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个黑衣人开始朝正殿后方的方向移动。他们从那片打斗的区域中脱出来，沿着回廊朝后山的方向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其中的两个人停在了偏殿门口。那间偏殿的门虚掩着，他们推开门走进去，从里面搬出了几捆干草。他们把那些干草堆在了偏殿的屋檐下方，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引燃了。火苗从干草堆的底部开始往上爬，很快就把那面木墙燎着了一片。另一个人在另一间偏殿的窗纸上点了火，那层窗纸在火苗接触到的瞬间卷曲起来，露出了后面木质的窗格。火势在回廊两侧同时蔓延开来，火光映在广场上那些还在交手的人脸上，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成了变形的长条。那些火苗在夜风中晃动得很厉害，有时候朝里卷有时候朝外卷，把整片回廊照得比平时亮了好几倍。那些偏殿里还有几卷经文和几件旧物，被火舌舔到之后发出了一连串细碎的爆响。
山下的令狐冲是在酒铺打烊之后往回走的路上看到那道光火的。他当时正扶着路边的墙根朝客栈的方向走，酒壶里还剩了小半壶，他走两步就举起来喝一口。他在那条巷子拐角的地方停住了，因为他看到华山方向那片天空的颜色跟平时不一样了。那道颜色不是月光也不是云层的反光，它更亮，更低，在靠近山腰的位置上跳动着一层橘红色的边缘。他在那个位置上站了一息，然后把酒壶往地上一丢，朝山道那边跑了过去。
他跑上山的时候那些石阶在他脚下快速朝后方滑去。他跑到半山腰的时候闻到了烟味，那味道从山上的方向灌下来，混着焦木和烧焦的草叶的气味。他在那片烟味中继续往上跑，跑到山门的时候看到了第一具尸体。那是一个年轻的弟子，穿着华山派的道袍，面朝下趴在石阶上，一只手还攥着剑柄。令狐冲在那具尸体旁边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朝山上跑。他跑进广场的时候看到了满地都是倒着的人，有些穿着华山派的道袍，有些穿着黑色的夜行衣。火光从回廊两侧的偏殿方向照过来，把整片广场照得忽明忽暗。
他看到了岳不群被三人围在中间，剑势在那三人的压制中来回切换但始终找不到出口。他看到了宁中则在练功场边缘跟两人缠斗，她的左臂上有一道新添的口子，血顺着她的袖口往下淌。他看到了那些黑衣人正在朝最后几个还在抵抗的弟子围过去。他看到了回廊两侧的火光正在朝正殿的方向蔓延，那些火苗已经从偏殿的屋檐爬到了旁边的配房屋顶。他在那片火光中把腰间那柄剑抽了出来，握柄的方式跟从前没有区别，但当他把剑尖朝前送出的时候，他体内那股原本已经转换成了九阴真气的暖意被他下意识地套进了紫霞神功的运行路线里。那两条路线在他的经脉中撞在了一起，他的胸口在那道撞击之后闷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下来，他把风清扬教给他的那些剑招从那道闷痛中放了出来。
第一个迎上来的黑衣人没有把令狐冲放在眼里。他看到的只是一个提着剑从山下跑上来的年轻人，身上还带着酒气，起手式也看不出任何威胁。他随手递了一剑过去，那一剑朝着令狐冲的胸口正中的位置刺去。令狐冲在那道剑尖抵达之前把身体朝侧面转了半圈，用风清扬教他的那些走空隙的步法从那条剑路的外侧绕了过去。他在绕过那道剑尖之后没有停顿，直接顺着那条空隙的延长线把剑送了出去。那一剑看起来平平无奇，没有花哨的起势，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剑尖的朝向跟普通的一记直刺没有区别。但那一剑落点选在了那个黑衣人右肋下方一个极小的凹陷处，那是那人在这一剑递出之后旧力未收、新力未生的那个瞬间唯一没有防住的位置。剑尖从那道凹陷里进去，在那个黑衣人来得及收回手臂之前，已经透到了他身体另一侧的皮肤下面。那个黑衣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肋下的位置，然后朝后倒了下去。
第二个黑衣人比他反应快了一线。他在令狐冲收剑的那一息里从侧面递了一刀过来，那一刀的刀势很沉，走的是大开大合的路数，想把令狐冲压进旁边那片没有腾挪余地的区域。令狐冲在那道刀势压过来的时候没有硬接，他朝侧面连走了三步，每一步都踩在刀风的外缘那圈空隙里。他在第三步落脚的同时把剑从下方斜着挑了出去，那道斜挑的路径从刀势的底部穿过去，落在了那人持刀那只手的小臂内侧。那人手腕一麻，刀往侧面偏了半尺。令狐冲在那半尺的偏差里把剑收回来，在同一个位置上补了第二剑。那一剑的落点比第一剑更高，在那人肘弯外侧的位置。那人的手臂在那道接触之后完全垂了下来，他朝后退了一步想要换手，但令狐冲的第三剑已经到了他的喉前。那三剑之间的间隔比正常呼吸的一轮还要短，那人甚至没有来得及把脚从原地挪开。
第三个黑衣人没有像前两个那样急着递招。他站在离令狐冲几步远的地方，把手里那柄剑横在身前，目光在令狐冲方才那两轮出剑的路径上来回扫了一遍。他在那道扫视的过程中把令狐冲的步法路线重新估算了一次，然后他开始动了。他没有从正面切入，而是从侧面绕了小半圈，把令狐冲往广场边上那几具倒着的尸体之间引。令狐冲在那道引导中跟着走了两步，但他在第二步落脚之前已经察觉到了那片地形的狭小，他在那只脚落地之前把步子换了一个方向，从侧面绕开了那具尸体，把身形重新拉回到了开阔的位置上。那个黑衣人在他变向的瞬间跟着变了方向，他从侧面递出的那一剑比前两个人的更快也更刁，剑尖朝着令狐冲的肩胛骨缝隙里钻。令狐冲在那道剑尖到达之前把肩膀朝后方沉了半寸，那道偏差让他避开了那道剑尖的正面，但他肩头的衣料被划开了一道长口子。他在避开的同一瞬把剑从下往上提了起来，剑身贴着那个黑衣人的剑身滑过去，在那人的虎口位置停住了。他没有继续发力，而是把那个位置轻轻一带。那个黑衣人的剑在他那一带之后脱了手，在石面上弹了两下。那人朝后退了两步，令狐冲跟着往前踏了一步，把剑尖送进了他胸口正中偏左的位置。那人倒下去的时候目光还落在令狐冲那张脸上，那张脸上的表情跟方才他打量那两轮出剑时没有区别，只是现在那层打量已经失去了它原本要服务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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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场上的局面在那三个黑衣人接连倒下之后出现了一道明显的缺口。那些原本围在岳不群周围的黑衣人中有两个听到了这边的动静，他们同时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其中一个朝丁勉的方向偏了偏头。丁勉在那道偏头之后朝令狐冲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在那道火光中看清了那张脸，也看清了那张脸上跟几个月前在衡山时不太一样的东西。他在那道确认之后把短刃从岳不群的剑势中收回来，朝另外两个黑衣人喊了一声，那一声的内容只有两个字，但那两个字落下来之后，正殿台阶下方那片战场上的整个节奏都变了。那些黑衣人开始从各自的位置上朝后方收拢，他们收拢的方式很整齐，像是一张正在被慢慢收起的网。岳不群在他们收拢的过程中朝前追了两步，把其中一个落在最后面的黑衣人截住了。他在那道拦截中把剑势从正面压下去，那人接了两招之后朝侧面退开了，退开的时候肩头多了一道不浅的口子。岳不群没有继续追，他把剑收回来，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黑衣人朝山道的方向退去。
令狐冲在那道撤退的队形中又截住了一个黑衣人。那人从他身侧掠过的时候他递了一剑，那一剑的落点跟方才第一剑一样，走的是风清扬教他的那些空隙里的路径。那人接住了那一剑，但接得很勉强，他的短刃在那个位置上磕出了火星。他在那道火星中退了半步，然后被身后的人推了一把，重新朝山道的方向退了过去。令狐冲在那道退去的背影中站定了，他把剑垂回身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握剑的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那层颤抖不是来自他的手臂，它是从胸口那道闷痛的位置一路传导下来的。他把那只手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等到那道颤抖慢慢收住了才把剑收回鞘中。
他转过身来的时候看到了岳不群站在正殿台阶下方的位置。岳不群站在那道火光里，脸上的表情在那层明暗交错的光线中看不太清。他没有开口，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令狐冲的方向。令狐冲在那道目光中站了一息，然后朝那个方向走了一步。他在第二步迈出去之前停住了，因为他看到岳不群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了，移到了旁边那些正在从地上爬起来的弟子身上。岳不群朝那些弟子走了过去，没有再回头看令狐冲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