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那边，岳灵珊是在第二天午后心血来潮决定去思过崖的。她已经有几天没去了，自从上次她爹在正殿里拍了案子之后，她跟令狐冲之间就多了一层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她每次想去思过崖看他的时候都会先在心里过一遍她爹可能会有的反应。那天她在厨房里多拿了一包点心，想着大师兄一个人在崖上总吃那些冷馒头不好，就揣着那包点心出了门。她沿着那条熟悉的山道往上走的时候哼着一段她最近常哼的小调，走到洞口那片平地的时候她停住了。洞口那块石头上没有人，洞里也没有灯光从甬道深处透出来。她在那片平地上转了一圈，把手里那包点心搁在石头上，又朝洞里走了几步，在甬道中间的位置喊了两声大师兄。洞里的回声把那两声呼唤返回来，里面没有第二个声音。她在那个位置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山下跑了回去。
宁中则是在正殿侧面的回廊上被岳灵珊截住的。岳灵珊跑过来的时候呼吸还没匀，她把话说完之后宁中则没有多问，只是把手里那卷还没合上的册子搁在旁边的栏杆上，跟着她朝思过崖的方向走了。她们两人的步子都很快，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岳灵珊已经落在后面半步了，宁中则放慢了一点等她跟上来。她们经过那片松林的时候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两边的石阶上交替响着。
岳不群是在她们走后不久察觉到那道动静的。他正在自己的房里打坐，那道打坐的姿势在他坐着的位置上方形成了一层很薄的气息圈，那层气息圈在岳灵珊跑过回廊的时候被带动了一下，然后在宁中则穿过正殿前那片空地的时候又带动了一下。他在那两次带动之后睁开了眼，在房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他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更轻，落在石阶上的声响几乎听不出来，他穿过那片广场的时候从侧面绕开了那些正在练功的弟子们的视线，沿着那条通往思过崖的山道往上走。他走的速度比宁中则她们更快，但他在接近那片洞口平地的时候把速度放慢了下来，最后在那棵老松树后面停住了。他从那棵松树的树干侧面看着那片平地上的动静，看到了宁中则站在洞口的位置，看到了岳灵珊跟在她身后几步的位置，也看到了那块石头上放着的那包点心。
他在那个位置上站了一会儿，然后从松树后面走出来，在那片平地上现了身。他的脚步声比方才更清晰了一些，宁中则在他走近的时候转过头来看他，她开口想要说什么，他抬手打断了她。他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更平，平里压着一层东西：“不必再说。等这逆徒回来再收拾他。”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朝洞口的方向走了几步。他在那道洞口前面停住了，因为他在那道洞口侧面的那面墙上看到了一个洞。那个洞的位置很偏，如果不是他站在那个角度根本看不出来。他在那个洞前面蹲下来，朝里面看了一眼，那道洞的深度比他预想的更深，更黑，里面没有声音传出来。他站起来，弯着腰钻了进去。宁中则和岳灵珊在后面跟了进去。
他们在洞里看到的东西跟令狐冲一个月前看到的一模一样。那间石室里的光线从头顶那道看不见的缝隙中透下来，把四壁上那些简笔的图画照得很清楚。岳不群在那面写着字的墙壁前面停住了。他把那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把那些壁画从左到右看了一遍，最后又回到那行字前面。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然后他转向华山派那面墙壁，在那面墙壁前面蹲下来，用手指沿着那些线条的走向描了一遍。他在描到某一处的时候停了下来，在那道停住的位置上反复看了几遍，然后他的手指继续往下描。宁中则站在他侧后方的位置，她也在看那些壁画，她的目光在那些线条之间来回移动着，速度比岳不群慢一些。岳灵珊跟在更靠后的位置，她把那面墙壁上的图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之后拉了拉岳不群的衣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爹，大师兄的剑法是从这里学的吧？”
岳不群在那句话之后哼了一声。他把手指从墙壁上收回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一层薄灰。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层他已经用惯了的东西：“那他为何不与我说？这可是我华山崛起的重要一环。”
岳灵珊在那句话之后缩了缩脖子，往宁中则的身后站了半步，没有再开口。岳不群在那面墙壁前面又站了一会儿，把那些线条最后看了一遍，然后转身朝洞口的方向走了。他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更快了一些，宁中则跟在他后面，岳灵珊走在最后面。她们三个人从那个洞里钻出来的时候外面的日光比进去的时候偏了半尺的位置，那包点心还搁在洞口那块石头上，没有人动过。
第二天早晨，岳不群从那些弟子中挑了三个他信得过的叫到了正殿后面那间偏厅里。他在偏厅里跟那三个人说了一炷香的话，那三个人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但他们都朝思过崖的方向走了。从那天开始，每天都会有弟子被派到思过崖上去，在那间石室里一待就是大半天，出来的时候有时候会带着几卷自己抄下来的图样，有时候会在那片洞口平地上反复比划。岳不群自己在第三天也上去了一次，他在那间石室里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把那扇洞壁的裂隙重新拓宽了一些，让里面透进来的光线比之前更足了。那些弟子在那间石室里练剑的时候，他有时候会站在洞口的位置看着他们，有时候会走进去在他们中间来回走动，看他们比划到哪个位置的时候会停下来点一下头或者摇一下头。他没有再提过令狐冲的名字，也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思过崖上那块石头上搁着的那包点心后来被一个上去练剑的弟子收走了，他收的时候不知道那包点心是谁放在那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