。守军两百人，全部战死，无一生还。
至此，广武郡的支阳、广武、令居、允街四县和廉川堡全部落入夏军之手。
从十一月十三日到十一月十七日，短短四天时间，赫连勃勃的两万骑兵横扫广武郡，攻陷四县一堡，斩杀南凉守军四千余人——支阳五百、廉川堡三百、广武城一千二百、令居三百、允街二百，加上各处溃散被杀的散兵，合计约两千五百人。俘虏并坑杀约一千五百人，总计歼灭南凉军队约四千人。广武郡原有守军五千，除少数逃散外，几乎全军覆没。
被斩杀和坑杀的南凉将领共有七人：秃发俱延、秃发乙斗、秃发匹骨、秃发洛支、田瑶、侯金孙，以及另一名未留下名字的校尉。被斩杀的文官多达四十余人——从郡太守到县令、县丞、县尉、主簿、功曹，乃至乡官亭长，凡是被夏军抓住的，无一人幸免。
没有一个文官敢于主动投降——不是因为他们忠贞不二，而是因为赫连勃勃的凶名太盛，谁都知道投降也是死，不如拼死一搏。但即便他们拼死抵抗，最终还是难逃一死。
十一月十七日午时，夏军主力从广武城撤离。
赫连勃勃骑在乌骓骏马上，回头望了一眼已成废墟的广武城，面无表情地对左右道：“传令下去，全军按原路返回高平。让斥候密切注意姑臧的动向，一旦秃发傉檀出兵，立即来报！”
与此同时，南凉都城姑臧。
姑臧城（今甘肃武威）坐落在祁连山北麓的谷水河畔（今武威境内石羊河），是河西走廊最大的城市，也是南凉的政治、军事和经济中心。十一月十五日黄昏，一骑快马从东门疾驰而入，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急促回响，打破了城中的宁静。
“急报！广武郡遭夏军突袭！”
信使的声音嘶哑而颤抖，他浑身是血，铠甲上插着两支箭，马匹也伤痕累累，显然是拼死突围出来的。广武城陷落时，他趁乱从东门逃出，一路狂奔，两天两夜没有合眼，才赶到姑臧。
姑臧宫城的议事殿中，南凉王秃发傉檀正与群臣商议国事。
秃发傉檀身形高大，面容英武，头戴王冠，身着绛色王袍，腰束玉带。他年少便以机警明略着称，曾率南凉在河西立足，绝非庸碌之主。然而自迁都姑臧、改称河西王以来，局势日渐窘迫——不久前均石一战惨败于北凉沮渠蒙逊，南凉元气大伤，正处休养生息、收拾残局之际，国力疲弊，兵甲不足，实在无力同时加固东西两线防务。在他眼中，北凉占据凉州腹地，步步紧逼，乃是心腹大患；至于东方朔方一带的赫连勃勃，新立未久，部众尚弱，远非劲敌。
广武郡为南凉东部门户，按理应以重兵镇守，他却仅拨五千兵力驻守，且多为未经硬仗的二线部伍。并非他骄奢懈怠，而是实在无力分兵，更万万未曾料到，赫连勃勃竟敢轻骑悬军、长途奔袭。他本人坐镇姑臧，统率主力，并非耽于宴乐，而是一面整军备战，一面提防北凉再度来攻，全然未将东方的隐患放在心上。
“大王！广武郡急报！”信使跪在殿前，浑身发抖，声音嘶哑。
秃发傉檀接过军报，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什么？！”他一掌拍在案几上，案几上的茶盏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夏贼赫连勃勃率两万骑兵突袭广武，支阳、广武、令居、允街、廉川堡全部陷落？秃发文真、秃发俱延、秃发乙斗等八名将领战死？百姓被掠二万七千口，牛羊被掠数十万头？”
群臣哗然，议论纷纷。
“大王，臣以为应当立即发兵追击夏贼！”车骑将军、独臂秃发樊尼（均石大战被斩落一臂）上前一步道，“夏贼深入我境，抢掠百姓牲畜，若不予以迎头痛击，我南凉国威何在？况且广武郡是姑臧的东大门，若是门户洞开，日后夏贼岂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秃发延青是秃发傉檀的族弟，三十余岁，身形精悍，面容坚毅，作战勇猛，深得士卒爱戴，是南凉军中少有的猛将。
“大王，臣附议。”征西将军秃发奚于也站出来，“夏贼虽然来势汹汹，但他们抢掠了大量人口和牲畜，行动迟缓。我军如果轻骑追击，定能追上。到时候内外夹击，必能全歼夏贼，夺回百姓和牲畜。末将愿为先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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秃发傉檀点了点头，正要说话，旁边闪出一人。
“大王且慢！”
说话的是征东将军焦朗。此人五十来岁，面容清癯，长须飘飘，精通兵法，善于谋划，是南凉军中资历最深的宿将，历经三朝，见多识广。他上前一步，拱手道：“大王，赫连勃勃此人，天姿雄骜，御军齐肃，不可轻视。夏军虽以劫掠为主，但两万骑兵皆是精锐，不可小觑。我军若贸然追击，万一中了埋伏，后果不堪设想。广武郡已经丢了，百姓牲畜也已经被抢走，就算追上去，也未必能夺回来。不如忍一时之气，整顿边防，来日再战。”
秃发傉檀皱了皱眉：“焦将军以为当如何？”
焦朗走到舆图前，指着黄河沿岸的一处地点：“臣以为，我军不如从温围北渡，直趋万斛堆，阻水结营，扼其咽喉。夏贼若东归，必走此路。我军以逸待劳，据险而守，夏贼必不能过。等到他们粮草耗尽，自然会溃散。此乃百战百胜之术也。”
秃发傉檀沉吟片刻，正要说话，旁边一人冷笑出声。
“焦将军未免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
说话的是征北将军贺连。此人三十出头，身形彪悍，满脸横肉，一双眼睛像铜铃一样大，说话声音洪亮如钟。他是秃发傉檀的宠将，仗着几分战功，一向目中无人，在军中横行霸道，连焦朗这样的老将也不放在眼里。
贺连大步走到殿中央，拱手道：“大王，赫连勃勃不过是一个丧家之犬，靠着背叛旧主才混到今天。他所率的夏军，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有什么可怕的？如今他们劫掠了牛羊人口，人怀贪竞，军心涣散，正是我军追击的大好时机。我军若避而不战，示敌以弱，反而会让夏贼更加嚣张。臣以为，应当立即发兵追击，必能一举击溃夏贼！大王若是信不过末将，末将愿立军令状，若不能生擒赫连勃勃，提头来见！”
焦朗急了：“贺将军，阳武下峡地势险要，若夏贼在那里设伏——”
“够了！”秃发傉檀一拍案几，打断了两人的争论。
他站起身来，目光扫过群臣，声音冷厉：“广武郡是我南凉的东大门，如今被夏贼攻破，八名将领战死，四十余名官吏被杀，百姓被掠，牲畜被抢，本王若忍气吞声，天下人如何看待本王？赫连勃勃一个匈奴小儿，也敢欺到本王头上，本王若不给他点颜色看看，日后还有谁会怕我南凉？”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凌厉：“本王追击已决，敢谏者斩！”
焦朗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话，只能长叹一声，退到一旁。
秃发傉檀当机立断，下令全军出动：“秃发奚于、秃发延青听令！你们各率本部骑兵，随本王追击夏贼！其余各军，留守姑臧，不得有误！”
“遵命！”二将轰然应诺。
秃发傉檀又转向焦朗：“焦将军，你留守姑臧，替本王看好家。”
焦朗苦笑着拱了拱手：“臣遵命。”
十一月十七日，秃发傉檀亲率两万骑兵，从姑臧出发，向东追击。秃发奚于和秃发延青为副将，军中有秃发吐雷、纥勃、洛肱、史暠、杨邈、韦宗等十余员中高级将领和谋臣随行。
这支队伍，集结了南凉在姑臧的全部机动兵力。
秃发傉檀骑着一匹高大的白马，身披金甲，腰佩长剑，威风凛凛地走在队伍最前面。冬日的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但他浑然不觉。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追上赫连勃勃，夺回被掠的百姓和牲畜，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匈奴小儿知道南凉不是好惹的。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刻赫连勃勃正在阳武下峡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到来。
那个峡谷，将是南凉大军的葬身之地。
十一月二十一日，赫连勃勃的主力抵达阳武下峡附近。
阳武下峡位于黄河沿岸西域都护下辖金城郡鹯阴县境内（今甘肃靖远境内），两岸山势陡峭，中间夹着一条狭窄的谷地。谷地最窄处只有十来步宽，只能容一车一马通行。峡谷两侧的山坡上长满了枯草和灌木，冬日里一片枯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鬼哭狼嚎。
赫连勃勃勒马停在峡口，仔细观察着地形。他策马在峡谷中走了一个来回，不时下马查看两侧的山坡和谷底的道路。越看越满意，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浓。
“好地方。”他点了点头，“传令下去，全军在峡中凿凌埋车，填塞道路，准备迎战南凉追兵。”
“遵命！”
夏军将士们开始在峡谷中忙碌起来。他们从车上卸下辎重，将车辆横七竖八地堆放在峡谷最窄处，又在车辆之间堆满了石块和木料。赫连勃勃还让人在峡谷的入口处凿开河面的冰层，让河水漫上道路，结成一层厚厚的冰。这样一来，南凉军一旦进入峡谷，不仅道路阻塞，而且脚下打滑，根本施展不开。
叱干阿利站在赫连勃勃身侧，看着士兵们忙碌，道：“陛下，阳武下峡的埋伏已经布置妥当。南凉军若进入峡中，我军从两侧山坡上放箭，南凉军无处可躲，必死无疑。就算他们侥幸冲出峡谷，前方道路被车辆石块堵塞，冰面打滑，骑兵无法加速，只能束手待毙。”
赫连勃勃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传令下去，全军隐蔽待命。秃发傉檀那老匹夫，很快就要来了。本王要让他知道，得罪本王的下场是什么。”
他望向东方，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冬日的寒风呼啸着掠过峡谷，卷起枯草和沙砾。天边的云层低垂，像一块铅灰色的幕布，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一场血腥的屠杀，即将在这片荒凉的峡谷中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