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东头那家酒铺的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姓周,在这条街上开了二十来年的铺子,酿的桂花酒确实不错,度数不高,入口微甜,后劲绵长。令狐冲第一天来的时候坐在铺子最靠里的那张桌上,要了一壶酒和一碟花生米,从傍晚喝到打烊。田伯光坐在他对面,一开始还陪着他喝两杯,后来发现令狐冲喝酒的节奏比预想的更密,就改成了自己慢慢抿着陪坐,中间时不时跟老板搭几句话,把铺子里那些闲散的江湖传闻收进耳朵里当消遣。
他们在那个镇子上住了半个月。令狐冲每天固定的路线是从住的那间客栈后门出来,穿过两条巷子,拐进酒铺,坐到天黑再回去。田伯光有时候陪他到一半就溜出去逛一圈,逛完了回来接着陪他喝第二轮。到了第十天左右,田伯光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令狐冲已经喝完最后一壶准备走了他才从外面晃回来,身上带着一股不是酒也不是茶的陌生香气,像是刚从哪里转了一圈回来。令狐冲没有问他去了哪,田伯光也没有主动说。两人在那张桌上的对话比第一天更少了,但田伯光每次回来之后还是会坐下,把面前那只空杯斟满,直至陪令狐冲把最后一壶喝完。
到了第十六天的早晨,令狐冲从客栈后门出来的时候发现田伯光那间屋的门开着,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茶杯里没有留水痕,窗台上那把他平时搁刀的椅子也挪回了原来的位置。令狐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酒铺的方向走了。他没有去找田伯光,也没有问客栈老板,他只是继续喝着他的酒,像前一天一样,像前半个月里的每一天一样。
那之后的日子更长了。铺子里的熟客开始认出这个每天固定坐在角落里的年轻人,有时候会有江湖打扮的人走进来,在他旁边的桌上坐下来,打量他几眼,然后找个借口搭话。令狐冲对那些搭话的回应很简短,有时候只是点个头或者摇个头就把话堵回去了。他的酒量在那半个月里似乎越喝越大了,一壶桂花酒从傍晚喝到天黑的速度比以前快了将近两成。他喝完之后会自己把杯子放回桌面上,摆正,然后站起来离开,走路的时候步子比从前更稳,像是酒进了肚子之后就流到别的地方去了,没有留在腿脚上。
有一天夜里,他喝得比平时更多。铺子里的灯在他眼中变得比平时更亮了一些,那些灯罩外沿的铜边在灯芯火苗的照射下像是多了一层外扩的光晕。他在那片光晕里看到一个影子。那道影子坐在他对面那张空椅子上,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旧道袍,手里没有酒杯,只是双手揣在袖子里,整个人跟他第一次在瀑布旁边见到时差不多。令狐冲在那道影子出现的时候没有觉着意外,他只是把杯子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放下,开口的时候嗓子比平时哑了半度:“道长,是你吗?”
那道影子在那句话之后偏了偏头。他在椅子上换了一个姿势,把揣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一只,对着面前那片空无一物的桌面上方比划了一下,像是在跟什么人隔空打着手势。令狐冲在那道手势里听到了一些断断续续的对话片段,那些片段有些清晰有些模糊,清晰的那些像是有人站在他身边说话,模糊的那些像是那句话的尾音落在一段很长很长的走廊尽头。他在那些片段里拼凑出了几个词——“什么玩意?传授九阴”,“不行逮加钱”,“别整虚的,给咱来点实质性的东西”,“不然我可撂挑子了啊”,“王重阳夫妇的一次顿悟”,“三次,外加一次行使全部天道权力的机会,在你走之前”。那些词在那些片段之间来回跳跃着,像是被排成了一条他看不懂顺序的线。
那道影子像是和对面谈好了一般,满意的在那个位置上又待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只手收回了袖子里,偏头看了令狐冲一眼。令狐冲在那道目光里感觉到了一些跟从前不一样的东西,那些东西没有通过语言传过来,它们更像是通过那道目光的落点直接落在了他身上,落在了他胸口正中那块他从小练紫霞神功时最先感受到真气聚集的位置。他在那道目光落在那个位置之后整个人从里到外忽然暖了起来,那种暖不是喝酒喝出来的暖,它比酒暖得更深,从胸口那块位置开始往四周扩散,沿着他经脉的走向一路铺展开去,把那些他从前练紫霞神功时已经习惯了的路线一条一条地覆盖过去。他在那道暖意中觉得自己身体里那些原本有真气流动的地方都变得比以前空了,像是那些旧的路径被清理掉了,留下了干净的通道。他在那片空荡荡的感觉里靠着椅背睡了过去。
他睡着之后没有听到对面那张椅子上的人又说了什么。那道灰白色的身影在令狐冲睡熟之后从椅子上站起来,低头看了看他那张被酒气蒸得有些发红的脸,开口的时候声音很低:“这紫霞神功真垃圾。就这还神功?”他把令狐冲搁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九阴直接就给他全溶了。小子,虽然你现在是没有内力了,但是这自动挂机版九阴可不是一般的猛。五年,五年之内你小子有望金丹。加油哈。”他说完那句话之后身形从那张椅子上淡了下去。他离开的时候椅子面上留下了一道极浅的凹痕,那道凹痕在铺子里的下一阵穿堂风过之后就被吹平了,像是从没有人来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