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头第二日来得比令狐冲还早。
令狐冲第二天从洞里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块石头上了，手里拄着竹杖，面前的地面上用杖尖划了几道线，那些线的走向跟令狐冲昨天在石室墙壁上看到的那些招式有点像。他在洞口站了一会儿，那些线在他眼里慢慢拼出了一个形状，那是昨天他们交手时那人最后使出的那几招的路径。他在那个形状前面看了一息，然后走过去在那几道线旁边蹲下来，把剑抽出来在旁边的空地上画了另一组线。他画完站起来的时候那老头笑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把竹杖从地上提起来，朝他点了点。
他们在那个位置上又打了起来。
那几天令狐冲每天从石室里出来的时候脑子里都装着新的东西，那些从墙壁上抄下来的路径跟他前一天晚上在紫霞神功中梳过的那些变化叠在一起，他走到洞口的时候那些东西已经在他体内自行排好了队，只等着有人把它们从他手里放出来。他把那些路径放出来的时候那老头总是能接住，他的两指在那些路径的末尾处点过来点过去，有时点在那条线的转折处，有时点在那条线的延长线上，令狐冲在那一道道指点的引导下开始发现一件事——那些他从前以为已经走到尽头的剑招，在那人指尖的引导下都能再往前延伸出一段新的距离，那新延伸出来的那截路径跟他此前练过的任何一种都不同，它比他练过的那些更飘，更轻，更接近他偶尔在梦里才能到达的那种状态。
他在第三天的傍晚收剑之后站在洞口看着远处的山脊线，那老头坐在石头上看着他。令狐冲想了一会儿，然后把心里的那个问题问了出来：“前辈，这套剑法到底有多少种变化？我怎么觉着它好像能把所有的东西都装进去。”
那老头在那句话之后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竹杖在手里转了个方向，把杖尖朝上竖了竖，然后开口了：“你说得对。它能把所有的东西都装进去。那些招式本身不是什么秘密，每一招每一式你都能在江湖上找到类似的影子。但把它们串在一起的那根线只有一条，那条线不在那些招式里面，它在招式跟招式之间那些空隙里。你看不见那些空隙，所以你练的时候只会照着原来的路走，走完了就以为到头了。其实那些空隙里还有路，只是那些路没有被写在任何一本剑谱上。”
令狐冲在那句话之后想了一会儿。他在那片空地上来回走了两步，把那句话在脑中翻了个面，然后开口了：“那些空隙里的路，是不是没有名字？”
那老头在那句话之后笑了一声。他把竹杖从手里放下来，搁在了膝盖上：“有名字。只是那些名字不在任何一本剑谱上。你要是能自己走到那些地方，你就会知道那些名字是什么。你要是走不到，我跟你说再多你也是听个热闹。”
他在那天之后开始往那些空隙里掺东西。他出指的位置开始从那些招式的正中间移到了两个招式之间那些几乎看不见的间隔里，令狐冲的剑在那道间隔中经常会走空，他得在自己剑势的惯性把他带偏之前临时改一个方向才能接上那人下一道指点的位置。他在第五天的时候第一次在那道间隔中接上了那人的指，他在那一下之后站在原地愣了一瞬，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条他刚才走过的那道弯路的形状，那道弯路的拐角处有一块他此前从来没有见过的空地，空地中央有一棵树。他在那棵树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收剑退了回来，在洞口那块石头上坐下来喘了一会儿气。那老头在旁边看着他，没有催他，只是把竹杖搁在膝上，等他把那口气喘匀了再接着来。
又过了几天，令狐冲的剑法开始变了。他出剑的角度比从前更平，有时候几乎是贴着地面横着扫过去的，有时候是从上往下劈到一半忽然拐了个方向，朝侧面划出去。那些角度在华山派的剑法里找不到出处，在那些石壁上刻着的招式里也找不到完整的原型，它们像是从那些招式的缝隙中自己长出来的东西。那老头在那道变化之后出指的速度比之前更快了一些，令狐冲的剑在那些更快的指点之间来回穿梭，有时会被点中，有时能穿过去。他穿过去的次数在一天一天地增加。
一个月之后的那天傍晚，他们在洞口那片空地上过了最后一轮。令狐冲收剑的时候整个人的重心比之前更稳了，他站在那道光线的边缘，剑尖朝下，呼吸平缓。那老头坐在石头上把竹杖搁回了地上，拍了拍手掌上的灰，开口的时候语气跟平时差不多：“行了。你已经学会老头子我的所有剑法了。”
令狐冲在那句话之后把剑收回鞘中，朝那人拱了拱手。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层他自己都没有完全压住的东西：“多谢前辈。不知前辈高姓大名？”
那老头哈哈一笑，把竹杖从地上提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老头子我啊，风清扬是也。”
令狐冲在那三个字之后整个人停在了原处。他站在那道暮色的光线里，把那个名字在脑中翻了一遍，然后又翻了一遍，他在那道翻动的过程中把那人教他的那些剑招从头到尾过了一遍，那些招式跟华山派剑法之间那道说不清的渊源在这一刻忽然有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线：“前辈是……我华山剑宗风清扬前辈？”
那老头在他说出“剑宗”那两个字之后摆了摆手。他把竹杖往地上顿了一下，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层他已经用惯了的散淡：“什么气宗剑宗的，都是华山派，还分成两家。这不纯扯淡吗？”
令狐冲在那句话之后尴尬地笑了一下。他想起了他师父这些年来在山上说过的那些关于剑宗的话，那些话的内容跟他此刻听到的这句话之间隔着一条很宽的河。他站在那道河的这边看着对面那个已经把话说完的人，那人把竹杖扛在肩上，耳朵动了一下。他在那道耳朵的动作之后偏了偏头，目光朝崖下的方向扫了一眼，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线：“小子，咱们的缘分到此为止了。往后怎么走就看你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