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里面睡了一夜。第二日他醒过来的时候，那道裂隙后面那间石室里的光线从头顶某个看不见的缝隙中透下来，把整间石室的轮廓照得很清楚。石室的四壁上画满了简笔的图画，那些图画是用锐器直接刻在石面上的，线条很深，每一道线条的边缘都被反复摩挲过，有些地方已经磨出了包浆。他站起来，走到最近的那面墙壁前面，在那面墙壁上看到了几行字，那几行字写的是“魔教长老终破五岳剑派剑法”。他在那几行字前面站了很久，然后把整间石室里的壁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那些壁画分成了五组，每一组对应着一个门派，华山派的剑法被刻在最靠里的那面墙壁上，那面墙壁上的招式比他从小练到大的那些剑法多出了很多，有些招式的连接方式他从来没有见过，有些招式的起手和收势之间缺了中间一截，像是被故意省略了过渡的部分。他在那面墙壁前面蹲下来，用手指沿着那些线条的走向慢慢描过去，描了几遍之后他开始跟着那些线条比划，比划了几次之后他的身体开始记住那些路径。他在那面墙壁前面待了好几天，每天早上从裂隙里钻进来，傍晚再钻出去。他把华山派那面墙壁上的所有招式都练了一遍，练完了之后他站在石室中央，看着其他几面墙壁上的内容，摇了摇头。他想着那些别的门派的剑法偷学总归不是好事，还是让师父来定夺吧。他想到这走出了山洞。
他走出洞口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那人坐在洞口那块石头上，头发胡须全白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旧布袍，手里拄着一根竹杖。他看见令狐冲从洞里出来的时候偏了偏头，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语句很清晰：“你进去看到了什么？”
令狐冲在那句话之后整个人绷住了。他以为这人是洞里那些画下那些画的魔教长老，下意识地把腰间那柄剑抽了出来，剑尖朝着那人的方向指了半寸：“你管我看到了啥。”
那人轻蔑地笑了一下。他把竹杖搁在膝上，右手从袖中伸出来，食指和中指并拢，朝令狐冲的方向虚点了一下。那一下之后令狐冲觉得有一道气劲从那个方向逼了过来，他侧身让开，那道气劲擦着他的肩头落在了他身后的洞壁上，在石面上留下了一道极浅的痕。令狐冲在避开那一下之后没有后退，他提剑朝那人递了上去。他递剑的招数是华山派的起手式，剑尖的走向和重心的分配都是按照他从小练到大的方式来的。那人在他剑尖逼近的时候没有起身，只是把并拢的两指沿着他剑身的侧面滑了过去，在那道剑势的中间位置轻轻一点。令狐冲觉得自己的剑尖在那一下之后偏了半寸，那半寸让他整个剑势的走向都歪了。他收剑换招，换了一个更偏的侧面切入，那人的两指又等在了那个位置上。
他们在洞口那片平地上过了十几招，令狐冲每一招都被那人以极小的动作化解，那人的两指在他剑身的各个位置上点过来点过去，有时点在剑脊上，有时点在剑刃的背面，有时点在靠近护手的位置，每一次点的位置都刚好卡在他下一招的起势前方。他在那十几招里被那人玩得团团转，但他没有停下来，他一边打一边看着那人的手法。他在第二十招之后开始注意到那人每一指点出来的时候那条手臂的轨迹都跟他方才在石室里看到的那些华山剑法的路径有重合，那些重合的位置在几条线的交叉处。他在那道发现之后开始模仿那人出指的方式，把剑势的走向调整到了那几条重合线的方向上。他在第三十招的时候第一次让那人的手指没有点中他剑身的任何位置，那一下他的剑尖从那人两指的间隙中穿了过去。
那人在这道变化之后笑了一下。他开始在那套华山剑法里掺进了一些令狐冲没有见过的东西，那些东西有的像是从别的门派的剑法里拆出来的，有的像是他自己编的。有一招从剑法的中间忽然切向了下方，令狐冲的剑势在那一下之后差点脱手，他临时改了下盘的发力方向才把那道偏差拉回来。他在那道混合的剑势里开始改他的剑式，他把那些新出来的东西在他自己的招式里融进去，融得越来越多。他在融合的过程中开始加入一些他从那面墙壁上看到的、原本属于其他门派的那些招式的影子，那些影子在他的剑势里只出现了极短的一瞬就又收了回去，但那人在他收回去之前已经看到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在他下一次出指的时候把指点的位置朝那个方向偏了一线。
快到傍晚的时候那人把手指收了回去，从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他开口的时候语气跟方才差不多，不高不低：“今天有点晚了。明日再战。”
令狐冲把剑收回鞘中，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朝那人拱了拱手，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层他自己都没有压住的东西：“多谢前辈指点。明日小子还在此地等您来。”
那人哈哈一笑，把竹杖从地上提起来，朝崖外那片暮色中飘了过去。他的身形在那片暮色中变得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远处的山脊线后面。
令狐冲在洞口那块石头上盘膝坐了下来。他把双手搁在膝上，闭上眼开始运转紫霞神功，那些天里在那间石室中看到的那些线条、那些招式、以及方才跟那人交手时被他临时改出来的那些路径，在他运转神功的过程中一条一条地在他的经脉里过了一遍。那些路径有些顺，有些涩，他逐条地梳着，梳到某一条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睁开眼看了一眼崖外的天色。暮色已经沉了大半，远处的山脊线上只剩最后一线浅金的光边。他重新闭上眼继续梳，这一次他把那些路径的顺序重新排了一遍，把那些涩的部分和顺的部分交错起来，像是在给自己重新铺一条可以走的路。