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盈盈在洛阳城南那条巷子里住下来之后，把日子过得很静。她每天早晨从那张床上起来，把窗子推开一道缝，让外面的风灌进来，然后把那间小屋里里外外扫一遍。院子墙角那排矮竹在这些天里长高了一截，有几根新竹从土里冒出来，竹节还带着一层细密的白霜。她每天给那些竹子浇一次水，浇完了之后在那把旧琴前面坐下来，把琴弦从头到尾调一遍，调完了之后弹半首曲子，弹到一半就把手按在弦上停住了。她在那些天里没有弹完过一整首曲子。她把曲子搁在琴弦上，像是搁着一件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取出来的东西。
她在那间院子里住到第七天的时候把窗台上那只粗瓷碟子洗了一遍，把碟子里那半块已经干得发硬的桂花糕倒掉了。那只碟子是她从杭州带过来的，碟沿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那道裂纹从碟沿一直延伸到碟底，但没有把碟子裂开。她把那只碟子搁回窗台上的时候手在碟沿上停了一拍，然后把窗台上那盆矮竹转了一个方向，让那片朝南的叶子重新朝着太阳。她在那道转盆的动作中把窗外那条巷子看了一眼，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在傍晚的风里晃着，树影在巷子地面上铺开了一片不太规则的暗色。她把窗子合上了一半，转身坐回了窗边那把椅子上。
向问天在那些天里来过两次。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进去之后在桌边那张凳子上坐下来，把手里那只水囊搁在桌面上，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更急了一些：“大小姐，教主那边的事快有眉目了。那几个旧部已经联络上了，分坛那边也摸清了几个能用的点。再过一阵子就可以动手。”他把那只水囊的塞子拔开喝了两口，搁回去的时候水囊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教主的意思，是让你也回黑木崖上去。你在那边待着，他心里有底。”
任盈盈在那段话之后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没有立刻接话。她把手里那只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搁回去的时候碗底在桌面上搁歪了一角，她也没有去扶正。她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更轻了一线：“向叔叔。我爹他……还是跟从前一样吗。”
向问天在那句话之后停了一拍。他把那只水囊在手里转了一个方向，搁回桌上，在桌边坐了一会儿。他开口的时候语句比方才更慢了一些，那些句子之间的停顿比平时更长：“大小姐，教主这些年在那间石室里待得太久了。他出来之后有些东西跟从前不太一样了。”他把手里那只水囊的塞子拔开又塞回去，塞回去之后又拔开，反复了两回，“他对那些投了东方不败的旧部，下手比从前狠了一些。他说那些人当年跟他打过天下，现在把旧主忘了。他要把那些人一个一个找出来。上个月我们在黑木崖后山那间旧哨所里碰了一次头，教主把一份名单摊在桌上，那名单上的人有些我认识，有些当年还跟我们一起喝过酒。教主把那份名单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完了之后把那些名字用红笔圈了出来，圈完了之后把那支红笔搁在桌上，说这些人得一个一个地清。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嘴角那道弧度跟从前不太一样了，那道弧度更薄，也更硬。”
任盈盈在那段话之后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没有动。她把向问天那句“下手比从前狠了一些”在心里过了一遍，又把从前那些她在黑木崖上听过的关于任我行的事在脑中过了一遍。她想起她小时候她爹抱着她在崖上走，遇到那些分坛的坛主时会停下来跟人打招呼，那些坛主里有些人在她爹面前会笑得比平时更松一些，他们会把手里那只酒碗朝她爹的方向举起来，她爹会把那碗酒接过来喝一口再递回去。她想起她爹当年跟她说的一句话——当教主不是让别人怕你，是让别人愿意跟着你走。她想起她爹当年在黑木崖上那间大殿里跟那些坛主议事时的样子，那张脸上的弧度有松有紧，那些话里的火气有收有放。她在那些画面中把向问天方才那句话重新过了一遍，过完了之后她觉着那两样东西之间隔了一段很长的路，那段路她不知道她爹是什么时候走完的。她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搁回去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搁歪了一角，她也没有去扶正。她在那个位置上坐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语气比方才更轻了一些：“向叔叔。你跟我说实话，我爹他现在是想着教众的活路，还是想着他自己的那口气。”
向问天在那句话之后坐在桌边没有立刻接话。他把那只水囊在桌面上搁正了，两只手搁在膝上，低着头看了一会儿桌面上的木纹。他在那道注视中开口了，语句比方才更慢也更短了一些：“大小姐，教主在那间石室里待了十几年。那十几年里他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口气。那口气他撑了十几年，出来之后那口气还在。至于教众的活路，他现在大概还没有顾得上想那些。”
任盈盈在那句话之后把手里那只茶碗搁回了桌上。她把两只手搁在膝上，朝窗子外面那条巷子看了一会儿。她在那个位置上看完了之后开口了，语气比方才更平了一些：“我知道了。向叔叔，你回去跟我爹说，我在这边住一阵子。他有他该忙的事，我这边也有我该想的事。”向问天在那句话之后在桌边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那只水囊挂回腰间，朝门口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了一拍，回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在那一眼中没有再劝，只是把门从外面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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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问天第二次来的时候比第一次隔了更久。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进去之后没有在桌边坐下来，只是站在门口把外面那阵风在屋里放了一小会儿。他在那道风里开口了，语气比第一次更急了一些，那些句子之间的停顿更短了：“大小姐，教主那边已经动起来了。那几个旧部已经归了位，分坛那边也接上了头。再过一阵子黑木崖上那些分坛坛主的调动就能摸清，到时候我们就能动手。”他说完那段话之后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在那张脸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语句比方才更慢了一些，“教主让我问问你。你要是想回去，我这趟带你走。你要是不想回去，我这边也不勉强你。”
任盈盈在那句话之后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没有立刻接话。她把手里那半块已经擦干净了的砚台搁回桌上，把两只手在衣摆上蹭了一下，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更淡了一些：“向叔叔，你回去跟我爹说，我在这边再住一阵子。他要动手的时候不用等我。我这边的事办完了我自己回去。”
向问天在那句话之后站在门口没有动。他把那扇门在手里推了半寸又合上，合上了又推了半寸，反复了两回，最后把门推开了半尺，侧身跨了出去。他在门外那条巷子里站了一拍，把门从外面合上了。任盈盈在那扇门合上之后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把那只空碗搁回窗台上，朝窗外那棵老槐树看了一会儿。她在那个位置上看完了之后把窗子完全推开了，让外面那阵风把桌上的油灯火苗吹得晃了两下。她在火苗晃动的间隙中开口了，声音很轻，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他忙他的。我这边的事还没想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